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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夜莺的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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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年,冬,上海。
天黑得早,才过下午五点半,街灯就一盏盏亮起来了。黄浦江上的风吹到法租界,冷得刺骨头,但百乐门的霓虹招牌一照,那点寒意好像就被隔在了门外。门口穿红制服的门童不停地哈着手,又很快挺直腰板,给一辆辆黑漆油亮的小汽车拉开门。
顾昀之站在三楼办公室的窗边,没开灯。借着外头霓虹的光,能看清他半边脸。他今天穿了件深紫色的丝绒西装,头发梳得整齐,嘴里叼着烟,却没点。就那么看着楼下。
阿昆推门进来,脚步放得很轻。
“老板,都预备好了。白玫那边递了话,法国领事馆那位,香槟是按您吩咐准备的。”
顾昀之没回头,只“嗯”了一声。他还在看楼下刚停稳的一辆车,车里下来个穿灰西装的男人,帽子压得低,眼神在门口扫了一圈才进去。
“76号的人,”顾昀之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这个月第三个新面孔了。告诉下面,机灵点。”
“是。”阿昆应道,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后厨往三号包厢送的果盘,葡萄换樱桃了。乐队那边也交代了,今晚亨德尔的曲子多奏两遍,声音响些。”
顾昀之这才转过身,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抬手摆了摆,示意知道了。
阿昆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一下静得厉害,只隐约能听见楼下飘上来的音乐声,呜呜咽咽的。顾昀之走到那张大得有些空的办公桌后头,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手指在里头摸了一会儿,拿出一个薄薄的蓝皮账本。
他翻开,手指沿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往下滑,停在中间某一行。指尖在那几个数字上点了点。
七百五十块大洋。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钟,合上账本,推回抽屉。身子往后靠进皮椅里,闭上了眼。
那是明天“亨通贸易”要付的款子。明面上的账。但在顾昀之这儿,这行数另有一个意思:三号码头,下午三点,五辆日军卡车,货不对。
得让人去看看。
他在椅子上靠了没多久,又直起身,拉开左手边一个暗格。里面是台小收音机,黑色,方方正正的。他插上耳机,打开,慢慢转动旋钮。
耳机里先是刺刺啦啦的杂音,混着些断断续续的日本话,像是广播。他调得很慢,很有耐心。手指头搭在旋钮上,凉冰冰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夜越来越沉,楼下的音乐声好像也飘远了。
忽然,他手指停住了。
耳机里的杂音变了,掺进去一种很轻、很有规律的“哒、哒”声。很短,就响了几下,不注意听根本听不见。
顾昀之的背一下子绷直了。他整个人往前倾,耳朵死死贴着耳机,连呼吸都屏住了。空着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搁在桌面上,食指跟着那“哒哒”声,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木头。
五组。
敲完了,他手指也停了。那声音没了,耳机里又只剩下杂音。
他摘了耳机,关了收音机,放回暗格,推回去。动作不快,一样一样,有条不紊。
做完这些,他重新靠回椅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吊着盏水晶灯,没开,黑乎乎的,只映着点窗外透进来的霓虹影子。
明、日、书、店。
静安寺路,那家不起眼的小书店。那是“夜莺”线里最要紧的几个接头点之一,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启用。
出什么事了?
