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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荒村 村口有棵老 ...

  •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皮皲裂,叶子稀稀拉拉。树下蹲着几个抽旱烟的老人,穿着同样灰扑扑的土布衣服,眼神浑浊,默默地看着两个陌生人走近。

      顾昀之和白玫低下头,脚步放慢,尽量不引起注意。他们这副打扮混在清晨下田或赶集的农人里,不算太突兀,但生面孔在这样闭塞的小村里,总是惹眼的。

      一个掉了门牙的老头吧嗒着烟嘴,浑浊的眼睛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没说话。另一个干瘦的老太婆挎着篮子,多看了白玫几眼,似乎觉得这“少年”过于清秀瘦弱了些。

      顾昀之心里绷着一根弦,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学着旁边一个扛着锄头的汉子,微微佝偻着背,眼睛看着脚下的土路。

      两人顺利穿过村口,沿着唯一的土路继续往南走。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土墙剥落,有些屋顶的茅草都烂了。偶尔有光屁股的小孩在门口玩耍,看到生人,好奇地张望,又很快被屋里的大人低声喝斥着拉回去。

      空气里有股牲口粪便和柴火烟混合的味道。贫穷,麻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感,弥漫在这个小小的村落里。

      快走到村子另一头时,路边一个歪斜的窝棚里,忽然钻出来一个穿着黑色对襟褂子的中年男人。男人很瘦,颧骨突出,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手里拿着个破锣。

      是村里的保丁。这种人在日伪控制区很常见,负责巡查、报信、催粮,往往是本地地痞无赖充任,最是难缠。

      保丁拦在路中间,上下打量着他们,目光尤其在白玫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站住!哪来的?干什么的?”保丁声音尖细,带着本地口音。

      顾昀之停下脚步,脸上堆起一点憨厚的、讨好的笑,操着不太标准的苏北口音:“老总,俺们是北边逃难过来的,老家遭了灾,活不下去了,想去南边投亲。”

      这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说辞。战乱年代,流民四起,这种理由最常见,也最难查证。

      “逃难?”保丁狐疑地又看了他们几眼,特别是他们身上虽旧但还算齐整的粗布衣服,“有‘良民证’吗?”

      “逃得急,证……证丢了。”顾昀之搓着手,样子更局促了。

      “丢了?”保丁的小眼睛眯了起来,语气变得不善,“没证?那谁知道你们是不是‘那边’混过来的探子?”他故意把“那边”两个字咬得很重。

      周围有零星的村民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但没人靠近,眼神里多是漠然和一丝畏惧。

      白玫一直低着头,此刻微微抬眼,飞快地扫了一眼保丁腰间——那里别着根木棍,没有枪。她轻轻碰了一下顾昀之的后腰。

      顾昀之会意,脸上的笑容更卑微了,同时手悄悄摸向怀里——那里有最后几块银元,是阿昆塞给他的应急钱。他摸出一块,捏在手里,上前半步,极快地将银元塞进保丁手里。

      “老总行行好,俺们真是老实庄稼人,就是路上遭了罪……通融通融。”他压低声音,带着哀求。

      保丁的手一碰到那冰凉的银元,小眼睛顿时亮了一下。他飞快地将银元揣进自己怀里,脸上那副凶相收敛了些,但还是板着脸:“哼,看你们也不像歹人。不过没证可不行!这样,你们赶紧走,别在村里逗留!再让我看见,可就没这么便宜了!”

      “是是是,谢谢老总,俺们这就走,这就走。”顾昀之连连点头,拉着白玫,快步穿过保丁身边,朝着村外走去。

      身后传来保丁呵斥围观村民的声音:“看什么看!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直到走出村子一里多地,完全看不见那些土坯房了,两人才稍微放缓脚步。

      “好险。”白玫低声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刚才若那保丁再难缠些,或者起了贪心想要搜身,后果不堪设想。

      “钱能通神。”顾昀之淡淡道,脸上那副憨厚讨好的表情早已消失,只剩下冷峻,“但这种人,收了钱也未必靠得住。他回头可能就会去报告。”

