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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密电与暗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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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处隐蔽的公寓,顾昀之反锁上门,拉严窗帘。房间里顿时昏暗下来,只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天光,在地板上投下窄窄的、苍白的一条。
他走到房间角落,挪开一个沉重的旧衣柜。后面墙上有一块颜色稍新的砖。他撬开那块砖,从里面取出一个油布包裹。
打开包裹,里面是拆解开的小型发报机零件。他的手指很稳,动作熟练,在昏暗光线下迅速将零件组装起来。金属部件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组装完毕,接上电源,插上耳机。他先调试了几个备用频率,耳机里传来嘈杂的电流声和模糊的日语广播。然后,他按照孙敬亭给的纸条上的数字,小心地调整旋钮。
找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扶稳机器,右手食指落在发报键上。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要发送的暗码又过了一遍。
然后,手指按下。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短促、清晰的电码声,通过耳机反馈到他耳朵里。他的手指动作稳定而快速,像机器一样精确。每一个点,每一个划,都承载着巨大的风险和希望。
信息很短,只有两组重复的紧急暗码,意思是:“线路危险,立刻暂停,等待新指令。”
发完。他立刻关闭机器,拔掉电源,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高度集中后的生理反应。
他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窗外传来远处电车开过的声音,还有小贩隐约的叫卖。
他不知道“裁缝”是否能及时收到。不知道这警告是否已经太晚。他只能做他能做的。
接下来,是等待。等待“裁缝”的回应,或者……更坏的消息。
他拆开发报机,重新包裹好,放回墙洞,复原砖块,推回衣柜。做完这一切,他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抬头看镜子,里面的男人眼神疲惫,但深处有一种烧着的、不肯熄灭的光。
不能就这么干等。
他换了身衣服,深色西装,呢大衣,戴上礼帽。他需要回一趟百乐门。作为老板,他不能消失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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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乐门华灯初上。
顾昀之从后门进去,直接上到三楼自己的办公室。阿昆已经在里面等着,见他回来,明显松了口气。
“老板,您可回来了。”阿昆低声说,“下午沈处长来过。”
顾昀之正脱下大衣的手顿住了。“他来干什么?”
“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来坐了坐,喝了杯茶。”阿昆说,“待了大概一刻钟,问了问昨晚搜查的事,我说您受了惊吓,在家休息。他点了点头,没多问,就走了。”
顾昀之把大衣挂在衣架上,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沈磐来过。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跳。
“他一个人?”
“带了两个手下,守在门口,没进来。”
顾昀之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沈磐这是什么意思?示威?确认?还是……别的?
“还有,”阿昆继续说,“咱们在码头那边的兄弟递了话,说闸北那个仓库区,今天进出车辆特别多,都是军用卡车,盖着帆布,看不出运的什么。但守备比昨天还严,日本兵加了双岗。”
顾昀之点了点头。闸北仓库,正金银行,还有孙敬亭提到的“杉计划”……这几条线隐隐约约好像能连起来,但又缺了关键一环。
“知道了。”他说,“让兄弟们眼睛放亮,但别靠太近。另外,今晚场子里多安排几个机灵的自己人,留意所有生面孔。”
“是。”
阿昆退出去后,顾昀之独自坐在办公室里。他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绿罩台灯。灯光昏黄,照亮桌上一小块地方。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蓝皮账本,翻到记录三号码头的那一页。七百五十块大洋。他的指尖在那行数字上划过。
钱已经付了,“亨通贸易”那边应该已经收到。接下来,就是等。等对方放松警惕,或许能露出更多马脚。
但时间不等人。佐藤的网在收紧,沈磐在暗中观察,“裁缝”那边生死未卜。
他需要突破口。一个能让他从这被动局面中挣脱出来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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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百乐门舞池再次被音乐和人潮填满。
顾昀之出现在大厅。他换上了一身更显眼的白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百乐门老板标志性的、略显轻浮的笑容。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漫不经心地摇晃着,眼神扫过舞池里旋转的男女。
“顾老板!”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顾昀之转身,看见赵曼丽挽着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赵曼丽今晚穿了件宝蓝色的丝绒旗袍,戴着一套成色极好的翡翠首饰,笑容满面。
“赵太太,赵先生。”顾昀之笑着迎上去,“二位今晚光临,蓬荜生辉啊。”
赵文渊,赵曼丽的丈夫,汇丰银行的高层。他个子不高,有些发福,脸上总带着商人那种精明的和气。他和顾昀之握了握手。
“顾老板客气了。内子一直念叨着要再来听白玫小姐唱歌,我就陪她来了。”
“白玫正在后台准备,下一支曲就是她的。”顾昀之引着他们在视野最好的卡座坐下,亲自给赵文渊斟了酒,“赵先生最近忙吧?听说银行业务蒸蒸日上。”
“哪里哪里,混口饭吃。”赵文渊笑着摆手,抿了口酒,“这年头,生意不好做啊。特别是我们做银行的,规矩多,风险大。”
顾昀之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可不是嘛。就说存放贵重物品,现在哪家银行最保险?我这儿有些客人老问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推荐。”
赵文渊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心照不宣的了然。“要说保险,当然是正金银行。日本人开的,安保森严,地下金库听说跟铁桶似的。”
“哦?”顾昀之露出感兴趣的表情,“我有个朋友,有点……祖传的东西,想找个绝对稳妥的地方。正金银行的门槛高不高?”
