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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暗室 ...

  •   线装本子上已经写了好几页。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反复涂抹,又写上新的。

      顾昀之的笔尖停在半空,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黑点。他盯着本子上列出的几个名字和时间,眉头皱得很紧。

      沈磐、佐藤、76号、裁缝老王、还有闸北那个神秘的仓库区。几条线搅在一起,乱麻一样。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变成一种浑浊的深蓝,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天快亮了。

      顾昀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笔搁下。一夜没睡,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却异常清醒,甚至有点过度清醒后的亢奋。

      他站起身,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流,他掬起一捧扑在脸上。冰冷刺骨的感觉让他激灵一下,困意被驱散不少。

      抬起头,镜子里的男人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熬夜后的淡青色,胡子茬也冒了出来。他看着镜中的自己,伸手摸了摸下巴。

      这张脸,这个“百乐门顾老板”的身份,是他最好的伪装,也成了他现在最大的束缚。他不能轻举妄动,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被放大解读。

      但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情报线路可能暴露,“裁缝”有危险。这是火烧眉毛的事。

      他擦干脸,走回房间。从衣柜深处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本伪造得极其精良的护照、一些金条、几张不同名字的存单,还有一把小巧的、保养良好的勃朗宁手枪。

      他把枪拿出来,退出弹匣检查,子弹是满的。冰凉的金属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一种残酷的踏实感。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挂断。等了几秒,再拨一次,响一声,挂断。

      这是给孙敬亭的紧急联络信号。他们之间有一条极其隐秘的单向联络渠道,非生死攸关不用。

      做完这些,他坐到沙发上,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柄上的防滑纹路。

      他在等。等孙敬亭那边的回应,也在等自己脑子里那个模糊的计划成形。

      ---

      天完全亮了。街上开始有人声,车马声。

      顾昀之换了身不起眼的灰色长衫,戴上呢帽,把勃朗宁手枪贴身藏好。他需要出去一趟,亲自确认一些事情。

      他选择从公寓后门离开,那里连着一条堆满杂物的小巷。他像一条鱼,悄无声息地滑入清晨薄雾笼罩的街道。

      他没有去百乐门,也没有去任何可能被监视的地方。他去了靠近公共租界边缘的一个小茶馆。茶馆门脸很旧,客人不多,多是些早起遛鸟、喝早茶的老人。

      顾昀之在角落里坐下,要了一壶龙井,两碟点心。他压低帽檐,慢慢喝着茶,耳朵却竖着,听着周围茶客的闲聊。

      “听说了吗?昨晚上静安寺路那边又抓人了。”

      “又抓?抓谁啊?”

      “不知道,动静挺大,枪都响了。说是抗日分子。”

      “哎哟,这日子……”

      “少说两句吧,隔墙有耳。”

      声音低了下去。

      顾昀之端起茶杯,小口抿着。茶水微烫,带着点涩味。他目光扫过茶馆门口,街对面有个卖烟的小贩,一直低头整理烟摊,没往这边看。

      他坐了大概半小时,付了钱,起身离开。走出茶馆,他混入渐渐多起来的人流,不紧不慢地走着。眼睛的余光注意着身后和周围。

      走过两个街口,在一个卖早点的摊子前,他停下来,要了两个粢饭糕。摊主麻利地用油纸包好递给他。就在接过油纸包的瞬间,他感觉到纸包底下贴着一小片更硬的东西。

      他不动声色地接过,付了钱,继续往前走。

      拐进一条僻静的弄堂,他靠在墙边,撕开油纸包。粢饭糕下面,粘着一片裁得很小的纸条。

      上面只有一个地址,和时间:“霞飞路,安康里7号,下午三点。”

      没有落款。

      顾昀之把纸条和粢饭糕一起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糯米和油条的香气混在一起,他吃得很仔细,直到把最后一点纸屑也咽下去。

      是孙敬亭。他收到了信号,给了回应。

      下午三点,霞飞路。

      还有几个小时。

      ---

      回到那处小公寓,顾昀之没开灯。他拉上窗帘,让房间保持在一种昏暗的光线里。

      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闭目养神。但他躺下,却睡不着。脑子里的弦绷得太紧,松不下来。

      他想起黄埔的时候。有一次野外拉练,他和沈磐一组,负责夜间侦察。他们趴在潮湿的草丛里,一动不动,整整趴了四个小时。蚊子嗡嗡地围着他们咬,露水把衣服都打湿了,又冷又痒。

      沈磐就趴在他旁边,呼吸很轻。黑暗里,顾昀之只能看到他模糊的侧脸轮廓。那时候他们挨得很近,胳膊碰着胳膊,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体温。

      后来任务完成,往回走的路上,顾昀之不小心踩进一个水坑,崴了脚。沈磐没说话,直接蹲下身,背起他就走。

      夜路很黑,沈磐的背很稳。顾昀之趴在他背上,能闻到他身上汗水和青草混合的味道。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

      七年了。

      顾昀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有些脱落,露出里面暗黄色的底子。

      有些路,选了就不能回头。

      沈磐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是啊,不能回头。从他踏进黄埔军校那天起,从他接触到那些不一样的思想起,从他眼睁睁看着这个国家满目疮痍、而自己出身的那个阶级却醉生梦死起……他就回不了头了。

      沈磐,你呢?你选了什么路?为什么是现在这样?

