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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选择 “在我帮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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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墓里,凉风过,草叶瑟瑟。
木择芩站在原地,唇上的触感已经淡去,她的指尖却仍在发麻,只觉地转天旋,面前江恨海的五官模糊,惟有他的眼里的泪是清晰的。
江恨海垂下手,捏住了她的手腕。木择芩垂下眼,看着那把被江恨海扔下的长柄伞。
木择芩甩开他的手,蹲下身捡起伞,沉默地大步往前走去。江恨海在身后追,他不敢追得太近,更不敢离得太远。百合浓烈的香气在风中荡开,这股荒谬的香味荡漾在层层叠叠的坟墓间,如同江恨海没来由的吻一样突兀。
芩芩。
芩芩。
江恨海在身后小声地叫她的名字,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江恨海追在她身后,为她的坏心情道歉。可是又和从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从前她没头没尾地发脾气,江恨海就糊里糊涂地服软。这回他们的角色颠倒,江恨海明明知道她和孔令之间的一切,却仍然做出了这样不可理喻的事。
更加不可理喻的是木择芩自己。
她糊里糊涂地往前走,唾弃着江恨海的冲动,更唾弃自己因为这一个吻,而感到的轻浮的喜悦。
突然,她的胳膊被紧紧拉住。木择芩想也不想,反手去打——一声清脆,江恨海的头偏向一侧,脸上很快浮起一片薄红。
被木择芩扇了一巴掌,江恨海反而冷静了下来。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走过了。老师在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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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宏的墓前有一束倒了的白菊花,干透了的花瓣又被雨水浸湿,泡成一滩烂泥。墓碑下长了茂盛的青苔,偶尔有甲壳鲜亮的爬虫从青苔中爬过。
木择芩拿出纸巾,仔细清理掉了那束残花。江恨海翻出一个相对锋利的钥匙扣,把青苔撬干净。墓碑上用的黑白照片还是他们参加奥数比赛时,李建宏去照相馆拍的一张半身像,作为指导老师的材料,一并和他们的报名表打包,发送到组委会的邮箱。
两个人站在李建宏面前,沉默无言。作为学生,他们所了解的李建宏,也不过是他人生的一个侧面。因此到了这种时刻,江恨海突然发现,他其实没有什么能对李建宏说的。
“李老师。学校里买了新的乒乓球桌,一共六张放在体育馆里。”
木择芩突然开口,她一开口,空气突然流动了起来。
江恨海偏头看她,静静地听她讲完初中这几年的翻新,讲学校里数学组招了两个新人,讲现在从初二就开始分班了,运动会的时间放到了期中考后的十一月。
她絮絮地讲了很多,终于讲累了,蹲下来,把江恨海倒在墓前的酒洒在地上。
“老师。江恨海在你走后,给我留了一道题。”
非常突兀地,木择芩提到了过去。
“我不知道他寄给我的题目是从哪里来的,我也不知道当年我算出来的那个结果对不对。老师,我现在回初中教书了,这几年的钱没有你们那时候值钱了。可是我还是反反复复地在算。”
一截香灰坠落,江恨海握紧了拳。木择芩的声音轻而缓,烟气一样袅袅向上。
“我算出来的那个结果,需要我不吃不喝至少三十年。”
“老师,用三年的等待,换回三十年的收入。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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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孔令站在护士台前,面前的女人仍然像小时候一样板着脸,神情严肃。
“周阿姨,麻烦你,今天早上醒来的那个断腿男人在几号病房?”
周琳的目光看过来,孔令连忙在脸上堆出笑来。他知道周琳一向不喜欢和警察接触,但幸好他和江恨海这一层发小的关系还能换来周琳一时片刻的好脸色。
“四楼。出电梯左转,最里间。”
孔令赶紧谢过,脚底抹油似的跑了。
这名断了腿的男人,正是716隧道口落石案的当事人。从现场痕迹判断,死者郝佳丽当时应该坐在副驾驶,这名男子应该就是司机。他下车的时机稍晚,因此不在落石的中心位置,虽然伤腿肯定是要截肢,但至少还保住了一条性命。
在案情侦破环节,陈延就已提出要从这名男子的角度切入,本来这事也该归给孔令,不知出于何种考虑,陈延却把这事揽了过去,只让孔令负责对郝佳丽的调查,就连今天这男的醒来一事,孔令也是从其他同事那听说的。
他本想好好听师父的话,在所里等他回来,一连打了两三个电话都被师父挂了,他性子急,索性开了车,去医院找人。
电梯上行,在四楼停下,左转,最里间的病房外,却已经坐着一个人。
“王哥?你怎么在这?”