赵文渊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高。不是一般的高。现在啊,不光要有钱,身份背景查得那叫一个严,恨不得把你祖宗八代都翻出来。尤其是最近,听说金库里放了要紧东西,守卫加了一倍不止,进出都要过三道关卡。”
顾昀之认真听着,脸上适时露出一点为难:“这么严?那看来是没戏了。”
赵文渊笑了笑,带着点过来人的意味:“顾老板,听我一句,那种地方,不是咱们这种人该惦记的。水太深。真想存东西,我倒是认识几家瑞士银行在上海的代理,虽然名气不如正金,但也稳妥,关键是……省心。”
“多谢赵先生提点。”顾昀之举杯敬他,“我也就是替朋友打听打听。”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别的,赵文渊便被另一位熟人叫走了。赵曼丽留下来,和顾昀之说起了新到的法国香水。
顾昀之笑着应和,心思却已经飞远了。
正金银行,安保升级,审查极严。这和孙敬亭的消息对上了。
赵文渊的话里透出两层意思:一是正金银行确实守卫森严,难以渗透;二是他隐约知道里面放了“要紧东西”,而且劝他别碰。
是善意的提醒,还是别有用心的警告?
顾昀之面上不显,继续和赵曼丽谈笑风生。一支舞曲结束,白玫上台了。她今晚唱的是《夜来香》,嗓音柔媚,眼波流转。
顾昀之靠在卡座柔软的靠背上,手指随着音乐节奏轻轻敲击膝盖。他的目光看似落在白玫身上,实则扫视着整个大厅。
他看见了几个生面孔。坐在角落,只喝水,不跳舞,眼神时不时瞟向这边。
他也看见了沈磐。
沈磐没穿制服,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坐在二楼一个半开放的包厢里。包厢位置很好,能俯瞰整个舞池,但光线偏暗,不太引人注意。
沈磐面前摆着一杯酒,没动。他靠坐在沙发上,姿态放松,但顾昀之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并不在舞台上。
两人的目光隔着喧嚣的人群和迷离的灯光,有那么一瞬间,似乎对上了。
沈磐的眼神很深,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他。
顾昀之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他面上却勾起一抹更深的笑容,甚至举起酒杯,朝二楼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沈磐没回应。他转开了目光,看向舞台上的白玫,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巧合。
顾昀之放下酒杯,指尖冰凉。
沈磐在这里。不是以处长的身份来搜查,而是像个普通客人一样坐着。这比带着76号的人闯进来,更让他不安。
他不知道沈磐在看什么,等什么。
音乐悠扬,舞步翩跹,香槟的气泡在杯中缓缓上升、破裂。这一切浮华的背景,在顾昀之眼里都蒙上了一层虚假的、危险的薄膜。
他像一只走在蛛网上的虫子,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和脚下那看不见的、粘稠的丝线。
就在这时,阿昆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俯下身,用极低的声音说:
“老板,后门有人留了东西。”
顾昀之神色不变,轻轻点了点头。他优雅地向赵曼丽致歉,说有急事要处理,起身离开了卡座。
穿过喧嚣的大厅,走进后面安静的走廊。阿昆跟在他身后,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普通,没写字。顾昀之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很小的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明日上午十点,老地方,听曲。”
字迹潦草,但顾昀之认得。是“裁缝”老王的字。
他攥紧了纸条,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起来。
老地方,是指他们以前用过的一个死信箱,在城隍庙附近一家茶馆的固定座位底下。
“裁缝”用了这个方式联络,而不是通过电台回应,说明情况可能比预想的还要糟。电台要么不安全了,要么他根本没能收到警告。
而“听曲”,是他们约好的暗号,意思是:“见面,有重要情况面谈。”
老王要冒险回来。亲自回来。
顾昀之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他看向阿昆,声音压得极低:“明天上午,城隍庙春风得意楼,老位置。你提前去,远远看着,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发信号。”
“明白。”阿昆眼神凝重。
顾昀之转身,透过走廊的玻璃窗,还能看到大厅里摇曳的灯光和晃动的人影。沈磐所在的二楼包厢,隐在一片阴影里,看不真切。
前有沈磐虎视眈眈,后有“裁缝”冒险归来,暗处还有不知名的眼睛。
这局棋,到了最凶险的中盘。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西装领子,脸上重新挂起笑容,迈步走回那片虚假的繁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