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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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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在岩石边缘的枯叶堆里摸索着,动作很轻,带着试探。手指粗糙,指节粗大,看起来是双干惯了活的手。
顾昀之的身体僵得像块石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藏在岩石最深处的阴影里,眼睛死死盯着那只在微弱星光下模糊不清的手。右手手指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向腰后匕首的位置挪动,但手臂因为寒冷和高烧而麻木僵硬,动作迟缓得让他绝望。
那只手摸索了几下,停住了,似乎在犹豫。然后,手缩了回去。
顾昀之刚稍微松了半口气,就听到岩石外面传来一声极低的叹息。接着,那个人似乎蹲了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怪的、混合着不确定和焦急的语气,朝着岩石缝隙里面说道:
“里面……有人吗?是……陈先生吗?”
陈先生?顾昀之的脑子因为高烧而一片混沌,反应慢了半拍。随即,他想起了自己在悦来客栈登记的名字——陈水生。
这个人知道这个名字?是沈磐安排的后续接应?还是……另一个陷阱?
他不敢应声,连呼吸都放到最轻,几乎停止。
外面的人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应,似乎更着急了。“陈先生?如果……如果您在里面,请……请相信我。是……是‘夜鹰’让我来找您的。”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又快又轻,几乎含在喉咙里。
夜鹰!沈磐!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顾昀之混乱的意识。他浑身一震,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残存的警惕死死拉住了他。万一是套话呢?万一追兵用了什么方法得知了“夜鹰”这个代号来诈他?
他依旧沉默,只是握紧了刚刚勉强摸到的匕首柄。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
外面的人显然更焦躁了。他来回踱了几步,脚步声很轻,但透着急切。“陈先生,时间很紧。您受伤了对吗?我带了药,还有吃的和水。”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贴着岩石缝隙,“‘夜鹰’说,您袖口里……缝着东西。东西还在吗?”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顾昀之心中那扇紧闭的、充满疑虑的门。袖口里的情报,是只有他和沈磐才知道的绝密!这个人知道!
是沈磐的人!真的是接应!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猛地冲上顾昀之的头顶,混杂着重获希望的激动、绝处逢生的庆幸,还有对沈磐那复杂难言的感觉。他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
他努力清了清嗓子,用尽力气,朝着岩石缝隙外,极低极低地应了一声:“……在。”
外面的人显然听到了。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太好了!您别动,我这就进来。”
说着,他拨开岩石边缘的枯叶,弯下腰,动作灵巧地钻了进来。岩石下的空间本来就很狭小,他这一进来,几乎就挤到了顾昀之身边。
借着外面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星光,顾昀之勉强看清了来人的模样。是个三十岁上下的汉子,皮肤黝黑,国字脸,眉毛很浓,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蓝色土布短褂,肩膀上还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褡裢。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很亮,透着干练和警惕。他一进来,先快速扫视了一下四周,然后目光落在蜷缩着的顾昀之身上。
“陈先生,”他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得罪了。”他伸出手,先是轻轻碰了碰顾昀之的额头,触手滚烫。汉子眉头立刻皱紧了。“烧得厉害。”他又看向顾昀之的左臂,那里衣袖已经被血和脓液浸透,硬邦邦地贴在胳膊上。
汉子没再多说,迅速解下肩上的褡裢,从里面掏东西。他先拿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到顾昀之嘴边。“先喝点水,慢点。”
顾昀之已经渴得喉咙冒烟,他接过水壶,手抖得厉害,差点拿不住。汉子帮他托着壶底。温热的水流进口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里面好像放了盐和糖。顾昀之贪婪地小口吞咽着,温热的水滑过干涸的食道,流入火烧火燎的胃里,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舒适感。
喝了小半壶,汉子拿开水壶。“不能一下喝太多。”他又从褡裢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个还温热的、白面掺着玉米面的馒头,还有几块酱黑色的咸菜疙瘩。“吃一点,慢慢吃。”
顾昀之接过一个馒头,手还是抖,他费劲地咬了一口。馒头松软,带着粮食的香气,比他之前啃的硬窝头不知道好了多少倍。他慢慢地咀嚼,吞咽。汉子就蹲在旁边,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一边低声快速说道:“叫我老周就行。‘夜鹰’同志收到悦来客栈出事的消息,知道您可能逃进山了,派我连夜进山找。好在……总算找到了。”
顾昀之嘴里塞着馒头,含糊地问:“客栈……怎么回事?”
