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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夜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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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苇荡里只有风吹过叶子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河面上偶尔飘来的、模糊的水响。顾昀之背靠着冰冷的土坡,耳朵竖着,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白玫离开已经快一个小时了。
时间在黑暗和等待中被拉得格外漫长。左臂的伤口在寂静中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个小锤子在不停地敲。汗水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衣服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饥饿感已经变成了胃里一种麻木的空洞。
他不敢动,只是静静地等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勃朗宁手枪粗糙的握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
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也摸过去看看的时候,芦苇丛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窸窣声。
不是风。是脚步声,很轻,很慢,在朝着他的方向靠近。
顾昀之的手指立刻扣紧了扳机,身体绷紧,屏住呼吸。
“老板。”白玫压得极低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喘息。
顾昀之松了口气,松开扳机,低声道:“这里。”
白玫的身影从芦苇缝隙里钻了回来。她身上沾了不少泥水,头发更乱了,但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紧绷的兴奋。
“怎么样?”顾昀之立刻问。
“渡口查得非常严。”白玫在他身边蹲下,声音又快又轻,“有六个伪军,两个日本兵守着。所有过河的人,不管男女老少,行李全部要打开仔细翻查,还要核对‘良民证’,问话。旁边还搭了个棚子,里面好像有电话,估计一有情况就能叫增援。”
顾昀之的心沉了下去。这比预想的还要严密。
“还有,”白玫继续道,“我看到渡口贴着几张告示,灯光暗,看不清字,但上面有画像……画得很模糊,但我看着……有点像您。”
通缉令。顾昀之并不意外。佐藤的动作果然够快。
“码头周围地形我看了一下,”白玫用手指在湿泥地上快速划拉着,“正面强闯不可能。东边河岸比较陡,水也深,但那边巡逻少。西边是浅滩和芦苇,一直延伸到下游,但水太浅,大船走不了,只有小舢板。”
“能找到船吗?”顾昀之问。
白玫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我摸到西边浅滩附近,看到有几条小渔船系在水边,但都锁着,而且离伪军的岗哨太近,一动就会被发现。除非……”
她顿了顿,看向顾昀之:“除非我们能搞出点动静,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开一下,哪怕几分钟。”
调虎离山。顾昀之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但风险极大。搞出动静的人,很可能就回不来了。
“我去。”顾昀之几乎是立刻说。
“不行。”白玫拒绝得更快,语气不容置疑,“您目标太大,而且您的伤……动作不够快。我去。”她看出顾昀之要反对,立刻补充,“我对那边地形更熟,刚才已经看好路线了。而且,我是女人,就算被抓到,他们一开始的警惕性可能也不会那么高。”
“太危险了!”顾昀之压低声音,语气焦灼。
“留在这里等天亮更危险!”白玫回视着他,眼神在黑暗里异常坚定,“老板,这是现在唯一的办法。老谭把您交给我,我的任务就是送您到交通站。只要您能过去,我的任务就完成了一大半。”
顾昀之看着她,胸口像堵着块石头,闷得难受。他又要让一个同志去冒险,去吸引火力。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他嘶声问。
白玫沉默地摇了摇头。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了几秒。远处渡口的灯光晃动,隐约传来伪军呵斥盘问路人的声音。
最终,顾昀之败下阵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怎么做?”
白玫迅速说出她的计划:“我去东边,那里离岗哨有一段距离,但靠近他们堆放杂物和柴火的地方。我放把火,火一起,他们肯定会过去看。您就趁这个空档,从西边浅滩下水,游到对岸去。对岸那边芦苇更深,上岸后立刻往南走,大约三里地,有个废弃的土地庙,我们在那里汇合。”
“放火?你怎么脱身?”顾昀之抓住关键问题。
“我放完火就往芦苇荡里钻,他们抓不到我。”白玫语气轻松,但顾昀之听出了里面的不确定。
“不行,太冒险。”顾昀之再次否定,“万一火势没起来,或者他们反应太快……”
“没时间了!”白玫打断他,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切,“天快亮了!天亮之后,我们就更没机会了!”她看了一眼天色,东方已经隐隐透出一丝鱼肚白。
顾昀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头也是一紧。确实,没时间了。
他咬牙,从怀里掏出最后两块银元,塞到白玫手里:“拿着。万一……万一情况不对,别硬拼,想办法自己脱身。”
白玫看着手里的银元,没推辞,默默收了起来。然后,她从自己贴身的小包里,拿出那个金属扁盒,递给顾昀之:“这个,您拿着。里面还有两片磺胺,万一伤口恶化……还有这个,”她又拿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到了土地庙,如果等不到我,就打开这个,里面有下一步的指示和接头暗号。”
顾昀之接过东西,只觉得手里沉甸甸的,像捧着千斤重担。
“白玫……”他喉咙发紧。
“别说了。”白玫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屑,动作干脆利落,“五分钟后,您看到东边有火光,就立刻行动。记住,下水后别犹豫,一直游到对岸。河中心水流急,小心点。”
说完,她最后看了顾昀之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嘱托,有决绝,还有一丝顾昀之看不懂的、更深的东西。
然后,她转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茂密的芦苇丛中,朝着东边渡口的方向而去。
顾昀之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金属盒子和油纸包,看着白玫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做最后的准备。他把勃朗宁手枪用油纸尽量包好,塞进怀里,确保不会进水。又把那个金属盒子和油纸包用撕下的布条紧紧绑在小腿上。最后,他活动了一下左臂,伤口在动作时传来尖锐的刺痛,但他咬紧牙关,忍住了。
他蹲在芦苇丛边缘,眼睛死死盯着东边渡口的方向。那边灯火依旧,伪军巡逻的身影偶尔在光晕中晃动。
五分钟,像过了五年。
就在顾昀之几乎要以为白玫失手了的时候——
东边渡口方向,猛地腾起一团橘红色的火光!不大,但在这黎明的黑暗中格外醒目!紧接着,是木头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伪军惊慌失措的叫喊:
“着火了!柴垛着火了!”
