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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晨光与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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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顾昀之在那张陌生的单人床上睡着了。
睡得不沉,乱七八糟的梦一个接一个。梦里头有黄埔军校操场上晒得发烫的沙子味,有沈磐跟他争论战术时拧着的眉头,有不告而别后空荡荡的宿舍床铺,还有昨晚那扇怎么也推不开的铁门,和沈磐在昏暗走廊里看过来那深不见底的眼神。
他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灰白的光,是从厚重的窗帘边缘漏进来的。天亮了。
他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一个模糊的水渍印子,脑子慢慢清醒过来。左手纱布包裹的地方传来隐隐的钝痛,提醒他昨晚不是梦。
他坐起身。房间很小,除了这张床,只有一个掉漆的床头柜和一把椅子。椅子上搭着他那件沾了灰和苔藓的棉袍,看着狼狈。
门轻轻响了一声。
顾昀之立刻绷紧了身体,手摸向枕头底下——空的,匕首不在。
门被推开一条缝,阿昆的脸探了进来。看见顾昀之醒了,他明显松了口气,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
“老板!”阿昆几步走到床边,声音压得低,眼神里全是担忧和后怕,“您没事吧?可急死我了!昨晚百乐门后头那条街被围了,枪都响了,我听说……”
“我没事。”顾昀之打断他,声音还有点刚睡醒的沙哑,“外头怎么样?”
“风头还没完全过去,”阿昆语速很快,“街上便衣多了不少,特别是静安寺路那边。不过明面上的搜查停了,说是抓了个‘形迹可疑’的扒手,搪塞过去了。”
扒手。顾昀之扯了扯嘴角。沈磐办事,倒是利落。
“咱们百乐门呢?”
“咱们没事。”阿昆说,“就是有几个生面孔在附近转悠,看着像76号的,但没进来。白玫小姐那边也递了话,说东西拿到了,安全。”
顾昀之点了点头。昨晚那场惊险,至少情报没丢。
阿昆把手里提着一个布包放在床上:“给您带了干净衣裳,还有热乎的豆浆和包子。您先吃点,换身衣服。这地方……不宜久留。”
顾昀之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激得他清醒了不少。他一边换衣服,一边问:“这地方是哪?你怎么找到的?”
阿昆帮他拎着脏衣服,低声道:“是天亮前,有人往百乐门后门塞了张纸条,就写了这个地址,还有‘接人’两个字。我认得……是您以前提过的那种写字习惯。”
顾昀之系扣子的手顿了顿。又是那种笔迹。
“送纸条的人呢?”
“没看见,塞了就走,影子都没摸着。”
顾昀之没再问。他快速换好衣服——是一套普通但料子不错的藏青色西装。又用阿昆带来的湿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冰凉的水扑在脸上,带走最后一点睡意。
豆浆还是温的,装在搪瓷缸子里。包子是菜肉馅的,咬一口,油香混着面香。他确实饿了,三两口吃下一个,又灌了几口豆浆。胃里有了热乎东西,身上好像也有了点力气。
吃完,他把缸子递给阿昆,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呢帽扣在头上,压低帽檐。
“走吧。”
阿昆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轻手轻脚地下了楼。这栋小楼静悄悄的,好像除了他们没别人。昨晚那个客厅门关着,沈磐不见踪影。
顾昀之脚步没停,径直走向后门。门没锁,轻轻一拉就开了。门外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堆着些破筐烂桶,但干净,没有人。
两人迅速闪出去,贴着墙根走。巷子七拐八绕,通到另一条稍微宽敞点的后街。阿昆提前叫好的黄包车就等在那里。
坐上车,车夫拉起车小跑起来。顾昀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晨光比夜里亮了些,但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像没睡醒。冷风吹在脸上,有点刺。
他脑子里反复过着昨晚的事。沈磐的话,一句句,在耳边回响。
“有些路,选了就不能回头。”
“离那些你不该碰的事远点。”
“好好当你的老板。”
警告。提醒。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顾昀之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他抬手按了按,指尖碰到纱布粗糙的边缘。
沈磐给他包扎时,手指很稳,动作利落。但药棉按上来那一下,是真疼。疼得他当时差点骂出来。
他睁开眼,看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卖报的小孩扯着嗓子喊,早点摊冒着白乎乎的热气,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去。上海滩醒了,又是新的一天。昨晚的枪声和围捕,像一场梦,没在这街面上留下多少痕迹。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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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百乐门顶层的私人寓所,顾昀之第一件事就是仔细检查了所有门窗和隐秘的角落。确认一切如常,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阿昆端来热茶,又低声汇报:“老板,还有件事。早上码头那边的老陈递了信儿,说三号码头昨天下午那五辆卡车,卸的货确实不对。箱子上写的是‘医用纱布’,但搬箱子的苦力说,分量沉得邪乎,不像纱布。”
顾昀之接过茶杯,暖意透过瓷壁传到掌心。“看清楚运哪儿去了吗?”