王达手里捧着一个平板,一见孔令,合上平板,勾上他的肩把人往外带:“你师父在里面审着呢,这男的情绪不稳定,声音小点。”
孔令回头张望,病房门上有一条狭窄的玻璃窗,从他这个角度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孔令还是有些疑惑:“王哥,你不是技术科的吗?怎么到这儿来了?”
“你师父差遣的呗,你呢?不是去彤姐那拿报告了吗?”
“来这就是说这事的。”孔令把材料给王达一看,“我怀疑‘郝佳丽’这个身份是假的。死者整过容,又在海外旅居多年,她出国的时候,我们的技术还没现在那么发达,造个假身份也是有可能的。”
王达眉头一皱:“材料给我吧,你先回,有消息我联系你。”
孔令抱拳:“王哥,还得是你啊!下次值班请你吃烧烤。”
王达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挥挥手,孔令识趣地撤了,临走前还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等到孔令离开,王达重新坐回病房前,打开平板。
平板上赫然是正在转录的实时语音,谈话的对象正是病房内的二人。
一墙之隔,王达听不见病房内的任何声音,平板上,却有文字陆续浮现。
“你说你和郝佳丽只是司乘关系,是从哪个平台接的单?”
“不是平台。我们车队有一个调度中心,我经常接她的单,老主顾了。她要用车,都会直接打我的短号。”
“那天风雨这么大,你还敢接单?”
“年年打台风,习惯了,只要路不塌,车子照样开。”
“目的地是哪里?”
“去机场。”
“台风天飞机又不飞,她去机场干什么?”
“这别问我啊,我怎么知道。”
“这单她给你多少钱?”
“平时去机场包车的话是一百二,她给了五百。”
对话暂停了片刻,王达的耳机里传来陈延的声音。
“不止。”
漂亮。王达内心叫好,多年共事,陈延诈人的功底不减。按照惯例,在陈延说出这句话后,审讯对象会有一段较长的沉默。跟陈延做过笔录的小年轻们把这段时间称为“天人交战时刻”。
终于,病房内的男人顶不住压力,低声道:“……一千。去机场来回最多三个小时,如果不是发生了这种事,这个钱谁不愿意挣——”
“不止。”
王达和病房里的男人同时一怔。这次陈延直接打断男人的回答,语气更为果断。
“杨浩,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耳机里传来令人牙酸的机械声,随着衣料摩挲的声音,规律的机械声突然放大,应该是陈延起身,把病床摇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
男人愤怒又惊恐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她给了你多少嫖|资,那栋别墅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有些话你自己说和我来说,会有完全不一样的结果。”
耳机里陷入长时间的沉默。王达调出后台文档,屏幕上赫然是郝佳丽名下别墅的内部图片。
三层别墅,除一楼是正常的家用布局,从二楼到三楼,所有的房间都被改造成了KTV、家庭影院和各式主题按|摩房。在图片后,是近半年内出入别墅区的车辆信息,其中杨浩的车牌频繁地出现。
耳机里,陈延再次开口。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和郝佳丽,到底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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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延走出病房,王达起身:“刚才孔令来过。这是他给你的材料。”
陈延翻看了一下:“凭整容史直接判断身份造假吗?”
“是有点草率,但也可以是一个方向。我刚才对了一下郝佳丽的资料,确实存在这方面的可能,具体细节还要回局里再甄别。我联系了小姚,让她去做面容分析,看能不能恢复郝佳丽本来的样子。”
“孔令待了多久?”