“快!快救火!”
“他妈的!怎么回事!”
渡口顿时乱了起来。原本在岗哨和渡口盘查的伪军和日本兵,大部分都被那火光吸引,纷纷朝着起火点跑去。吆喝声,泼水声,杂乱的脚步声混成一片。
就是现在!
顾昀之没有丝毫犹豫,像一支离弦的箭,从芦苇丛中猛地窜出,朝着西边的浅滩狂奔而去!
他跑得飞快,脚踩在湿滑的河滩泥地上,发出噗噗的闷响。肺像要炸开一样疼,但他顾不上了。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墨黑的河水和对岸更深的黑暗。
浅滩水很凉,刚没到小腿。他继续往前冲,水越来越深,很快淹到了大腿,腰部……
扑通!
他一个猛子扎进了浑浊的河水里。冰冷的河水瞬间包裹了他,刺激得他浑身一激灵。他浮出水面,甩了甩头,辨明方向,开始奋力朝着对岸游去。
游泳消耗的体力更大。左臂每次划水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他只能更多地依靠右臂和双腿的力量。河水并不平静,暗流涌动,不时有漩涡拉扯着他。
他咬紧牙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游过去!游过去!
身后渡口的嘈杂声渐渐远去,被哗哗的水声取代。偶尔还能听到零星的叫喊,但已经听不清内容。
他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划水。手臂越来越沉,腿也越来越无力。冰冷的河水在不断带走他的体温和力气。
游到河中心时,一股强劲的暗流猛地将他往下游冲去!他呛了一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手脚慌乱地扑腾着,差点沉下去。
慌乱中,他强迫自己镇定,顺着水流的力道调整方向,不再逆流硬抗,而是斜着朝对岸游去。这样省力很多,但被冲向下游的距离也更远。
他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半个世纪那么长。就在他觉得最后一丝力气也要耗尽的时候,脚底终于触碰到了坚实的河床。
到岸了!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岸边的泥滩。一上岸,他就瘫倒在湿漉漉的草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像拉破风箱一样喘着气,咳出好几口浑浊的河水。
冷,累,疼。所有的感觉一起涌上来,让他几乎晕厥。
但他不能晕。他撑起身体,警惕地看向对岸。渡口的火光似乎小了些,但人声依旧嘈杂。追兵可能很快就会反应过来,组织过河搜索。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他挣扎着站起来,腿脚发软,差点又摔倒。他扶住旁边一棵小树,稳了稳身体。然后,辨认了一下方向——南边。
按照白玫说的,往南走三里,废弃土地庙。
他迈开脚步,开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走。河岸这边同样是茂密的芦苇荡和沼泽,路更难走。每走一步,都要耗尽力气。
天光越来越亮,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很快就要天亮了。
他必须在天亮前,找到那个土地庙,隐藏起来。
走了大概一里地,身后的河对岸,忽然传来几声清脆的枪响!砰!砰!
顾昀之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回头望去,对岸渡口的灯光在晨曦中显得微弱,看不清具体情况。
枪声只响了几下,就停了。但顾昀之的心却沉入了冰冷的谷底。
白玫……
他不敢再想下去。他强迫自己转回头,继续朝着南边,机械地迈动脚步。
快走。找到土地庙。活下去。
这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也是白玫用命为他争取来的机会。
他不敢停,也不能停。只是麻木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片渐渐被晨光照亮的、未知的荒凉之地。
身后,宽阔的河水无声流淌,隔开了生死,也隔开了昨夜那场惨烈而沉默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