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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真身 “芩芩…… ...

  •   赵海峰突然起身:“这不是我们的能力范畴,陈延,马上去办公室,我们给经侦打报告!”

      “等一下!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郑栋国赶紧拦住要往外走的两个人,“陈延,海峰,刚才只是我们的推测,而且这种事,不是我们公安说了算的!当务之急是要把百货大楼案结掉,这个标会的事情我们可以后续慢慢跟进——”

      “怎么跟?”陈延反问,“如果我们现在不打报告,谁来跟?做不做是另一回事,这个事情至少上面要知道。你也是明白的,我能想到的招,难道这些标会的人想不到?”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栋国!”赵海峰帮腔,“这个数额的资金链要是断掉,多少人家地动山摇啊!栋国!你也是明白的呀!”

      “好了!”郑栋国偏头骂了一句,“你们爱怎样怎样吧。我就说一句,这是政法的事,我们刑警大队出头,会被人骂手伸得太长。这件事我们不管,迟早也会有人管的。不必急于一时。”

      郑栋国当夜怒气冲冲地离开。陈延和郑栋国冷战了好几天,他最看不惯郑栋国的官场做派,不明白为什么他一个刑警,心里除了案子,还要放那么多有的没的的杂事。

      他和赵海峰以个人的名义打了一份报告给领导,然而只得到了一个“已知悉”的批复。赵海峰跑去领导办公室问,却被领导说还需要等政|府的决策,民间借贷是一个马蜂窝,最好让它自生自灭。

      然而另一封报告通过了,百货大楼案宣告结案,陈延却为此消沉了好几天。他知道,这个案子还没结束。他隐隐有种很不好的感觉,这个案子就跟那本乌龙账本一样,只起了个头,尾巴还在草蛇灰线般的另一头。

      事实证明,陈延的直觉是对的。

      九月二十八日上午,初二七班第一节数学课空堂,校长给班主任李建宏打电话,显示忙音。印刷厂的经理敲开会计室,对电话那头说了一声“我马上带人过去”,拉上跌坐着发愣的张玫就走。码头停运,坐轮渡的人和大包小包的行李一起堆积在渡口,抱怨连天。

      靠近礁石的地方拉了警戒线,警车呼啸而来,警笛犹如一泼冷水,压下了人们沸腾的怨气,转为低声的嘀咕。疑惑和好奇迅速在人群之中漫延,有一个声音犹如海浪一样从远处慢慢涌来,越掀越烈,最终拍打在人群中,掀起了一场大浪——

      “码头死人了!”

      陈延从车里跳下,顺着防浪堤一侧的石头台阶跑下去。滩涂上已经围了一圈人,码头边有人不断地在疏散群众。

      法医蹲在滩涂边检查尸体情况,边上的实习生记得飞快。

      “男性,一米七八至一米八左右,体格健壮。身着绿黑条纹Polo衫,牛仔裤,足部裸|露,没有看见鞋子。”

      陈延上前一看,男尸全身发白肿胀,很明显是在海里溺死的。只是很奇怪的是,尸体的身体暴露在外,头上却盖着一块白布。

      “这怎么回事?”

      法医很细微地瞥了一眼站在高处伺机往下看的人群,让了一个背身的位置给陈延。确认两个人用身体把尸体的头部挡严实后,法医把白布掀起一角——

      陈延倒吸一口凉气。尸体的头部就跟过熟的红瓜一样炸开,上半张脸已经完全毁容,形成一个巨大的空腔。内部组织被海水泡了一夜,血液和脑浆都流失,只剩下犹如海蜇触手一样的肌肉纤维,软塌塌、湿漉漉地围绕着豁开的头骨。

      尸体从伤口处散发出一股难言的腥臭味,实习生低下头,很小声地干呕了一下。

      陈延脸色也很差,他唯一庆幸的是自己还没吃早饭。

      这张脸上唯一称得上还算完整的,是尸体的下巴,下巴很方正,还带着点胡茬。法医指了一下尸体的下唇:“身上除了这一处,没有发现其他外力胁迫的伤口。死亡时间大概是今天两点到三点左右。”