“跟了一段,进了闸北那边一个新围起来的仓库区,守得严,全是日本兵,没敢再跟。”
闸北,仓库区,日本兵把守。顾昀之慢慢啜了口茶。热水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舒适感。
“知道了。让老陈他们撤远点,别露痕迹。”他放下茶杯,“另外,今天百乐门照常营业,但告诉下面,眼睛都放亮点。来的客人,特别是生面孔,多留神。”
“是。”阿昆应下,迟疑了一下,“老板,昨晚……沈处长他……”
顾昀之抬手,止住了他的话。“昨晚的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别提,包括沈磐。”
阿昆眼神一凛,重重点头:“明白。”
阿昆退出去后,顾昀之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窗帘往下看。百乐门前街已经热闹起来,车马往来。对面茶馆二楼窗口,似乎有人影一闪。
他放下窗帘,走回书桌前坐下。桌上摊着几张需要他签字的账单,还有几封无关紧要的请柬。他拿起笔,却半天没落下。
脑子里还是沈磐。
那人昨晚出现在书店附近,绝不是巧合。他提前知道有围捕?还是围捕根本就是他安排的?如果是他安排的,又为什么放自己走?甚至……让阿昆来接?
想不通。
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墨迹晕开一小团。他烦躁地把笔扔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七年前,沈磐也是这样,什么也不说,突然就消失。留下一堆问号和一把钝刀子,在他心里慢慢割了这么多年。
现在又来了。用更复杂、更危险的方式。
顾昀之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像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夜路,前后左右都是黑的,只有沈磐,像远处一盏时明时灭的灯,你不知道该朝着它走,还是该躲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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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顾昀之出现在百乐门的大厅里。他换上了一身银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光亮,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眼底那点疲惫和烦躁被仔细藏好。
“顾老板!气色不错啊!”一位常来的棉纱商人笑着跟他打招呼。
“托您的福。”顾昀之笑着应酬,随手从侍者托盘里拿过一杯香槟,跟对方碰了一下,“听说您最近又盘下两个厂子?生意兴隆!”
“混口饭吃,混口饭吃。”商人笑得见牙不见眼。
顾昀之周旋在宾客之间,谈笑风生,眼神却不时飘向门口。他在等,或者说,在防备。
沈磐昨晚说了“我会处理”,但以他对沈磐的了解,事情不会就这么简单结束。
果然,快到傍晚的时候,门口一阵小小的骚动。
几个穿着黑色中山装、腰里鼓鼓囊囊的人走了进来,脸色冷硬,眼神像钩子一样在大厅里扫视。是76号的人。
舞池里的音乐没停,但不少客人的笑容僵了一下,说话声音也低了。
顾昀之心里一沉,脸上笑容不变,迎了上去。
“几位长官,欢迎欢迎。”他语气热络,“今天是来消遣,还是……”
为首的是个刀条脸,眼角有道疤。他斜眼打量着顾昀之,皮笑肉不笑:“顾老板,打扰了。例行公事,查一查。”
“查?”顾昀之挑眉,“查什么?我们这儿可是正经生意,合法经营,该纳的税一分不少……”
“少废话。”刀条脸打断他,一挥手,“搜!特别是后头,包厢、仓库,都仔细点!”
他手下的人立刻散开,如狼似虎地朝大厅后面涌去。客人们纷纷躲避,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顾昀之站在原地,没拦,只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冷下来。“这位长官,总得有个说法吧?这么搜,我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说法?”刀条脸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一股烟臭味,“昨晚静安寺路那边不太平,跑了只‘老鼠’。上头下令,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都得过一遍筛子。顾老板,配合点,对大家都好。”
老鼠。顾昀之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恍然和一点恰到好处的紧张:“原来是这样。那您搜,尽管搜。我们一定配合。”他转头对赶过来的阿昆吩咐,“阿昆,陪着几位长官,需要什么钥匙,开什么门,都配合着。”
阿昆连忙点头:“是,老板。”
搜查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大厅里的客人都没心思跳舞了,三三两两地站着看,窃窃私语。顾昀之就站在大厅中央,手里那杯香槟早就没了气泡,他还端着,脸上维持着镇定,只有捏着杯脚的手指,微微用力到骨节发白。
他知道搜不出什么。沈磐既然说了处理,就不会留把柄。但76号的人这么明目张胆地来,是一种示威,也是一种持续的试探。
终于,那些黑衣人陆陆续续回来了,手里空空如也。刀条脸脸色不太好看,显然没找到他想找的东西。
“顾老板,”他走到顾昀之面前,眼神阴鸷,“你这地方,干净得很啊。”
“本来就是正经生意。”顾昀之微笑,“长官辛苦,喝一杯?”