他坐直,起身走到墙边的书架前。书架很高,顶到天花板,摆满了书,有些看着旧了,落了灰。他手指在书脊上划过,最后停在一本厚厚的《上海工商名录》上,抽了出来。
书很沉。他翻到“印书馆”那部分,一行行找。找到了,“明日书店”,下头印着地址和电话。
他的目光没在地址上停,却滑到了这页的右下角。那里干干净净,只有一个用铅笔点出来的、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点儿。
不是纸的瑕疵。那点儿有个很特别的力道,很轻,但戳得实。
顾昀之盯着那个点,捏着书页的手指,关节慢慢绷紧了。
黄埔。很多年前,黄埔军校的自习室,总是有股散不掉的汗味和墨水味儿。有个人看他的战术作业,觉得哪儿写得蠢了,或者哪儿写得有意思了,就喜欢在边角上,用铅笔这样轻轻点一下。不说话,就点一下。
沈磐。
顾昀之觉得嗓子有点发干。他合上书,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动作很稳,书脊和旁边的书对齐,严丝合缝。
放好了,他站在书架前没动。屋里没开灯,暗沉沉的,只有他一个人。
不可能是他。
沈磐现在是汪伪特务委员会行动处的处长。是76号那帮人的头儿。是专干脏活、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血的人。
旧日的情分?顾昀之心里冷笑了一下。就算还有,在那位沈处长眼里,怕也早成了能拿来利用、能拿来设套的工具。模仿个笔迹,用点旧习惯勾起你的念想,引你上钩——这种手段,对一个老特务来说,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陷阱。
这一定是沈磐设的陷阱。他闻到味儿了,觉出百乐门不对了,所以亲自下场,来钓他这条可能藏在水底下的大鱼。
顾昀之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这回划了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比刚才更沉了些。嘴角甚至往上扯了一下,像个笑,又不像。
行啊,沈处长。他对着空气,无声地吐了口烟。你想玩,我陪你玩。
但明日书店,他非去不可。那是“夜鹰”的指令,他躲不开。
他得去。带着一万个小心,去见见这位“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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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百乐门的舞池正热闹。
顾昀之端着杯酒,在人群里慢慢走着。脸上是惯常那种笑,懒洋洋的,眼睛好像在看每一个人,又好像谁都没看。他碰见法国领事,停下来聊了两句天气;又对一位银行家的新太太说了句恭维话,逗得对方拿扇子掩着嘴笑。
他的眼睛,其实一直搁在舞池中央。
白玫在那,正和法国领事馆那个叫查尔斯的秘书跳舞。白玫穿一身银白的旗袍,贴身的料子,随着步子水一样流动。她笑得甜,身子软软地靠着查尔斯。查尔斯脸已经红了,眼神发直,话也多了,嘴巴几乎贴到白玫耳朵上。
音乐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顾昀之抬起眼皮,朝乐队那边瞥了一眼。
站在高处的乐队领班几乎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下一秒,鼓点猛地炸开,萨克风吹出一个极高的滑音。舞池里的人群跟着节奏涌动起来,像开了锅的水。
就在这当口,白玫像是被人撞了一下,轻呼一声,整个身子歪倒进查尔斯怀里。她手里的酒杯翻了,金色的香槟全泼在查尔斯前襟上。
“哎呀!”白玫惊叫。
周围一阵小小的骚动。
顾昀之立刻挤了过去,脸上堆满恰到好处的歉意:“查尔斯先生!真是对不住!对不住!没烫着吧?”他一边说,一边招呼旁边的侍者,“快,快扶先生去后面换身干净衣裳!”
他又转向白玫,递了个眼神,语气带着点责备:“白玫,你也是,毛手毛脚的。还不快陪先生过去,帮着收拾一下?”