      陈延忍住恶心,他必须仔细检查,但又想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硬着头皮和法医低声聊了起来:“我们七点出头接的案子。船老大六点多拖网回来,还没靠岸,底下拣鱼获的人说看见有东西漂在海上。他们开过去一看,本来要给渔政打电话,结果看清以后就打给我们了。”

      法医这时候还笑得出来,他把尸体的头部小心地挪到侧面,让陈延观察伤口形成的路径。

      “不用看了,枪伤。不会有错。”

      自从江长均牺牲后,陈延对枪伤非常敏感,他在看清尸体的第一眼就断定这是枪伤,而且只有吞枪的死法,才会在大半个脑袋都稀烂的情况下,还留有一个相对完整的下巴。

      他把白布重新盖上:“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吗?”

      法医摇摇头,陈延等的就是这个,他立刻起身:“那我先去排查社会关系。”

      他刚转身,却看见从台阶上一步一跌地跑下来一个女人,两个男人在身后追她,一个打着领带,一个穿着警服。陈延眯起眼一看,居然有一个是郑栋国。

      那女人穿着高跟鞋,在下最后一节台阶时崴了脚,郑栋国连忙上前拉了她一把,还是没拉住,她膝盖磕进滩涂里,裙子下摆全是泥。

      陈延立刻上前去拦,法医迅速按紧白布,不让尸体的脸露出来。然而这一切都无济于事。女人在看清男人的衣着后,双腿一软,一声嚎啕卡在嗓子眼里,竟是无声息地昏了过去。

      实习生立刻上前掐住她的人中急救。郑栋国抽身,低声和陈延道:“这个女人叫张玫,印刷厂的会计。旁边是她的分管经理。她收到了她老公发给她的短信,短信内容应该是遗书。你要让她认一下脸吗?”

      陈延摇头:“脸已经……”

      郑栋国用力闭上眼,吐出一口气:“我知道了。自|杀?跳海?”

      陈延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这下搞得郑栋国很有些意外:“什么意思?”

      “自|杀。”

      陈延重复道,在旁人没注意的角落,他并起两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

      “吞枪。”

      郑栋国的视线瞬间锁住那张被白布盖住的脸,他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

      码头。枪支。死亡。

      三个他此生最讨厌的东西再一次撞在了一块。

      在9·1百货大楼案告破后,又一起血案笼罩了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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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停尸间里,冷气嗡鸣。

      解剖台上,女尸仰面,一袭白布盖住了她赤|裸的身体和胸口的枪洞。孔令站在解剖台边,指间架着一支烟。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女尸的脸上,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木择芩的名字跃动在屏幕上。孔令任由屏幕由亮转暗,最终默默地熄屏。

      门被推开,法医递来站到了孔令身边。

      “你师父把这里的事情都交给你了?”

      “嗯。他在医院。同车的男人在ICU躺了两天,下午终于能开口说话了。”

      法医笑了一下,她这个笑来的很莫名其妙,孔令不禁转头看她:“彤姐,笑什么?”

      朱彤看了一眼孔令:“我和你师父第一次共事,办的就是李建宏的案子。”

      孔令吃了一惊,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彤姐你……资历好深啊。”

      “我当时也跟着我的师父。你见过那个尸体的照片吧。”朱彤见孔令点头,继续道,“实际情况更那个——当时我师父把布一掀,陈延就忍不住要吐,后来硬是没话找话扯了半天,把干呕当逗号用。”

      “怎么当着徒弟的面抹黑师父呢,彤姐,有点不厚道啊。”

      孔令开玩笑,朱彤也跟着笑笑,转而正色道:“在你师父心里,百货大楼女尸和李建宏自|杀的案子都还没破。现在又多了一个。”

      孔令叹了一口气:“我好像也帮不上师父什么忙。我从社会关系入手,但这女的是华侨,在西班牙待了十多年,很多资料我这边调不出来,还在向上面申请。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回国,我现在心里一团乱。”

      朱彤把手里的报告交给孔令:“死人对我们说的话,都写在这上面了。你在这呆着也没用,去找你师父,试着从活人嘴里挖出一点什么吧。”

      孔令捏着报告,道了一声谢。他转身往外走,刚翻开报告看了几行,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彤姐!你这里写的‘整容史’是什么意思?”