刀条脸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扯出一个难看的笑:“酒就不喝了。不过顾老板,这上海滩水深,走路可得当心脚底下。这次干净,不代表下次还干净。”
赤裸裸的威胁。
顾昀之笑容不变:“多谢长官提醒。我一定……小心走路。”
刀条脸哼了一声,带着手下,呼啦啦地走了。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随即响起嗡嗡的议论声。顾昀之提高声音,带着歉意:“各位,一点小误会,扰了大家的雅兴。今晚所有的酒水,记在我账上,给大家压压惊!”
气氛这才重新活络起来。音乐再次响起。
顾昀之放下早已温掉的酒杯,转身往楼上走。笑容从他脸上褪去,只剩下疲惫和冰冷。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他走到酒柜前,倒了小半杯威士忌,没加冰,仰头一口喝干。烈酒灼烧着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
76号不会罢休。佐藤那条老狐狸更不会。
而沈磐……他在这场戏里,到底扮演什么角色?是76号背后那只手,还是……挡在76号前面那堵墙?
他想不明白。酒精让胃里暖和起来,但脑子里的结,好像系得更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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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百乐门打烊。
顾昀之没有回寓所,而是让阿昆开车,去了法租界另一头他名下的一处小公寓。这里更隐蔽,知道的人极少。
他需要静一静,也需要避开可能还在盯梢的眼睛。
公寓里陈设简单,久未住人,有股淡淡的灰尘味。他打开窗,让夜风吹进来。然后坐在沙发上,点了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再次拿出那张写着“明日书店”的纸条。纸很普通,字迹也普通,但那个点在页码角落的铅笔印记,像一根刺,扎在他眼里。
沈磐,沈磐。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七年了,他以为早该忘了,或者至少淡了。可这人一出现,只用几个小动作,就把过去全搅了起来,混着现在的危机,变成一锅滚烫的、煎熬人的粥。
门口传来极轻微的、有规律的敲门声。三短,一长,两短。
是自己人。
顾昀之掐灭烟,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老板,是我,阿昆。”门外的声音压得很低,“有急事。”
顾昀之打开门。阿昆闪身进来,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凝重。
“老板,刚收到的消息。”阿昆把一张卷得很细的纸条递给他,“‘裁缝’来的。”
顾昀之接过,走到灯下展开。纸条上只有一行小字:
“货已上路,‘客人’殷勤,沿途‘风景’不佳,恐有‘风雨’。”
是“裁缝”老王发来的。“货”指的是之前获取的关于日军新式侦测车的情报微缩胶卷。“上路”是启程送往根据地。“客人殷勤”指敌人查得紧。“风景不佳,恐有风雨”则是警告,运输线路可能不安全,有暴露风险。
这是几天前就预料到的风险,但“裁缝”特意发来,说明情况可能比预想的更糟。
顾昀之的心沉了下去。这份情报太重要,不能有失。
“通知我们的人,”他快速说,“启用备用接应方案。让‘裁缝’必要时弃‘货’保人,首要确保他自己安全。”
“是。”阿昆点头,“还有……老板,送消息来的人还说,这条线最近好像不太干净,让您也小心。”
“知道了。”顾昀之把纸条凑到烟灰缸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你先回去,这里我来处理。”
阿昆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悄声退了出去。
门关上,公寓里又只剩下顾昀之一个人。他走回窗边,夜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前有76号步步紧逼,后有重要情报运输线路告急。而沈磐,像一团捉摸不定的迷雾,横在中间。
他需要做出决定。是继续按照原计划,小心蛰伏,等风头过去?还是必须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个越来越被动的局面?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看不到尽头。就像他眼前的棋局,黑子白子绞杀在一起,看不清哪一步才是生路。
他站了很久,直到指尖被夜风吹得冰凉。
最后,他转身回到屋里,从抽屉深处拿出一本空白的线装本子,翻开第一页,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片刻,然后落下。
他需要重新梳理一切。从沈磐的出现,到昨夜的围捕,到76号的搜查,再到“裁缝”的警告。
一桩桩,一件件。
在混乱中,找到那根能破局的线。
夜色,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