老周脸色沉了沉:“我们内部出了叛徒。‘夜鹰’同志给您安排的几条线路,包括悦来客栈,可能都暴露了。具体是谁还不清楚,但敌人动作很快。您跳窗之后,客栈就被他们控制了。我们的人去晚了。”
叛徒……顾昀之的心一沉。难怪沈磐的安排接连出问题。
“那‘夜鹰’他……”顾昀之忍不住问。
老周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摇摇头:“‘夜鹰’同志现在很安全,但暂时不能跟您直接联系。他让我一定把您安全带出去。”他顿了顿,补充道,“您袖口里的东西,是重中之重。‘夜鹰’同志交代,务必确保东西和您本人的安全。”
顾昀之下意识地用右手摸了摸左袖口。硬硬的纸片还在。
“我的伤……”他看向自己惨不忍睹的左臂。
老周已经又从褡裢里拿出了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干净的纱布、一小瓶碘酒、一小包白色的消炎药粉,还有一把小巧的剪刀。“我懂点外伤处理。您忍着点,必须先把腐肉清理一下,不然感染扩散,胳膊就真保不住了。”
顾昀之点了点头,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用力咽下。他靠坐在石壁上,闭上眼睛。
老周动作麻利地用剪刀剪开顾昀之左臂上已经和伤口黏连在一起的、脏污的衣袖和布条。冰冷的剪刀碰到滚烫红肿的皮肉,顾昀之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老周的动作很小心,但剥离黏连的布料和清理伤口周围脓血腐肉的过程,依然带来了难以忍受的剧痛。顾昀之死死咬住牙关,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脸色在星光下显得惨白如纸。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另一处疼痛来分散注意力。
老周额头上也见了汗,但他手上的动作稳而快。清理干净后,他倒上碘酒消毒。褐色的液体接触到新鲜的创面,又是一阵火烧火燎的刺痛。顾昀之闷哼一声,身体猛地绷直。
“快了,快了。”老周低声安慰着,快速撒上消炎药粉,然后用干净的纱布一层层裹好,打了个牢固的结。
处理完伤口,老周又从褡裢里拿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几片白色的药片。“退烧消炎的,吃两片。”
顾昀之接过药片,就着水吞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老周才稍微松了口气。他看了看顾昀之苍白虚弱的脸色,又看了看外面浓重的夜色。“您现在的状况,不能连夜赶路。今晚先在这里休息,我守着。天一亮,我们就走。我知道一条出山的小路,比较隐蔽。”
顾昀之点了点头,他确实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药效似乎开始发挥作用,加上刚才处理伤口消耗了最后的精力,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但他强撑着,看着老周:“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老周在岩石入口处侧身坐下,背对着外面,像个忠实的守卫。“‘夜鹰’同志判断您可能会往这个方向的山里逃。我顺着可能的路线一路找,看到一些折断的树枝和不太明显的脚印。晚上看到这边岩石有动静,就过来碰碰运气。”他顿了顿,“也是您运气好,再晚一点,或者我走岔了路……”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很明显。
顾昀之闭上眼睛,不再说话。身体逐渐被药力和疲惫征服,意识开始沉入黑暗。但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脑海里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沈磐……到底还是派人来了。
岩石下的狭小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老周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地守在入口,耳朵竖着,眼睛在黑暗中警惕地扫视着外面的山林。偶尔有夜鸟惊飞或小兽跑过的声音,都会让他瞬间绷紧身体,手摸向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武器。
夜色浓稠如墨,山林寂静。但对于蜷缩在岩石下的这两个人来说,这一夜,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