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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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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外头的砸门声停了。
不是人走了,是停了。那几个日本兵好像得了什么命令,骂骂咧咧的脚步声朝远处挪开了一点,但没走远,还能听见他们叽里咕噜说话和枪托偶尔杵在地上的闷响。
顾昀之后背紧紧贴在冰凉的铁门上,衣服被门上的湿气洇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他仰着的脖子有点发僵,但眼睛还死死盯着三楼那扇窗户。
窗户后面黑漆漆的,那条缝还在。刚才那道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的感觉,也还在。
他知道沈磐在看。也知道沈磐知道他逃不掉。
时间像是被冻住了,每一秒都拉得又长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后院的臭味一股股往鼻子里钻,是烂菜叶和什么东西馊了的混合味儿,闻久了有点恶心。
顾昀之脑子里飞快地转。冲出去?外头少说七八条枪,一露头就得打成筛子。翻墙?墙太高,光溜溜的,没处下脚。这栋楼……
他目光扫过那几扇黑洞洞的后窗。一楼二楼都关得死死的,糊着报纸,看不清里头。只有三楼那扇,开了条缝。
那是唯一的缺口。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
他咬了咬牙。管不了了。留在这儿是等死,闯进去,说不定还有条活路。
他不再看三楼,开始打量这栋楼的后墙。墙是青砖的,年头久了,缝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湿滑滑的。但在二楼和三楼之间,有一截生锈的铁皮雨水管,粗粗的,用铁环固定在墙上。
只能拼一把。
顾昀之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他把身上那件碍事的棉袍下摆撩起来,塞进裤腰里,又把灰围巾解下来,在右手上缠了几圈。
做好准备,他猫下腰,贴着墙根,一点点往那截雨水管底下挪。脚步放得极轻,踩在湿漉漉的地上,几乎没声音。
离水管还有几步远。他停下来,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日本兵还在,但似乎没注意后院里头。
就是现在。
他猛地蹿出去,几步冲到墙根下,跳起来,左手一把抓住一个固定的铁环,右手紧接着扣住上方的砖缝。脚尖在长了苔藓的砖墙上蹬了两下,借着力,身子往上一窜,右手又够到了更高处的一个着力点。
雨水管冰冷刺骨,铁锈簌簌往下掉。他顾不上,手脚并用,像只壁虎,贴着墙往上爬。动作不快,但稳。每一个抓握,每一次蹬踏,都用足了力气,又控制着不发出太大响动。
二楼窗户很快被甩在脚下。他喘着气,额头上汗冒出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甩了下头,继续往上。
离三楼那扇开着的窗户越来越近。他能看清窗户的木框了,漆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
还剩最后一点距离。他左手死死扣住一个铁环,右手伸直,指尖勉强能够到窗户下沿。
就差一点。
他脚在墙上又蹬了一下,身子往上一送,右手终于结结实实地扒住了窗台边缘。手指抠进木头缝里,疼,但抓牢了。
他悬在那儿,喘得像拉风箱。胳膊酸得发抖,两条腿也没处着力,全凭一只手吊着。
缓了两口气,他左手也挪上来,双手扒住窗台,手臂用力,引体向上似的,把上半身艰难地撑了上去。下巴抵着窗台,眼睛往里看。
里头黑,看不清,有股灰尘和旧木头混合的味儿。没动静。
他不敢大意,又听了听。楼下后院的安静得吓人,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擂鼓一样响。
不能再等了。
他胳膊猛地发力,腰一拧,整个人像条鱼,从窗户那条缝里硬生生挤了进去。落地时没站稳,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硬木地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立刻伏低身子,一动不动,耳朵竖着。
没动静。没人冲进来。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在空旷的黑暗里格外清晰。
他慢慢抬起头,眼睛适应着黑暗。这里像是个堆放杂物的房间,不大。借着窗外透进来那点微弱的天光,能看见靠墙堆着些蒙着白布的家具轮廓,像一个个蹲着的巨人。空气里有很重的灰尘味。
他撑着地板站起来,膝盖火辣辣地疼。他顾不上揉,轻手轻脚地挪到门边。门是普通的木门,关着。他把耳朵贴上去听。
外面有声音。很轻,但确实有。是脚步声,不急不缓,皮鞋底踩在老木头地板上,发出有规律的、轻微的“咯吱”声。
那脚步声不远,就在门外这条走廊上。走过来,又走过去。像是在巡逻,又像是在……等人。
顾昀之屏住呼吸,手摸到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他极慢极慢地,转动把手。
门没锁。
他拉开一条缝,眼睛凑上去。
走廊比房间里亮堂一点,尽头有扇窗,透进来外面路灯昏黄的光。走廊空荡荡的,地上铺着旧地毯,花纹模糊了。
脚步声是从左边传来的。
他轻轻把门缝开大一点,侧身挤出去,后背贴着墙。手里已经摸出了藏在袖口的匕首,冰凉的刀刃贴着皮肤。
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更近了。咯吱,咯吱。
顾昀之握紧了匕首,肌肉绷紧。
