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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数学 “家务事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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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卖部前,李建宏看着货架上的饮料。他胳膊上挎着一个少年宫的布袋,里头装着新学年钢琴班的宣传册。
“老师,买什么?”
门帘后,一个男人走出来,她认得李建宏,很亲切地喊了他一声。
李建宏指了一下货架上小狗图样的饮料:“来板爽歪歪。”
他付完钱,拿着那板饮料,却没离开,莫名其妙露出一些尴尬,一贯的大嗓门此刻也压低了几分:“阿芬在这里吗?”
男人了然一笑,看了一眼李建宏胳膊上的布口袋:“你找她是吧。跟我来。”
男人带着李建宏往后头走,自家开的小卖部,掀了门帘就是厨房。他把门锁扭开,后头是一处不大的空地,堆着各种农具,墙角还有两盆极其茂盛的三角梅。
花盆前坐着一个择菜的中年女人,短发烫了小卷,手掌厚实,掐豆角时很灵活,一撕一扯,把豆角的筋络处理得干干净净。
“阿芬!来客了。”
那女人抬起头,看见李建宏,很客气地笑了一下:“你是?”
李建宏搓搓手,把打好的腹稿一次性吐了出来:“我老婆叫张玫,她在你这里应会了。我家里现在急着用钱,你看能不能——”
“哦!”被叫做阿芬的女人站起来,随手往衣角上擦了擦,“你是阿玫老公啊,我记得的呐!你要多少?”
这女人的态度非常干脆,反而让李建宏有些不好意思。即使没有人问,他也为自己辩解了几句:“我知道会还没应完,中途退出来不大好。但家里小孩要用钱,实在是不好意思!”
阿芬很夸张地摆摆手:“啊这有什么事情!我们老交情的!阿玫应的是两千吧?”
“对。两千,她是第四户,已经应了九个月了。”
院子旁边有一间自建的小隔间,通了电,当做杂物室。阿芬从窗沿摸出一把钥匙,开了锁,李建宏连忙跟上。隔间里没点灯,白天也黑乎乎的。唯一能被光线照亮的,只有门口的那一处地方。
阿芬就蹲在那里,弯腰解开靠在墙角的编织袋。编织袋上写着“草鱼饲料”,李建宏还在发愣,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下一秒,却看见阿芬从编织袋里抓出了一把零散的粉红钞票。
她吐了一口唾沫,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点了起来,钞票像彩纸一样在她手中翻覆。每一张钞票或平或卷,都有使用过的痕迹,阿芬像择菜一样,掐头去尾,从那一把钞票中抽出两三张,丢进编织袋里,把剩下的卷成一卷,递给李建宏。
“你点点。一共三千二。”
“三千二?”李建宏糊涂了,“不对,是两千啊。”
编织袋上有两处松紧绳,阿芬一手扯住一边,两手一拽,袋子簌地一声扎紧。她又往上缠了几圈,把开口处捆紧,随后直起身来。
她的上半身陷在黑暗里,阳光照亮了她垂在身侧的粗短的手指。
阿芬咧开嘴一笑:“要是进两千出两千,谁愿意应会?一千二是这九个月的利息。你要是放满三年,最后一笔能收更多。”
李建宏手心发烫,风吹过来,他手里攥着的钱几乎要跳起来。
“这是、这是怎么算的?”