白玫连连点头,扶着脚步有些踉跄的查尔斯,跟着侍者往后头去了。
一场意外,没人多在意。音乐很快又响起来,人们继续跳舞。
顾昀之笑着朝四周点点头,算是赔了不是。目光随意地扫了一圈,最后,定在了二楼。
二楼环形的走廊,有一截隐在阴影里。那里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深色的制服,肩膀的轮廓硬邦邦的。没戴帽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就那么站着,不动,也不说话。楼下的灯光五颜六色,晃来晃去,却一点也照不进他站的那片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穿透乱糟糟的音乐和人影,直直地看过来。
沈磐。
顾昀之脸上的笑容没变,甚至更盛了点。他朝着二楼那个方向,举了举手里的酒杯,动作随意,就像招呼一个熟客。
沈磐没动。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既不举杯回应,也没移开目光。就那么看着他,像看一件摆在橱窗里的东西,或者……砧板上的一块肉。
那目光太冷,也太沉。旁边有几个原本说笑的客人,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
顾昀之却像是没感觉到。他放下酒杯,手臂一伸,揽过了旁边一个穿银色闪片裙的舞女。他低下头,凑到那舞女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舞女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握着小拳头轻轻捶了他肩膀一下。
他笑得眉眼都弯起来,一副浪荡公子哥的模样。只有那个被他揽着的舞女,或许能觉出,他搂着她腰的手臂,刚才有一瞬间,绷得像铁一样硬。
沈磐看了他大概有十秒。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迈得不紧不慢,消失在楼梯拐角。
好像他来,就是为了看他这一眼。
顾昀之脸上的笑还挂着。他松开舞女,说要去透口气,转身朝连着后廊的露台走去。
一推开露台的门,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他走到栏杆边,手撑着冰冷的石头,深深吸了几口夜里冰冷的空气。
直到这时,他才松开一直紧握着的另一只手。掌心湿漉漉的,全是汗。
不是怕。是一种更尖锐的感觉,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刮了一遍,又像被人隔着衣服摸清了所有的底牌。不自在,心慌。
沈磐到底知道多少?今晚这出,是警告?还是刚开了个头?那个书店的记号,和他刚才的出现,有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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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多,百乐门终于静了下来。
顾昀之换了身衣服,深蓝色的棉袍子,灰围巾,头上扣了顶普通的呢帽。他从后门出来,左右看了看。巷子里黑洞洞的,只有远处一盏路灯,光晕黄黄的一小团。
他没叫车,自己顺着墙根走。穿过两条小街,绕过一个还在营业的馄饨摊,又往回折了一段。走走停停,偶尔回头看看。
确定身后干干净净,他才在街边拦下一辆等活儿的黄包车。
“静安寺路,西摩路口。”
车夫拉起车跑起来。顾昀之靠在车里,闭着眼。耳朵却竖着,听着车轮压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听着有没有别的脚步声跟着。
夜很深了,街上几乎没人。偶尔有巡夜的警察,缩着脖子,提着昏暗的灯笼,对跑过去的黄包车看也不看。
到了。书店就在街角,黑灯瞎火,招牌在风里轻轻晃着,发出一点“吱呀”的响声。整条街都在睡觉。
顾昀之付了钱,站在路边,等黄包车走远了,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又等了足足一支烟的工夫。
四周静得吓人。
他这才动了,身子一侧,闪到书店侧面。那里堆着些破木板和烂筐子,气味不好闻。他凭着记忆,伸手在砖墙上摸索。有一块砖,边角有点毛糙,微微活动。
他指甲抠进去,轻轻用力。砖松了,被他抽出来一小截。
墙里头是个黑洞洞的小窟窿。他伸手进去摸,空的。
心往下沉了沉。没有情报,也没有下一步的指示。
是来早了?还是……
他手指没急着收回来,反而更仔细地在窟窿内壁摸索。砖头粗糙,沾着灰。忽然,他指尖碰到一点不一样的触感。
不是灰。是划痕,很新,刻得深。
他屏住呼吸,指腹贴着那痕迹,慢慢感觉。
不是点,是笔画。横,竖,撇……
危。速离。
只有三个字。
一股凉气,猛地从脚底板窜上来,直冲头顶。
暴露了?还是“夜鹰”发觉这个点被盯上了?这字,是谁刻的?是“夜鹰”本人?还是……沈磐?
如果是沈磐,这算什么?好心提醒?还是另一种更阴的招,想把他吓出来,或者引到别的陷阱里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麻。但他没时间细想。不管是谁,不管真假,这地方不能待了,一刻也不能。
他飞快地把砖头塞回去,尽量复原。手有点抖,砖边刮了一下手指,火辣辣地疼。
他压低帽檐,转身就要离开这个墙根。
刚迈出去两步——
“叮铃铃铃——!!!”