一个身影从走廊拐角转了过来。
高,瘦,穿着深色的制服。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均匀。走廊那头窗户透进来的光,给他的侧脸勾了道模糊的金边。
沈磐。
他手里没拿枪,空着。就那么走过来,在离顾昀之藏身的杂物间门口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顾昀之身上。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深得像两口井。
两人隔着几步远,对视着。
顾昀之没动,匕首藏在身后。他脸上刚才爬墙的汗还没干,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他看着沈磐,嘴角又扯出那种有点野、有点破罐子破摔的笑。
“沈处长,”他开口,声音压得低,带着爬墙后的微喘,“好巧。”
沈磐没接话。他上下打量了顾昀之一眼,目光扫过他沾了灰和苔藓的棉袍,扫过他额头的汗,最后停在他眼睛上。
“爬墙进来的?”沈磐问。声音不高,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后门堵了,”顾昀之耸耸肩,动作牵到酸痛的胳膊,他咧了下嘴,“只好走窗户。沈处长这儿,窗户倒是没锁。”
“锁了你就进不来了。”沈磐说。他往前走了半步,离顾昀之更近了些。顾昀之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冷冽的味道,像是剃须皂混着一点点硝烟。
“沈处长知道我要来?”顾昀之没退,抬着眼看他。
沈磐没直接回答。他目光越过顾昀之,看了一眼他身后那扇开着的杂物间门,又转回来。
“下面的人还在搜,”他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搜不到人,不会走。”
“那沈处长是来帮忙的,还是来……”顾昀之顿了顿,匕首在背后握得更紧,“抓我的?”
沈磐看了他几秒钟。走廊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街上隐约传来的、飘忽的警哨声。
“跟我来。”沈磐忽然说。说完,他转过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步子还是不紧不慢,好像笃定顾昀之会跟上。
顾昀之盯着他的背影,没动。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信他?他是沈磐,是特务头子,这可能是圈套。另一个说:不信他,你现在能去哪儿?外头全是人。
沈磐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停下,侧过半张脸。
“想留在这儿等他们搜上来?”他问,语气里好像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不耐烦。
顾昀之咬了咬牙。他收起匕首,快步跟了上去。
沈磐领着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里面是个小客厅,摆设简单,一套旧沙发,一张茶几,一个壁炉。壁炉里没生火,冷冰冰的。窗户挂着厚厚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沈磐走到沙发边,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纱布、药棉和一小瓶碘酒。他把东西放在茶几上,然后自己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抬了抬下巴,指向顾昀之的左手。
“手。”
顾昀之下意识地低头。左手刚才爬窗台时被粗糙的木刺划了道口子,不深,但一直在渗血,混着墙上的灰,黑红一片。他刚才太紧张,都没觉得疼。
“小伤。”他说,没动。
沈磐也不催他,就那么坐着,看着他。目光平静,但坚持。
僵持了几秒。顾昀之先败下阵来。他走过去,在旁边的长沙发上坐下,把左手伸过去。
沈磐拧开碘酒瓶盖,用镊子夹起一块药棉,蘸了褐色的药水。他动作不轻,药棉按在伤口上的时候,顾昀之疼得“嘶”了一声,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沈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
顾昀之立刻把脸扭开,看着黑乎乎的壁炉。“没事,”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弄你的。”
沈磐低下头,继续清理伤口。这回力道放轻了些,但碘酒杀进去,还是疼。顾昀之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有额头又冒出一层细汗。
清理干净,撒上一点白色的药粉,然后用纱布裹起来。沈磐包扎的手法很熟练,纱布缠得整齐,不松不紧,最后打了个利落的结。
弄完了,他松开手,靠回沙发背。两人之间又隔开那段距离。
顾昀之看着手上雪白的纱布,动了动手指。伤口被包住了,疼倒是缓了点。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干。
沈磐“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他把用过的药棉扔进茶几下一个铁皮桶里,盖上碘酒瓶盖。做完这些,他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看着顾昀之。
“为什么去明日书店?”他问。声音还是没什么起伏,但问题直接,尖锐。
顾昀之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笑了笑:“沈处长这话问的。我是个生意人,开舞厅的,买几本书看看,不犯法吧?”