      问题没有答案。只有左手上纱布包裹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他那个人的存在。

      ---

      下午两点半,顾昀之再次离开公寓。他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蓝布工装,戴了顶旧鸭舌帽,脸上甚至用特制的药水稍微改变了肤色和眉毛形状。

      他像个下工回家的工人,混在人群中,朝霞飞路走去。

      安康里是条老式弄堂,房子挨得很紧,晾衣竿从这边窗户伸到对面窗户,挂满了衣服被单。7号在弄堂最里面,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外墙斑驳,木门紧闭。

      顾昀之在弄堂口停了一下,观察四周。几个小孩在空地上踢毽子,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拣菜,一切如常。

      他走到7号门口,没有敲门,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粉笔,在门框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划了一道短横。然后他转身,走到斜对面一个卖针头线脑的杂货摊前,假装挑选东西。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7号的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很快又关上。

      顾昀之放下手里的顶针,付了几个零钱,转身朝弄堂深处走去。这回他直接走到7号门口,抬手,用特定的节奏敲了五下门。

      门开了。开门的正是孙敬亭。他今天没戴眼镜,穿着一件半旧的夹袍,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孙敬亭没说话,侧身让他进去,迅速关上门。

      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一盏小台灯。家具简单,但收拾得干净。

      “坐。”孙敬亭指了指一张藤椅,自己在一张旧沙发上坐下。他给顾昀之倒了杯白开水,放在旁边的小几上。“长话短说。你那条线,‘裁缝’那边,确实出问题了。”

      顾昀之心一紧。“严重吗?”

      “龙潭站新增了检查点,负责人是个叫马三的,贪财,但手很黑。”孙敬亭语速很快,“‘裁缝’原定的路线正好经过那里,时间也对上。我这边截获了一点风声,76号可能嗅到什么,加强了对南京方向货运,特别是‘文化用品’的抽查。”

      “风声怎么来的?”顾昀之问。

      孙敬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意味。“我有我的渠道。这你不必问。你只需要知道,消息可靠。”

      顾昀之沉默了。孙敬亭的身份一直是个谜,但他提供的信息从未出错。老谭生前也说过,孙敬亭是“自己人”,但属于另一条更隐秘的线。

      “现在怎么办?”顾昀之问,“‘裁缝’已经出发了。”

      “立刻通知他,改变路线,或者暂停。”孙敬亭语气斩钉截铁,“不能冒险。那份情报太重要,宁可晚到,不能不到。”

      “怎么通知?”顾昀之皱眉,“原有的联系渠道可能已经不安全。”

      孙敬亭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小纸条,推到他面前。“用这个频率,发紧急暗码。这是我这边掌握的,相对干净的备用频率。只发一次,简短。”

      顾昀之接过纸条,上面是一串数字和字母。他快速记下,然后划燃火柴,将纸条烧掉。

      “谢谢。”他说。

      孙敬亭摆摆手。“‘裁缝’也是我的同志。不过……”他顿了顿,看着顾昀之,“你最近要特别小心。有人……在盯着你。”

      “佐藤?还是76号?”

      “都有。”孙敬亭的声音压得更低,“但还有一股力量,更隐蔽。我暂时摸不清来路。你身边,最近有没有出现什么……特别的人?或者,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

      顾昀之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沈磐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没有。”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平稳,“我会注意。”

      孙敬亭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总之,万事小心。百乐门那个地方,是很好的掩护,也是最大的靶子。”

      “我明白。”

      谈话很短,但信息量巨大。顾昀之起身告辞。孙敬亭送他到门口,在拉开门之前,忽然低声说:“对了,还有个消息。正金银行那边,最近内部安保又升级了,尤其是地下金库。日本人好像往里面放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顾昀之脚步一顿。“‘杉计划’?”

      孙敬亭眼神锐利地扫了他一眼:“你知道?”

      “听说过一点。”顾昀之含糊道。

      “那不是你该碰的。”孙敬亭语气严肃,“听我一句劝,离那个地方远点。那是龙潭虎穴,多少人盯着,你插不进去手。”

      顾昀之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门开了,他闪身出去。弄堂里的光线比屋里亮,他眯了眯眼,拉低帽檐,快步离开。

      走出弄堂,汇入大街的人流,他才感觉到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孙敬亭的话,像一块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裁缝”的危机迫在眉睫。

      沈磐的身份和意图依旧成谜。

      正金银行和“杉计划”像一座大山,横在面前。

      而暗处,还有不止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他走到一个公用电话亭前,投入硬币,拨通了百乐门的号码。

      “阿昆,是我。”他声音平静,“让乐队今晚多准备几首慢歌,客人最近好像喜欢怀旧。”

      “是,老板。”阿昆在那头应道,没有多问一句。

      挂了电话,顾昀之走出电话亭。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黄浦江特有的水腥味。

      他需要立刻回去,用那个新频率发出警告。

      然后,他得好好想想,接下来这盘棋,到底该怎么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又一盏盏亮起,把夜色染成一片模糊的、不安的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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