尖厉刺耳的警铃声,毫无预兆地,从街的另一头猛地炸响!那声音又急又响,撕破了整个夜空的死寂!紧接着就是杂乱的吆喝声,日语、上海话混在一起,还有皮靴砸在石板路上“咚咚咚”的闷响,快速朝这边冲过来!
不是巡警!是宪兵,或者76号!
几道雪亮的车灯光柱,像怪兽的眼睛,一下子从街口扫过来,把整条街照得惨白!黑色汽车“吱嘎”急刹,门砰砰打开,跳下来好多黑影,手里都拿着家伙。
“围起来!一个都不准跑!”
顾昀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被堵在书店侧面这个死角里了!前后都是光秃秃的墙,正门那边全是人,车灯正往这边扫!
他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斜对面,那扇小门。是旁边一家百货公司后院运垃圾的窄铁门,平日里锁着,这会儿不知怎么,虚掩着一条缝。
没别的路了。
车灯的光柱,像一把刷子,正一寸寸往他这边刷过来,眼看就要刷到他藏身的这片阴影。
就在光柱边缘即将触到他鞋尖的前一刹那——
顾昀之腰一弯,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像颗炮弹一样冲了出去!撞开那扇虚掩的铁门,闪身进去,反手用尽全力,“哐当”一声把门死死顶上!
几乎同时,惨白的光柱“唰”地扫过了他刚才站的地方。门外立刻传来日本兵哇啦哇啦的叫骂,和用枪托砸门的声音,“咚!咚!”闷响,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门暂时顶住了。但顾昀之背靠着冰凉湿滑的铁门,能清楚地听见外面近在咫尺的脚步声,来来去去,还有拉动枪栓的“咔嚓”声。
他们还没发现这扇门是怎么开的,但被找到是迟早的事。
他被困住了。这是个后院,堆满了腐烂的菜叶和破木箱,臭气冲天。除了刚进来的这扇门,只有一面光秃秃的高墙,和那栋三层小楼黑洞洞的后窗户。
逃不出去。
他额头渗出冷汗,眼睛飞快地扫视这个绝地。墙太高,爬不上去。窗户……
他的目光定在三楼一扇窗户上。
那窗户刚才还是关着的,黑着。
不知什么时候,它开了一条缝。
没有光,里头是更深的黑。但顾昀之能感觉到——有东西在那片黑暗后面。有一道视线,从那条缝里透出来,落在他身上。
冰冷,沉甸甸的,带着一种打量货物的审度。
和百乐门二楼阴影里的那道目光,一模一样。
沈磐。
他在这里。
是碰巧?还是……今晚这一切,根本就是他一手安排的?墙洞里的警告,是为了把他逼到这个更跑不掉的死胡同?
顾昀之仰着头,脖子绷得发酸。隔着弥漫的腐臭味儿和沉甸甸的夜色,他和三楼窗户缝后面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僵持着。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脸上却一点一点,慢慢扯开一个弧度。
他笑了。笑得有点野,有点豁出去的劲儿,是百乐门顾老板绝不会露出来的那种笑。
沈处长,他无声地对着那扇窗户说,您可真行啊。
那么,接下来呢?
您是打算,亲自下来抓我了吗?
窗户后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没有回应,没有人影,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只有那道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他头顶,钉在他身上。
远处,警哨还在尖啸,敌人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就在一墙之隔。
在这个堆满垃圾、臭气熏天的死胡同里,在敌人眼皮子底下,一场始于黄埔、断了七年、重逢在你死我活境地的无声较量,就在这冰冷凝固的对视里,悍然开了局。
顾昀之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脚下踩的每一步,都可能踏进沈磐埋好的坑里。
而那个藏在三楼黑暗后面的人,是他眼前最险的关,也是他心里头,最旧、最疼的一块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