阿芬打量他,笑容越发灿烂。
“钱囤在家里是生不了钱的。”阿芬意有所指,“阿玫头脑灵清,信得过我,我自然也不会亏待她。”
阿芬拉开李建宏的布袋,帮他把钱丢进去。粉红的钞票盖住了饮料上的微笑小狗。
“家务事还是要交给女人做。”
阿芬留给李建宏一句话,摆摆手,重新坐回位置上,用还没散去钱腥味的手掐起了豆角。
当天,乔乔一路喝着爽歪歪回家。李建宏打电话让张玫晚上不用做菜,他去冷菜摊买了点凉菜和乔乔爱吃的兔子架,晚饭时破天荒给自己倒了一盅白酒。两个人终于不再吵架,脸上都有了笑意。那天睡觉前,李建宏来到乔乔床边,和她拉钩,答应明年生日,送她一架钢琴。
阿芬家的常客,从张玫变成了李建宏。李建宏赞成阿芬说的“家务事要交给女人做”,但他觉得如果是数学题,还是自己来比较稳妥。
此后每晚,李建宏在备完课后都会记账。支出多少,收入多少,每一笔会前时间和利息都在变化,李建宏觉得自己手下这一本薄薄的演算纸就是一个小型的证券交易所。他们家所有的资产都在上面流动,而他是那个精密的操盘手,会把每一笔钱恰如其分地收回囊中。每一次演算的结果都让李建宏兴奋,这些不停变化的数字即将在几年后变成钢琴、车子、房子,而这一切都如同那包编织袋里的钞票一样,静静地靠在墙角,只要俯身去抓,就唾手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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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警大队。陈延翻开从面馆老板手中拿来的账本。技术科的小姚小王已经把所有的算式抄录出来,隔壁物证科的同事将算式按照正确的顺序排列,从看似无序的状态中总结出了某种规律。
“这是一种民间借贷的方式,在东南沿海一带很流行。”
算出规律的同事叫赵海峰,平时爱玩扫雷和数独。他推了一下眼镜,拿油性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这个是起始的本金,从它可以看出,这是一个万元会。从利息的增量看,应该是会脚应会、按月给息的标会模式,记账人是某一台的会脚,标会一百二。除会头外,第一条算式代表第一台会脚标会五百。第二条算式显示第二台会脚标会四百八十,第三个月折四百五十,以此类推。到最后一条算式为止,金额累计——”
郑栋国突然举手,打断赵海峰:“数学家,能换个简单一点的说法吗?”
赵海峰叹了一口气,招招手,几个人都围上来。
他铺开一张8K的白纸,根据在场人数画了五个圈。
“假定我急需用钱,叫你们四个凑个会。我叫会,我就是会主。每人一百,加上我的份,一共筹了五百块钱,都到了我的手上。”
赵海峰看周围的人都点头,便在郑栋国面前的圈里写了一个“90”,在陈延的圈里写了“80”,又依次在代表小姚和小王的圈里写下“70”和“60”。
“这些数字是你们作为会脚给出的标价,按照标价高低,我依次还钱。第一个月,我还栋国一百,剩下三个会脚都给栋国九十元,叫‘应会’。栋国,加上你这个月要出的九十,你算算你现在手里有多少钱。”
“四百六……不对,我赚这么多?”
赵海峰摇头:“还没。接下来到第二个月。我还陈延一百,栋国这一会脚已经成了死会,陈延,你能收多少钱?”
“你说的‘死会’,就意味着栋国不跟我给出的标价走,还是按他的标价,这个月仍然要给我九十?”
赵海峰给了一个肯定的眼神,陈延思索片刻,给出答案:“四百三。你一百,栋国九十,我们剩下三个人各八十。”
另外两位同事也已经摸清了规律,很快算出自己得到的数额,分别是四百一和四百。
赵海峰笑了一下:“对。你们算一下自己有没有盈余。”
陈延最快摇头:“所有人平账,没进没出。”
“不错,这就是呈会。所有钱摆在台面上,给出去多少拿回来多少。”赵海峰把白纸翻了一面,“现在银行贷款不好贷,很多人靠这个进行资金周转,打时间差。”
“不对。”郑栋国连连摆手,“这个账本上的数字是越滚越大,跟我们刚才不一样。”
“我们刚才是呈会,这个,是标会。”
赵海峰重新画了五个圈,在自己的圈里填了“100”。
“这次的算法不一样,仔细听。我加入你们,我们一共五个会脚,按标价高低每个月轮流当会主。标会的金额和顺序不变,但你们每个月不跟当月的会主走,只出你自己的标价。每个月的会主能拿到当月所有的钱。试着按这个方法算一下盈亏。”
“呃——”郑栋国反应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加上你,一共五个人,相当于过完一轮需要五个月?”
