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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渡口 小舢板在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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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舢板在墨汁般浓稠的江水里滑行,桨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划船的老头——“摆渡人”——动作稳定而机械,像一尊沉默的石像。江面上的雾气更浓了,将远处的灯火晕染成模糊的光斑,连浦东岸边的轮廓都看不真切。
顾昀之坐在潮湿的船舱里,后背靠着冰冷的木板。他脱掉了那顶碍事的鸭舌帽,头发被江风吹得有些凌乱。白玫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没人说话,只有江水拍打船舷的单调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飘忽的汽笛。
顾昀之的目光落在白玫脸上。卸去了舞台上的浓妆和刻意营造的风情,此刻的她显出一种近乎苍白的素净,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警觉。她正微微侧着头,耳朵似乎在捕捉着江面上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你的伤,好了吗?”白玫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打破了沉默。她指的是顾昀之左手那道被沈磐包扎过的伤口。
顾昀之抬起左手,纱布已经被雨水和汗水浸得有些脏污,边缘翘起。“好了。”他简短地回答,放下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没说知道什么,但白玫听懂了。她沉默了一下,目光投向黑沉沉的江面。“老谭出事后不久。上面通知我,百乐门这条线由我暂时接管,并告知了您的身份和重要性。在那之前,我只知道您是掩护,是‘老板’,需要配合和保护,但不知道您是‘黄莺’。”
“老谭……”顾昀之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跟你提起过我?”
“提过。”白玫转过头,看着他,“他说您……是他带过的最好的学生,也是最让人不省心的一个。他说您胆子太大,心思又太重,把什么都往自己肩上扛。”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他还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让我无论如何,要确保您活着。”
顾昀之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他转过头,也看向江面。雾气茫茫,什么也看不清。
“沈磐呢?”他又问,这次语气更沉,“你对沈磐,知道多少?”
提到沈磐,白玫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像是戒备,又像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困惑。“沈处长……我知道的不比您多。上面只交代过,他是‘需要绝对警惕的对象’。他背景太深,立场成谜,但能量极大。老谭生前也对他讳莫如深。”她看向顾昀之,“今晚码头的事,我们也是傍晚才接到紧急示警,说您可能被误导,船上有陷阱。示警的来源……很模糊,无法确认是不是来自他。”
误导。陷阱。
顾昀之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所以,沈磐给他的那条路,到底是不是一开始就想害他?还是说,沈磐也被骗了,被利用了?
“你觉得,他是敌人吗?”顾昀之问,声音有些干涩。
白玫没有立刻回答。她仔细思考了一会儿,才缓缓说:“从立场和身份看,他是。从行为看……他屡次对您施以援手,甚至昨晚在公寓,他也在试图警告您,让您离开。这不符合一个纯粹的‘敌人’的逻辑。”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非常严肃,“但老板,越是复杂难辨的人,往往越危险。您不能因为他看似矛盾的行为,就对他放松警惕。上面对他的判断是‘绝对警惕’,一定有充分的理由。”
顾昀之没再说话。白玫的话很理智,也很符合地下工作的原则。但他心里那片关于沈磐的迷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重了。
小舢板大约划了半个多小时,速度渐渐慢了下来。雾气中,隐约能看到前方出现了一小片黑黢黢的河岸轮廓,不是正规的码头,更像是一处荒废的、长满芦苇的野渡。
“摆渡人”将舢板熟练地靠向岸边,船头轻轻抵住松软的泥滩。他放下桨,第一次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到了。”
白玫率先起身,动作轻盈地跳上岸。岸上泥泞湿滑,她站稳后,伸出手:“老板,小心。”
顾昀之抓住她的手,借力跳了上去。脚陷进冰冷的淤泥里,一股土腥味扑鼻而来。他松开手,回头看了一眼“摆渡人”。老头已经重新拿起了桨,对他微微颔首,随即用力一撑,小舢板悄无声息地滑回江心,很快消失在浓雾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走吧。”白玫低声道,转身朝芦苇丛深处走去。
顾昀之跟在她身后。芦苇很高,叶子边缘锋利,划在脸上生疼。脚下的路泥泞不堪,深一脚浅一脚。白玫却走得很稳,显然对这里的地形非常熟悉。
穿过大约两百米的芦苇荡,前方出现了一条更窄的、被车辙压出的土路。路边停着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福特轿车,熄着灯,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轿车旁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风衣,背对着他们,正在抽烟。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顾昀之看清了那人的脸——是孙敬亭。
孙敬亭看到他们,立刻掐灭了烟头,快步迎上来。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凝重,眼神迅速在顾昀之身上扫过,确认他无恙,才几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顾先生,辛苦了。”孙敬亭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紧绷感,“情况紧急,长话短说。你们不能在这里久留。”
他拉开车门:“先上车。”
顾昀之和白玫迅速钻进轿车后座。孙敬亭坐进驾驶座,立刻发动了车子。引擎低吼一声,车灯没有打开,轿车沿着颠簸的土路,悄无声息地驶离了这片荒凉的野渡。
车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皮革味。孙敬亭开得很快,但很稳,眼睛不时瞟向后视镜。
“孙先生,”顾昀之开口,“现在能说了吗?到底怎么回事?我们要去哪儿?”
