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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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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效混着高烧带来的昏沉,让顾昀之睡得极不安稳。梦里支离破碎,一会儿是百乐门摇曳的灯光和沈磐冰冷的脸,一会儿是白玫在暴雨中回望的眼神,一会儿又是孙敬亭拉响手榴弹时嘶吼的口型。左臂的伤口在梦里也持续地疼,像是有火在烧。
他猛地惊醒过来,眼前依旧是岩石底部凹凸不平的纹理,鼻端是泥土和枯叶混合的潮湿气味。意识回笼的瞬间,疼痛和虚弱感也立刻清晰起来。他眨了眨眼,适应着昏暗的光线。天还没亮透,但从岩石缝隙透进来的光,已经比夜里亮了些,是一种清冷的灰白色。
他微微偏头,看向入口处。
老周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背对着他,坐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礁石。只能看到他宽阔的肩膀轮廓和微微低着的头。他似乎一夜没合眼。
顾昀之轻轻动了一下,想坐起来。身体像散了架一样,到处都疼,尤其是左臂,虽然包扎好了,但肿胀和灼痛感依旧强烈。喉咙干得冒烟,他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
老周立刻转过身,动作敏捷得不像坐了一夜的人。“陈先生,您醒了?”他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眼神依旧清明警惕。
“嗯。”顾昀之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有水吗?”
老周立刻拿过水壶,递给他。顾昀之接过,喝了小半壶。温热的水滑过喉咙,稍微舒服了一点。
“感觉怎么样?”老周问,目光落在他包扎好的左臂上。
“好点了。”顾昀之说的是实话,虽然还是难受,但比起昨天濒死的感觉,已经好了太多。药片和妥善的包扎起了作用。
老周点点头,从褡裢里又拿出一个馒头和一点咸菜。“再吃点东西,攒点力气。天一亮我们就走。”
顾昀之接过馒头,慢慢地啃着。老周自己也吃了一个,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进食,耳朵都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山林里的鸟开始鸣叫,清脆而喧闹。光线透过岩石缝隙,在洞里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柱,光柱里灰尘飞舞。
老周吃完东西,起身走到岩石边缘,小心翼翼地拨开枯叶,向外观察了很久。然后他走回来,压低声音:“外面暂时没动静。我们准备走。”
他帮助顾昀之站起身。顾昀之腿脚还是发软,扶着石壁才站稳。高烧退了些,但身体依然虚弱。
老周从褡裢里拿出一件半旧的深灰色夹袄,递给顾昀之。“穿上,山里早上凉。”又拿出一顶破旧的草帽,“戴上,遮遮脸。”
顾昀之依言穿上夹袄,戴上草帽。夹袄有点大,但很暖和。草帽压低了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老周自己也收拾好东西,把褡裢重新挎好,里面显然还有不少东西,鼓鼓囊囊的。他再次确认了外面的情况,然后对顾昀之点点头:“跟紧我,尽量别出声。如果遇到情况,听我指挥。”
顾昀之点了点头。他现在除了信任老周,没有别的选择。
两人前一后钻出岩石下的狭小空间。清晨的山林空气清冽冰冷,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气息。顾昀之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让他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老周辨别了一下方向,没有走明显的小径,而是朝着东南方向,直接钻进茂密的灌木丛中。他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观察四周,倾听动静。顾昀之紧跟在他身后,尽量放轻脚步,但身体虚弱,还是难免踩到枯枝落叶,发出轻微的声响。
老周似乎对这片山林很熟悉,总能找到相对好走又隐蔽的路线。他们避开开阔地,一直在树林和灌木的掩护下穿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子里开始有了些生气,鸟鸣声更响,偶尔还能看到松鼠在树枝间跳跃。
顾昀之的体力消耗很快,额头又开始冒虚汗,左臂的疼痛也加剧了。他咬着牙,强迫自己跟上老周的步伐。他知道,现在停下,就可能意味着前功尽弃。
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条清澈的溪流。老周在溪边停下,示意顾昀之休息一下。他先自己蹲在溪边,用手捧水喝了几口,又洗了把脸,然后警惕地观察着溪流上下游。
顾昀之也在溪边坐下,捧起冰凉的溪水喝了几口,又洗了洗脸。冷水刺激得他精神一振。他卷起左臂的袖子,想看看伤口。纱布被晨露和汗水打湿了一些,但看起来没有新的渗血。
“伤口不能沾生水。”老周走过来提醒道,递给他一个干净的布巾,“擦擦就行。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换药。”
顾昀之接过布巾,擦了擦脸和手。
休息了不到五分钟,老周就催促道:“不能久留。我们得尽快穿过这片区域。前面不远有个山口,过了山口,路就好走些了。”
两人再次上路。沿着溪流走了一小段,老周带着他离开溪边,开始爬一段陡峭的山坡。山坡上树木稀疏,多是低矮的灌木和裸露的岩石。
爬坡对顾昀之来说异常艰难。他不得不手脚并用,右手抓住岩石或灌木,左臂尽量不用力,靠腿往上蹬。老周不时回头拉他一把。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呼吸又变得粗重起来。
终于爬到坡顶,前方视野豁然开朗。他们站在一个相对平缓的山脊上,可以俯瞰前方连绵起伏的丘陵和更远处隐约的平原轮廓。山风很大,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那边,”老周指着东南方向一片颜色较深的山谷,“顺着那条山谷下去,有一条几乎荒废的驮马道,沿着驮马道走,就能出山,进入苏北地界了。”
顾昀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山谷郁郁葱葱,看起来幽深而宁静。希望似乎就在前方。
但老周的神色却更加凝重了。他眯着眼,仔细扫视着山脊下方的树林和前方的山谷入口。“有点不对劲。”他低声道。
顾昀之心头一紧:“怎么了?”