“对。”
郑栋国还在试图理解赵海峰的话,陈延已经拿起笔画表格,迅速在每个对应的格子里填空。
他把一条简单的加法算式推到众人面前,纸上写着“100+90+80+70+60=400”。
“这是在我们五个人里流动的资金,每个人都会按月得到四百块钱。所谓的盈亏,就是用自己五个月应会的总支出,减去这个数字。”
赵海峰一拍手,比了个大拇指:“聪明!”
郑栋国凑过去一看,表格的最后一列写的是:赵-100;郑-50;陈0;姚+50;王+100。
“我去!”郑栋国捶了小王一拳,“你赚死啊!这个标会,排在前面的在亏钱,越往后越赚啊!”
“是这个意思。但实际情况要比我们刚才模拟的更加复杂。标会的金额会有起伏,会脚的人数会更多,运转周期也会更长。”
陈延指着那本账本:“那这个会,规模有多大?”
此话出口,所有人都陷入沉默。白板上,那个七位数的结果如一张鲸口,滤出无用的时间,吞下在期望里越滚越大的财富。
“老天……”郑栋国冷笑了一声,“怪不得那女的看不上那十五万。这笔钱如果真能到手,她能把我们这栋楼买下来啊。”
“但列算式的这个人显然没有搞懂标会和呈会的区别。他在用呈会的形式计算标会的数额,这其中的算式还有一些误差。如果继续算下去,最后的结果很可能会被平掉。这账谁算的?”
“面馆老板的小孩,才读四年级。这账是百货大楼案那个小工求他算的。”
赵海峰沉默片刻:“……数学还是要从娃娃抓起啊。”
他叹了一口气,打起精神:“虽然计算结果有问题,但我们还是可以看出来,这个会的规模很大,至少有一百多人,而且每个会脚的标价不低。如果他是靠后的台数,也许真的可以赚回来一个天价数字。”
郑栋国像一个好学生一样举起了手,提问道:“算式列了这么多,应该可以肯定他是靠后的会脚。那在他前面的这么多人,都是谁呢?应该会有我们镇上的人吧。但也很奇怪啊,如果不是着急用钱,谁愿意当前面的会脚呢?”
赵海峰点点头:“有道理的怀疑。你们要顺着这个方向查吗?”
小姚小王立刻翻开笔记本,等待记录最新指示。郑栋国和赵海峰把目光投向陈延,却见陈延凝视着白板,露出一种很微妙的神情。
郑栋国忍不住,开口喊他:“憋什么坏水呢?”
陈延慢慢走上前:“如果大家都知道,能赚这么多钱,又没人愿意当前面的会脚,会不会有这样一种可能——”
他拿过笔,在白纸上把三个圆圈框在了一起。
“我以不同人的名义标好几会,但实际这些会都由我掌控,相当于我占了好几个连续的位置。在资金流转的过程中,就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是我自己给自己应会,这样是不是可以降低亏空的风险,增加盈余的几率。”
赵海峰眼前一亮:“完全可以。如果应会的人数够多,很难有人发现。”
“有意思吗?”郑栋国无法理解,“你拿着一笔钱,在手里放个一年半年的,它是会生小孩吗?”
“那如果我用了呢。”
陈延抢白,打断了郑栋国的话。
他好像捕捉到了某个关键,直直地看向赵海峰的眼睛,重复了一遍:“如果我用了呢?我把钱,全部花光。轮到下一个人应会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向赵海峰,赵海峰在陈延的注视中,突然起了一身冷汗。
无需多言。剩下的人突然反应过来,面面相觑,他们骤然意识到陈延所说的情况会有多么的恐怖。
巨额资金链的断裂,将使后面所有人血本无归。
一场关于信任的豪赌,至此,全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