孙敬亭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边的白玫,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才开口,语气严肃:“码头是个局。佐藤不仅拿到了对你不利的证据,还故意放出了‘沈磐安排你跑路’的风声,甚至可能暗中促成了这个‘安排’。他的目的,一是想在你‘逃跑’时坐实罪名,当场抓捕或击毙;二来,恐怕也想借此测试沈磐,或者……把沈磐也拖下水。”
顾昀之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如此。
“那沈磐他……”
“沈磐现在自身难保。”孙敬亭打断他,语气里没什么同情,“佐藤对他早就起了疑心,这次事件,无论沈磐是不是被蒙蔽,他都难辞其咎。他现在应该正被佐藤‘请’去‘协助调查’。”
顾昀之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沈磐被控制了?因为自己?
“那我们现在……”
“你必须立刻离开上海。”孙敬亭斩钉截铁,“组织的决定。你的身份已经暴露,上海所有与你有关的联络点和人员都进入最高级别静默。你留下来,只会牵连更多的人,也让自己陷入绝境。”
“去哪里?”顾昀之问。
“先往南,到浙江境内,那里有我们的交通站接应。然后,看情况,可能安排你去苏北根据地,或者更远的地方。”孙敬亭顿了顿,补充道,“这是中央直接下达的转移命令。‘黄莺’同志,你的任务暂时告一段落,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保存自己。”
中央直接命令。顾昀之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不再是上海地下组织的内部决定,而是最高层已经介入。
他没有争辩的余地。
“东西带出来了吗?”孙敬亭问。
顾昀之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他点了点头,左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袖口。“最重要的部分,带出来了。”
孙敬亭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赞许,也有沉重:“很好。那份情报至关重要。你安全到达后,会有专门的人跟你交接。”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的低鸣和车轮碾过不平路面的颠簸声。
顾昀之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的黑暗。田野、树林、偶尔闪过的、孤零零的农舍灯光。这一切,都和他熟悉的、浮华喧嚣的上海滩截然不同。
他就要离开这里了。以这样一种仓促的、狼狈的方式。
“白玫呢?”他忽然问。
白玫一直安静地坐在他旁边,闻言,身体似乎微微绷紧了一下。
孙敬亭沉默了几秒,才说:“白玫同志的任务已经完成。她会和我们一起,护送你到第一个安全交接点。之后,她有她的去处。”
顾昀之转头看向白玫。白玫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但深处似乎有某种一闪而过的、难以捕捉的情绪。
“谢谢你。”顾昀之对她低声说。
白玫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
车子在黑暗中行驶了大约一个多小时,离开了平坦的地区,开始进入丘陵地带。路变得更窄,更崎岖。孙敬亭的神情也更加专注和警惕。
忽然,他猛地踩下刹车!
车子在土路上滑行了一段,尖锐地停住。巨大的惯性让顾昀之和白玫都狠狠撞在前座椅背上。
“怎么了?”顾昀之立刻压低声音问,手摸向腰后的枪。
孙敬亭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黑暗的山路拐弯处,脸色铁青。他的手也摸向了腰间。
顾昀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前方的黑暗中,隐约有两道雪亮的车灯光柱,从拐弯后面直射过来,照亮了路面和两侧的树木。
不是一辆车。车灯的高度和亮度显示,可能是军用卡车或者大型吉普。
紧接着,更多的车灯亮起,排成一列,挡住了前方的去路。引擎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山夜里格外刺耳。
车门开关的砰砰声,杂乱的脚步声,还有拉动枪栓的金属摩擦声,清晰传来。
被堵住了。
孙敬亭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他飞快地挂上倒挡,准备后退。但就在他准备踩油门的瞬间,车后方的路上,也亮起了刺眼的车灯,封住了退路。
他们被前后夹击,困在了这条狭窄的山路上。
“下车!立刻下车!双手举过头顶!”