“买书,”沈磐重复了一遍,目光在他脸上扫过,“挑凌晨两点,警察围捕的时候去买?”
“凑巧了。”顾昀之耸肩,“我也不知道那儿今晚这么热闹。”
“凑巧。”沈磐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顾昀之的眼睛,“顾昀之,你知不知道,今晚如果你被抓住,会是什么下场?”
顾昀之迎着他的目光,没躲。“沈处长是干这个的,您比我清楚。”
“76号的水牢,灌辣椒水,坐电椅,”沈磐一样样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或者直接送到虹口宪兵队,那里有日本人新发明的玩意儿,专门对付嘴硬的人。”
顾昀之脸上的笑容有点维持不住。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粗糙的绒面。
“我知道沈处长手段厉害,”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但我就是个开舞厅的,他们抓我干什么?我又没犯事。”
“没犯事?”沈磐盯着他,眼神锐利得像刀,要把他剖开,“那你跑什么?爬什么墙?”
顾昀之哑口无言。
沈磐看了他一会儿,身体重新靠回沙发背。他转开目光,看向紧闭的窗帘,好像那后面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顾昀之,”他忽然说,声音低了些,“上海滩很大,容得下一个百乐门,也容得下很多人。但有些地方,有些事,不是你能碰的。”
顾昀之心头一紧。“沈处长这是……警告我?”
“是提醒。”沈磐转回目光,看着他,“看在旧日同窗的份上。”
旧日同窗。四个字,轻飘飘的,落在顾昀之耳朵里,却像石头一样沉。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他看着沈磐,这张脸比七年前更瘦,轮廓更硬,眼神也更冷。但有些东西,好像又没变。
“沈磐,”他第一次没叫“沈处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年你不告而别,到底去哪儿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太蠢了。这时候问这个。
沈磐显然也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他脸上的肌肉似乎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他看着顾昀之,眼神深不见底。
“有些路,选了就不能回头。”他答非所问,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问了也没用。”
客厅里又陷入沉默。只有远处街上,隐约还传来零星的警哨声,像是这场围捕还没完全结束。
顾昀之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碘酒的味道还留在空气里,有点刺鼻。
“今晚的事,”沈磐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我会处理。下面的人,不会查到你这儿。”
顾昀之抬起头。
“但记住我的话,”沈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离那些你不该碰的事远点。百乐门是个好地方,好好当你的老板。”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停。
“天亮之前,不要出去。”他背对着顾昀之说,“楼下东侧第一个房间,空着,你可以休息。”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咔哒一声轻响。
客厅里又只剩下顾昀之一个人。壁炉冰冷,窗帘厚重,空气里弥漫着灰尘、碘酒和沈磐身上那股冷冽气息的混合味道。
他靠在沙发里,没动。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理不清的麻线。沈磐的话,沈磐的眼神,沈磐给他包扎伤口时微微用力的手指……
到底是敌是友?是陷阱还是保护?
他想不明白。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又堵着一块,难受得厉害。
窗外,夜色正浓。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