      白玫点头:“所以我们得尽快离开这片区域。南边……我记得地图上,过了这个村子,再走十几里,有个叫‘张圩’的镇子,那里可能有我们的联络点,或者至少交通更便利些。”

      “走。”顾昀之没有多说。身体的疲惫和伤痛还在持续,但精神必须高度集中。危险无处不在。

      他们离开了土路,拐上田埂,尽量避开可能有人经过的大道。田野空旷,晨雾未散,远处山峦的轮廓模糊不清。偶尔有早起的农夫在田里劳作,看到他们,也只是抬头看一眼,又继续埋头干活。

      战乱年代,人人都学会了自保和漠视。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升高了些,驱散了晨雾,但也带来了燥热。粗布衣服不透气,很快就闷出了一身汗,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口渴得厉害,嗓子眼像要冒烟。

      他们找到一条灌溉用的小水渠,水还算清澈。两人蹲在渠边,用手捧起水,大口大口地喝着。水有些土腥味,但此刻甘之如饴。

      喝饱了水,又洗了把脸,稍微恢复了些精神。

      “休息五分钟。”顾昀之说。他的左臂伤口在走动时被摩擦,又开始隐隐作痛,脸色有些发白。

      白玫注意到了,蹙眉道:“你的伤……”

      “没事。”顾昀之打断她,靠着一棵田边的柳树坐下,闭上眼睛,“抓紧时间休息。”

      白玫没再说什么,在他旁边坐下,也闭上了眼。但她的耳朵依然竖着,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只有五分钟。两人谁也没睡着,只是竭力让酸痛的肌肉和紧绷的神经得到片刻的松弛。

      时间一到,顾昀之率先睁开眼,站起身。“走。”

      他们继续上路。按照太阳的位置判断方向,一路向南。路上开始看到更多的行人,挑担的,推独轮车的,还有驮着货物的驴队。大多行色匆匆,满面风尘。

      接近中午时分,前方出现了房屋的轮廓,比之前的村子密集得多,还能看到一些稍高的砖瓦房顶。张圩镇到了。

      镇子入口有木栅栏和沙包垒起的简易岗哨,两个穿着黄皮子伪军制服、抱着老套筒步枪的士兵歪歪斜斜地站在那儿,对进出的人爱答不理地扫视着。

      顾昀之和白玫放慢脚步,混在入镇的人流里。他们看起来和周围那些逃难的、做小生意的人没什么两样。

      岗哨的伪军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他们一眼,挥挥手就放行了。这种小地方的伪军,往往比大城市的76号或日本宪兵松懈得多,只要不主动惹事,一般不会太仔细盘查。

      进入镇子,街道狭窄,铺着青石板,两边是各种店铺,卖杂货的,打铁的,剃头的,还有一两家小饭馆,飘出油腻的饭菜香气。人来人往,比村子热闹许多,但也更杂乱。

      顾昀之的目光迅速扫过街边的招牌和行人。他在寻找可能的标记,或者熟悉的面孔——虽然知道希望渺茫。

      “先找地方填饱肚子。”白玫低声说。从昨晚到现在,他们只吃了点冷粥咸菜,体力消耗巨大。

      两人在一家看起来最不起眼、客人也最少的面摊前坐下。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自顾自地揉着面。

      “两碗阳春面。”顾昀之说。

      老头点了点头,没说话,开始下面。

      面很快端上来,清汤寡水,飘着几片蔫了的青菜叶子。两人顾不上烫,埋头吃起来。面没什么味道,但热汤下肚,总算驱散了一些寒意和空虚。

      吃到一半,旁边桌子上来了两个客人,穿着短褂,像是镇上的闲汉。他们一边等面,一边低声聊着天。

      “听说了吗?昨晚上北边山里,打得可凶了!”

      “咋没听说!枪声跟炒豆子似的,响了大半夜!早上我小舅子从那边过来,说路上看到不少‘黄皮子’(伪军)和日本兵的车往那边开,还有担架抬下来,死了不少人呢!”