      朱彤抬眼,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她有大量整容的痕迹。眼睛、鼻子、额头和嘴,都做过整形,还包括几次面部削骨和身体抽脂。”

      “这真是……”

      孔令暗自咋舌,他摇摇头,离开法医鉴定局,带着报告去医院找陈延。

      报告被他抛在副驾驶上,红灯时,孔令又不自觉看了一眼封面的名字。

      郝佳丽。

      “……也不是天生佳丽啊。”

      孔令脱口而出,红灯转绿,他往前开了一段,突然变道,猛然调转方向!

      整容史。华侨。离异。

      孔令突然发现自己陷入了惯性的思维误区,他一直在顺着郝佳丽的社会关系做排查,却一无所获。案情推到这个节点,犹如进入了死胡同。

      但如果,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呢?

      孔令一踩油门——他知道陈延会从那个和郝佳丽同车的男人口中问出有价值的线索,而他要做的,就是找出这个女人是否有隐藏在“郝佳丽”背后的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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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店外,木择芩失望地挂断电话。她回过身去,江恨海正抱着一束百合,安静地等在一旁。

      “他没接电话,可能在忙吧。”

      江恨海点点头,主动开口,试图化解木择芩的尴尬:“我早上在隧道口遇见阿令了,他好像在查案子。”

      “是。工作对他来说是第一位的。”

      江恨海摇摇头,认真道:“不是的。你才是。”

      木择芩勾了一下嘴角:“不用帮他说话。走吧,不然等会儿要冒雨走山路了。”

      江恨海一手抱着花,一手拿着长柄伞,跟上木择芩的脚步,和她并肩,慢慢顺着山路往公墓走。

      这里山连着山,整齐排列的公墓间,偶尔会划出一块不规整的区域,那是某户人家的祖坟。

      这几天雨下个不停,山里的土都被雨水浇透了,草木勃发,土腥气混杂着草木的烈气,交织成一股很奇妙的味道。

      李建宏的墓在另一座山上,他们需要走上三十分钟左右的路程,才能到达恩师长眠的所在。

      江恨海和木择芩走在草木葱茏、人迹罕至的小路中,夏日,公墓像一个公园。生命在静谧中蓬勃着,连死亡都能在夏日的余荫里安睡。

      这是最高的一级台阶,再往前走,就是绵长的下坡。木择芩有些累了,她站在这座山的最高处,远远地眺望。江恨海站在她旁边,沉默得像一棵树。

      风过时,木择芩轻声说:“你还记得这里吗?”

      “当然。”

      “我们……我们和孔令。那时候你从市里回来,拿着我写给你的那个答案,带着我们逃了下午的课,跑来这里。”

      “对。我们漫山遍野地找老师的坟墓。这里的坟都长得一样,我们只能对着名字,一个一个地看。”

      江恨海的声音从风中传来,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可他呼吸时的热气扑在木择芩的耳后,宣告他离她是这样的近。

      “我们后来是不是跑散了?我记得,你让我们分头去找。”

      “是我吗?我记得好像是你。”

      “算了。不重要。”

      木择芩在风中闭上眼:“其实我对这段记忆一直很模糊。你不是在市里治病吗?怎么会突然回来。那天回去以后我发了高烧,迷迷糊糊地,不知道自己是真和你一起来看老师了,还是这些只是我的一个梦。”

      “可能吧。因为你是好学生,从来不会逃课的。”

      江恨海的声音里有一点笑意。

      他在笑吗?木择芩忽然有些恼怒。她语气有些轻佻:“那现在是不是也在做梦呢?我又站在这里,你又回来了。”

      “你愿意的话,就把它当做梦吧。”

      江恨海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缓。木择芩却在这平缓的声音里生出了愤怒。

      她想质问江恨海,为什么这么多年的石沉大海,他可以如此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明明她才是他一切不幸的起源,为什么他要揽下所有不该是他的责任远走高飞,让她带着永远放不下的自责,却不给她忏悔的机会?

      木择芩转过身,她要让江恨海看清她眼里的愤怒。

      然而,她的眼前一暗,嘴唇上传来温凉的柔软。

      江恨海捂住了她的眼睛,轻轻含住了她的唇。

      “芩芩。”

      木择芩在心跳带来的巨大耳鸣声中,听见江恨海颤抖的声音。

      “……我好希望这是一个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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