粗粝的、带着浓重口音的日语吼声,透过扩音喇叭传来,在山谷间回荡。
是日本兵。
孙敬亭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后座的顾昀之和白玫,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极度的震惊。
“不可能……”他嘶声道,“这条路线是绝密!怎么会……”
话音未落,前方车灯的光柱已经如探照灯般,牢牢锁定了他们这辆黑色的福特轿车。
“最后警告!下车!”
顾昀之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的手紧紧握住枪柄,冰凉一片。白玫的手也按在了她随身携带的小包上,那里显然也有武器。
但面对前后至少几十支枪口,硬冲,只有死路一条。
孙敬亭看着他们,又看了一眼外面越来越近的、荷枪实弹的黑色人影。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眼神从震惊,到绝望,再到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忽然深吸一口气,转过头,面对着前方刺目的灯光,猛地推开车门,高举双手走了下去。
“别开枪!我是良民!我投降!”他用日语高声喊道,声音因为紧张而变了调。
顾昀之和白玫在车里,看着孙敬亭高举双手、微微佝偻着走向前方灯光的背影,两人都僵住了。
孙敬亭在投降?为了保命?还是……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他们就看见,孙敬亭在走到距离最近一个日本兵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忽然停下了。他高举的双手,似乎极其轻微地、朝着他们车子的方向,摆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隐蔽的手势。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顾昀之认出了那个手势的意思。那是老谭教过他们的一种,只有在最极端、最无望的情况下才用的死间手势:
“我引开他们。你们,找机会。逃。”
下一秒,孙敬亭猛地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朝着前方日本兵最密集的方向,用尽全力扔了过去!同时,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
“跑——!!!”
“手榴弹!”日本兵中有人惊恐地大叫。
轰——!!!
剧烈的爆炸声震耳欲聋!刺眼的火光瞬间吞噬了孙敬亭的身影和前方最靠近的几名日本兵!气浪夹杂着泥土和碎片,狠狠冲击在福特轿车的挡风玻璃和车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
爆炸的强光和巨响造成了短暂的混乱和失明。日本兵的惊呼、惨叫和慌乱的枪声混成一片。
“走!!!”
顾昀之对白玫厉声吼道,几乎同时,他推开车门,滚了出去。白玫的反应同样迅捷,从另一侧车门翻滚而出。
两人落地,顾不上被碎石硌得生疼,借着爆炸后尚未散尽的硝烟和混乱,一头扎进了路边茂密、陡峭的山林之中!
身后,枪声大作,子弹噗噗地打在他们刚才停留的地面和树干上,激起一片泥土和碎木。
“追!别让他们跑了!”
“八嘎!抓住他们!”
日本兵的怒吼和杂乱的脚步声紧追而来。
顾昀之和白玫在山林里拼命地跑。树枝和荆棘划破了他们的衣服和皮肤,脚下是松软的落叶和湿滑的石头,稍有不慎就会摔倒。但他们不敢停,也不能停。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每一次心跳都像要撞碎胸膛。黑暗的山林像一头张开巨口的怪兽,要将他们吞噬。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追兵声音似乎被茂密的树林隔远了一些,但依然能听到零星的枪声和呼喝。
顾昀之的脚步慢了下来,他靠在一棵粗大的树干上,胸膛剧烈起伏,几乎喘不上气。白玫也停在他旁边,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咬出了血印。
他们暂时甩掉了一些追兵,但危险远未解除。而且,孙敬亭……
顾昀之闭上眼,又猛地睁开。孙敬亭用自己当诱饵,引爆了手榴弹,为他们争取了这宝贵的几秒钟。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他看向白玫,白玫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同样的悲痛,但更多的是绝境中的坚毅。
“走这边,”白玫指向一个下坡的方向,声音嘶哑但清晰,“我记得地图,下面有条山涧,顺着山涧往下,可能有机会摆脱他们。”
顾昀之点了点头。两人不再说话,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朝着更深的黑暗和未知,跌跌撞撞地奔去。
山林寂寂,只有他们仓促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不肯罢休的追捕声,见证着这个漫长而血腥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