      “啧啧,也不知道是哪路好汉,胆子真大……”

      “少说两句吧,隔墙有耳……”

      两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顾昀之和白玫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昨天夜里的交火规模不小,而且显然抗日武装给日伪军造成了伤亡。这是个好消息,但也意味着这片区域的封锁和搜查可能会更加严密。

      他们很快吃完面,付了钱。顾昀之故意用带着点外地口音的话问摊主:“老伯,打听个道儿,往南去,下一个大点的码头是哪儿?俺们想搭船。”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说:“往南……最近的是‘刘家渡’,走大路还得三十多里地。不过这两天不太平,听说渡口查得严。”

      “谢谢老伯。”顾昀之道了谢,和白玫离开面摊。

      “刘家渡……”白玫低声重复,“如果交通站还在,应该就在那附近。但查得严的话……”

      “再严也得去。”顾昀之语气坚决,“这是我们目前唯一明确的接应点。”

      他们在镇上又转了一会儿,试图寻找组织留下的暗号或者联络点,但一无所获。战局变化快,很多地下网络都被打乱了,原有的联络方式可能早已失效。

      最终,两人在镇子南头一个卖草鞋和斗笠的小摊上,买了两顶破旧的斗笠戴上,遮住大半张脸,又补充了一点干粮——几个硬邦邦的粗面饼子。然后,他们不再停留,离开张圩镇,继续沿着向南的大路走去。

      下午的日头更毒,晒得人头皮发麻。土路被晒得发烫,尘土飞扬。两人戴着斗笠,沉默地走着,汗水不断从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路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偶尔有马车或驴车经过,卷起漫天尘土,呛得人直咳嗽。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日头开始偏西。路边的景色越发荒凉,出现了大片芦苇荡和沼泽地。空气潮湿闷热,蚊虫嗡嗡地围着人打转。

      “应该快到河边了。”白玫抹了把汗,看着前方隐约的水光。

      果然,又走了不到一里地,一条宽阔的河流出现在眼前。河水浑浊,流速平缓,对岸的树木和房屋隐约可见。这就是通往刘家渡的河。

      河边没有正规码头,只有几个简陋的木质栈桥伸进水里,停着几艘小渔船和舢板。河边散落着几间低矮的窝棚,像是渔家。

      远远望去,对岸渡口方向,确实能看到一些人影和船只,但看不太真切。

      “不能直接过去。”顾昀之观察了一下环境,“先在附近找个地方隐蔽,等天黑再想办法过河,或者摸清渡口情况。”

      两人离开大路,钻进河边茂密的芦苇荡里。芦苇又高又密,很好地遮蔽了身形,但里面更加闷热潮湿,蚊虫多得吓人。

      他们找到一处稍微干燥点的土坡,在芦苇丛的阴影里坐下。终于可以暂时卸下紧绷的神经,但身体的不适感也随之放大——湿透的衣服闷着汗,伤口刺痛,饥饿和口渴再次袭来。

      顾昀之拿出硬邦邦的饼子,掰开,递给白玫一半。两人就着芦苇叶上积的雨水,小口小口地啃着饼子。饼子粗糙噎人,难以下咽,但他们强迫自己吃下去。

      吃完东西,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对岸渡口的灯火陆续亮起,在暮色中显得孤零零的。隐约能听到那边传来的人声和船只的动静。

      “我过去看看。”白玫忽然说。

      “太危险。”顾昀之立刻反对。

      “我个子小,灵活,不容易引起注意。”白玫坚持,“而且,我是女人……有时候,女人反而不会让男人那么防备。”她说着,把头发重新整理了一下,让几缕发丝垂下来,稍微遮挡了过于清晰的面部轮廓。

      顾昀之看着她,知道她说得有道理。他们需要情报,需要知道渡口到底什么情况,有没有机会过去,或者有没有别的选择。

      “小心。”他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白玫点了点头,像一条鱼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出芦苇荡,朝着河边摸去。她的身影很快融入了渐浓的暮色之中。

      顾昀之留在原地,背靠着土坡,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眼睛死死盯着白玫消失的方向和对岸的灯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暮色变成黑夜,星光黯淡,对岸的灯火在夜色中显得更加遥远。

      等待,变得无比漫长。

      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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