“太安静了。”老周说,“这个季节,这个时辰,山谷那边应该有鸟叫,有樵夫或采药人的动静。但我看了半天,什么活物都没看到。”
顾昀之也凝神望去。确实,除了风声,山谷方向一片死寂,连鸟鸣都听不到。
“可能有埋伏。”老周语气肯定,“敌人也不傻,知道你可能往这边跑,会在出山的要道设卡。”
“那怎么办?”顾昀之问。如果唯一的出山路被堵死,他们就被困在山里了。
老周沉吟片刻,目光转向山脊另一侧。那边是更陡峭的悬崖和密林,看起来无路可走。“走这边。”他指了指悬崖方向,“我知道一条采药人走的险道,从悬崖半腰绕过去,能避开山谷入口。但路非常难走,而且……”他看了一眼顾昀之虚弱的状态和受伤的左臂,“对你来说,会很危险。”
顾昀之没有丝毫犹豫:“走险道。”留在这里或者硬闯山谷,危险更大。
老周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朝着悬崖边走去。顾昀之紧跟其后。
悬崖边缘怪石嶙峋,往下看是深不见底的雾气。老周找到一处岩石缝隙,那里垂下一些粗壮的藤蔓和裸露的树根。“抓紧藤蔓,脚踩稳,跟着我。一步一步来,千万别往下看。”
顾昀之深吸一口气,用右手抓住一根看上去最结实的藤蔓,左脚试探着踩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左手完全使不上力,只能尽量贴着身体。他跟着老周,开始沿着近乎垂直的崖壁,横向移动。
风在耳边呼啸,吹得他几乎站不稳。脚下是万丈深渊,只看一眼就头晕目眩。他死死抓住藤蔓,手指因为用力而剧痛,指甲几乎要嵌进粗糙的藤皮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踩实了才敢移动另一只脚。左臂的伤口在动作中被不断牵扯,疼得他冷汗直冒,牙齿咬得咯咯响。
老周在前面,动作沉稳,不时回头低声提醒:“脚踩那块青石,稳。”“抓住那根树根,藤蔓有点松。”
两人像两只壁虎,紧贴着陡峭的崖壁,缓慢而艰难地移动。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无比漫长。顾昀之的体力飞速流逝,手臂和腿都在发抖,眼前阵阵发黑。有好几次,他脚下打滑,碎石簌簌落下,掉进深渊,久久听不到回音,吓得他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全靠右手死死抓住藤蔓才没掉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刻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前方的崖壁出现了一个向内凹陷的、狭窄的平台,平台上长着几棵歪斜的松树。
“到了!”老周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他率先爬上平台,然后转身伸出手,用力将几乎脱力的顾昀之拉了上去。
顾昀之一上平台,就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汗水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左手手臂疼得已经麻木,右手也因为过度用力而不断颤抖。
老周也累得不轻,靠着松树喘了几口气。但他没休息太久,立刻走到平台边缘,向下方的山谷入口方向望去。
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山谷入口处的情况。那里果然有人!十几个穿着黄绿色军装的人影,分散隐藏在路边的树林和岩石后面,枪口隐约对着山谷内的方向。还有两个穿着便衣、挎着盒子炮的人,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正拿着望远镜朝山里面张望。
果然是埋伏。
顾昀之的心沉了下去。如果不是老周经验丰富,察觉异常,他们刚才要是直接进入山谷,此刻恐怕已经成了瓮中之鳖。
老周观察了一会儿,缩回头,对顾昀之说:“他们守得很严。不过,他们想不到我们会从这边绕过来。”他指了指平台另一侧,那里有一条被灌木遮掩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陡峭小路,向下延伸,通向山谷的侧面。“我们从这边下去,绕到他们背后,然后找机会穿过去。”
顾昀之点了点头,挣扎着站起来。虽然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看到希望就在前方,他必须坚持下去。
老周再次检查了一下装备,紧了紧褡裢,然后率先踏上那条隐蔽的小路。顾昀之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下山的路比刚才横向移动更陡,但好歹脚下是实的。两人小心翼翼,借助灌木和岩石的遮挡,一点一点向下挪动。
距离谷底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下面伪军偶尔的交谈声和咳嗽声。甚至能闻到随风飘来的烟草味。
顾昀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老周更是屏息凝神,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
就在他们快要下到谷底,准备从侧面树林穿过去的时候,下方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什么人?!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