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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涧底 山涧的水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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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涧的水冰冷刺骨,湍急地冲刷着河床里的石头。顾昀之和白玫几乎是滚着滑下最后一段陡坡,扑进了齐膝深的溪水里。冷水激得两人同时打了个寒颤,但也瞬间冲走了些许疲惫和混沌。
“顺着水走。”白玫喘着气,声音被水声掩盖了大半,“水流能掩盖气味和脚印。”
顾昀之点头,两人不再说话,开始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山涧往下游跋涉。水流很急,河底石头湿滑,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冰冷的溪水迅速浸透了他们单薄的裤腿和鞋子,寒气顺着小腿往上爬。
头顶上方的山林里,追兵的呼喊和零星的枪声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但始终没有完全消失。日本兵显然没有放弃,正在沿着山脊和山坡展开拉网式搜索。
两人不敢停,只能咬牙坚持,尽量压低身体,借助岸边岩石和灌木的阴影前进。黑暗和冰冷的水流是最好的掩护,也消耗着他们仅存的体力。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色似乎有了一点点微不可查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墨黑,而是透出一种沉郁的深蓝。天快亮了。
追兵的声音似乎被彻底甩在了后面,周围只剩下哗哗的水声和他们自己沉重的喘息。
顾昀之的脚绊在一块光滑的鹅卵石上,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白玫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她的手冰凉,但很稳。
“不行了,”顾昀之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得找个地方歇一下。”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左肩的旧伤在水里泡久了,又开始隐隐作痛,左手纱布早已不知去向,伤口被水浸得发白。
白玫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看了看四周。山涧在这里稍微开阔了一些,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回水湾,岸边有几块巨大的、被水流冲刷得圆润的岩石,可以暂时藏身。
“那里。”她指向最大的一块岩石后面。
两人互相搀扶着,踉跄地挪到岩石后面。石头挡住了水流,也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他们瘫坐下来,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石,大口大口地喘气。
一停下来,寒冷和疲惫就像潮水般席卷而来。两人都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牙齿咯咯作响。衣服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山里的晨风一吹,更是冷得钻心。
顾昀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看向白玫。白玫闭着眼,胸口急促起伏,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不知是溪水还是冷汗。
“你……你怎么样?”顾昀之问,声音干涩。
白玫睁开眼,眼神疲惫但清醒。“还撑得住。”她简短地说,目光落在他左臂上,那里被划破的布料下,伤口泡得发白,边缘有些红肿。“你的伤,得处理。”
她说着,伸手去解自己旗袍领口最上面的一颗盘扣——那件月白色的旗袍下摆早已被山石和荆棘勾破,沾满了泥污。
“你干什么?”顾昀之下意识地问。
白玫没理他,利落地从旗袍内衬上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白色丝绸衬布,又摸索着从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个小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的金属扁盒。
“老谭给的,应急用的。”她解释道,打开扁盒,里面是几片磺胺药片和一小卷纱布——纱布已经湿了,但药片用油纸包着,还完好。她又从小包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军用的防水火柴盒。
她划燃一根火柴,凑到顾昀之的伤口附近,借着微弱的光查看了一下。火光映着她专注而苍白的脸。
“有点发炎,得先消毒。”她从溪边捡起一块相对干净的鹅卵石,用布条包着,在火柴上烧了一会儿,直到石头微微发烫。然后,她示意顾昀之:“忍着点。”
顾昀之咬紧牙关,点了点头。
白玫用烧烫的石头边缘,快速在伤口周围烫了一下。皮肉接触高温,发出极轻微的“滋”的一声,顾昀之身体猛地一颤,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白玫动作很快,烫完立刻用那块干净的丝绸衬布按住伤口,然后撒上一点碾碎的磺胺药粉,再用湿透的纱布草草裹了几圈,打了个结。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显然受过专业的战地救护训练。
“条件有限,只能这样。”白玫处理完,自己也松了口气,靠回岩石上,脸色更白了几分,“得尽快找到干燥的地方,换掉湿衣服,不然会失温。”
顾昀之动了动包扎好的左臂,疼痛依旧,但比刚才火烧火燎的感觉好了一些。他看着白玫,这个在他印象里一直娇柔妩媚、需要他保护的舞女,此刻却显露出如此截然不同的一面——冷静,果决,坚韧。
“白玫,”他低声问,“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加入的?”
白玫沉默了一下,目光投向渐渐泛白的天空。“我老家在东北。九一八那年,我爹娘都死在日本人的炮火下。我跟着逃难的队伍到了关内,差点饿死。是老谭……他救了我,给了我饭吃,也给了我一条路。”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说,光会唱曲跳舞没用,得做点真正能报仇的事。我就跟着他学了。后来,他安排我进了百乐门。”
原来如此。顾昀之想起老谭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心里又是一阵钝痛。老谭就像一棵大树,默默地庇护和培养了多少像他们这样的人。
“你的任务,一直都是保护我?”顾昀之问。
“是,也不是。”白玫说,“我的主要任务是获取情报,百乐门是最好的掩护。保护您,是在老谭出事、上面明确指示之后,才成为我的首要任务。”她顿了顿,看向顾昀之,眼神复杂,“老板,在百乐门……我对您表现出来的那些,有些是工作需要,有些……不是。”
顾昀之迎着她的目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那些舞台下的巧笑倩兮,那些似有若无的关心和依赖……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
“那你现在……”他换了个问题。
“我的任务是把您安全送到第一个交通站。”白玫回答得很干脆,“之后,听组织安排。”她看了一眼天色,“天快亮了,这里不能久留。追兵可能还会搜索到这片区域。我们得继续走,找到有人烟的地方,想办法弄到干衣服和食物。”
顾昀之点了点头,撑着岩石想要站起来。腿脚因为寒冷和疲惫而僵硬麻木,差点又滑倒。白玫再次伸手扶住他。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松开。两人互相支撑着,重新站直了身体。
就在这时,远处山林里,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不是零星的射击,而是连续、急促的爆响,像是发生了激烈的交火!