“不到十分钟,很快就走了。郝佳丽的住址信息是他查的,杨浩涉嫌卖|淫的案子要他跟吗?”
陈延摇头:“我已经跟老郑说了,这个案子,暂时先把孔令择出去。派个年轻人过来,把杨浩看住了。尽可能在这两天内,让他把卖|淫窝点的事情交代清楚。□□人员可能还有外地的,人数比较多,这些可以转治安,你也省点心。”
“客气什么。”王达看着文档里杨浩的车辆信息,叹了一口气,“郑局的命令下来,小孔肯定不干。就他那个脾气,要是知道自己老妈背地里……肯定要翻天了。”
平板上,事故车辆的交易信息显示,这辆车子落牌后不久,就从原主手中过户给了杨浩。
而车辆的原主,正是孔令的母亲,罗小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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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又下了起来,比起几天前,雨势减弱了不少,然而风仍强劲。“烟花”来势汹汹,却也只是一闪而过,现在只留下了尾声。
江恨海撑开伞,黑色的伞面压在木择芩头顶,和阴沉的天色混在一处,比起保护,更像是某种囚笼。
墓碑上,李建宏的脸沾上了细密的雨丝,很快在木择芩的视线中模糊了起来。身旁的江恨海默立无言,他站在风吹来的方向,衬衫被雨浸湿,贴在皮肤上。
“老人家的后事,需要我帮忙吗?”
江恨海摇摇头:“差不多都办妥了。很早之前,他就让我给他和奶奶买了墓地。虽然听起来不太吉利,但我一并给外公外婆也买了。”
木择芩顺着江恨海手指的方向望去,墓碑林立,她只能看个大概。
“挺好。现在公墓也很紧张了。”木择芩突然笑起来,“也不知道我们到时候会怎么样。你和我说实话,你有没有给你自己也买一块?”
她听见江恨海轻轻笑了一下,说:“没有。”
木择芩盯着他:“真的吗?”
“我想把骨灰撒到海里。”江恨海的表情很平静,这个结果仿佛是他深思熟虑过后的选择,他笑了一下,自嘲似的,“就是不知道到时候有没有人愿意帮我把骨灰盒带到海上。”
“我愿意。”
江恨海顿了一下,慢慢转过头,对上木择芩注视着他的目光。他像是突然卡壳,仿佛听不懂似的,偏了一下头:“什么?”
“我说我愿意。”
江恨海想逃,却因为要给木择芩遮雨而不得不伫立在原地。他心如擂鼓,木择芩抛给他一个惊雷般的承诺,他却无力上前分辨,这个承诺到底来自友情还是爱情。
木择芩向他伸出手,她的中指仍有戒痕,浅浅的一道白痕,成了阻碍在他与木择芩之间的天堑,嘲弄他过往自以为是的退出和如今心有不甘的悔恨。
“不行的,芩芩,我们这样是……”
“江恨海。”
木择芩开口,打断江恨海的无措。她上前一步,抚摸着江恨海瘦削的脸庞。她的掌心温热,指腹摩挲着江恨海干涩的眼眶。
一瞬间江恨海仿佛回到了小时候,每年清明,学校组织去烈士陵园扫墓,江恨海总会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为烈士献花。面对着墓碑上父亲年轻又陌生的脸,江恨海流不下一滴眼泪。而木择芩会站在他身边,在老师和同学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攥紧他的手,和他说:“你心里有他,不哭也没关系。”
“江恨海,你知道吗,我现在的办公桌,就是李老师从前用的那一张。”木择芩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每次坐到桌前,就会想起老师,想起你。孔令当警察以后告诉我,老师是吞枪自|杀的。又是枪。江恨海,天底下哪有这么多的巧合?”
江恨海浑身一震,他比木择芩更早知道李建宏自|杀的细节。案发当年,陈延来医院看他时,他偷偷翻看了陈延遗留下来的工作笔记。
“江叔叔和老师都是被土枪害死的。”
木择芩扳过江恨海的脸,逼迫他与自己对视。
“在我帮你把骨灰撒进海里之前,你甘心糊里糊涂地去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