顾昀之和白玫同时一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枪声来自他们逃出来的方向,但距离似乎更远一些。不是追捕他们的零星日本兵能制造出的动静。听声音,更像是两股武装发生了冲突。
“怎么回事?”顾昀之低声道。
白玫侧耳倾听,眉头紧锁。“枪声很杂,有‘三八式’的脆响,也有……别的枪声,像是‘中正式’或者驳壳枪。”她是在东北见识过各种枪械的。
“难道是……游击队?或者别的抗日武装,正好撞上了搜山的日军?”顾昀之猜测。
白玫点了点头,但脸色并不轻松:“有可能。但不管是哪一边,枪声一响,附近的日军都会被惊动,往那个方向增援,对我们来说,是机会,也可能……更危险。”
她说的对。交火会吸引敌人注意力,但也可能让整个区域的封锁更加严密。
“走。”顾昀之当机立断,“趁他们注意力被吸引,我们赶紧离开这片区域。”
两人不再犹豫,再次踏入冰冷的溪水,加快速度,沿着山涧继续向下游走去。
天光越来越亮,山林的轮廓逐渐清晰。溪流在前方不远处拐了个弯,似乎汇入了一条更宽阔的河流。岸边开始出现人工开垦过的痕迹,零星的农田,远处隐约能看到炊烟。
他们靠近了有人居住的地区。
这对疲惫不堪、急需补给和藏身之处的他们来说,是希望,但也意味着新的风险——陌生的环境,可能存在的日伪保甲制度,还有无法预料的当地人。
两人在溪流转弯处停下,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观察。前方大约一里地外,是一个小小的村落,十几户人家,土墙灰瓦,看起来十分贫瘠。村口似乎有人影晃动。
“不能直接进村。”白玫低声说,“太显眼了。我们这个样子,一看就有问题。”
顾昀之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烂湿透的工装,又看了看白玫那身已经看不出原色的旗袍,点了点头。“得先找到衣服,至少看起来像本地人。”
他们的目光在河岸边搜寻。很快,顾昀之看到下游不远处,靠近一片竹林的地方,有一个简陋的竹棚,像是看瓜人或者渔夫临时歇脚的地方。竹棚外晾着几件灰扑扑的粗布衣服,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那里。”他示意。
两人小心翼翼地靠近竹棚。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张破草席,一个瓦罐,几件简单的农具。晾在外面的衣服是男人的,又旧又破,但至少是干的。
“你进去换。”顾昀之对白玫说,“我在外面守着。”
白玫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那几件明显是男人穿的衣服,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湿旗袍,没再说什么,迅速拿起一件相对小号的褂子和裤子,闪身进了竹棚。
顾昀之背对着竹棚,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晨光熹微,田野寂静,只有远处村落传来的几声鸡鸣狗吠。看起来暂时安全。
很快,竹棚里传来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片刻后,白玫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那套灰蓝色的粗布褂裤,衣服明显宽大,裤脚卷了好几道,用一根草绳系在腰间。湿漉漉的长发被她胡乱挽成一个髻,用一根随手折下的细竹枝别住。脸上还沾着泥污,但整个人的气质已经完全变了,就像一个瘦小、不起眼的农家少年。
“好了。”白玫低声说,声音平静,“该你了。”
顾昀之也迅速换上一套干爽的粗布衣服。布料粗糙,磨得皮肤有些痒,但比起湿透冰冷的衣物,已经好太多了。他把湿透的工装和里面那件藏着情报纸片的西装衬衣小心地卷起来,塞进竹棚角落的稻草堆里深处。
换好衣服,两人对视一眼。虽然脸色疲惫,衣衫褴褛,但至少看起来不再那么扎眼了。
“得弄点吃的。”顾昀之感觉胃里空得发慌,从昨晚到现在,他只喝了几口凉粥,体力早已透支。
白玫的目光落在竹棚里那个瓦罐上。她走过去,掀开盖子看了看,里面是半罐已经冷掉、糊成一团的杂粮粥,还有一小块黑乎乎的、硬邦邦的咸菜疙瘩。
“这个。”她毫不犹豫地拿起瓦罐和旁边一个破碗,舀了两碗冷粥,又掰了一小块咸菜。“条件艰苦,将就一下。”
两人就站在竹棚边,狼吞虎咽地把那半罐冷粥和咸菜分食干净。粥已经馊了,咸菜齁得人嗓子发紧,但此刻对他们来说,无异于珍馐美味。
食物下肚,身体里总算恢复了一丝暖意和力气。
“不能在这里停留。”白玫把瓦罐和碗放回原处,“我们得尽快穿过这个村子,往南走。交通站应该就在南边几十里外。”
顾昀之点了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简陋的竹棚和里面卷着他旧衣服的稻草堆。那套西装衬衣里,缝着“杉计划”的情报。不能带着走,太危险,只能暂时藏在这里。如果将来有机会……
他收回目光。眼下,活下来,到达交通站,才是第一位的。
两人整理了一下衣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然后朝着村子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晨光彻底照亮了田野。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对于顾昀之和白玫来说,这注定是充满未知和危险的、漫长逃亡路上的又一个起点。
他们离开竹棚,走向那个烟雾袅袅的贫瘠村落。背后,山林深处隐约的枪声早已平息,仿佛昨夜那场惨烈的追逐和牺牲,从未发生。
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知道,有些伤口,不会因为天亮就愈合;有些失去,也不会因为离开就遗忘。
他们只是把一切都埋进了更深的沉默里,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