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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日记 “我两个最 ...

  •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老人家大叫一声,被周琳紧紧搂在怀里。

      越野刹停在路边,江恨海攥着方向盘,骨节用力到泛白。

      “妈。”

      周琳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眼睛。故去的丈夫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从前的儿子也不会,然而在儿子出院后,他望向自己的第一眼,就是这个眼神。

      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感情。

      什么也没有。

      黑洞一样的目光,仿佛所有的事都不会在他身上停留。他对一切都毫不在意,连同自己的生命。

      她听见江恨海重新发动车辆,在油门轰鸣声中轻声道:“老师走了很久了,别再提了。”

      -------------------------------------

      李建宏的死亡时间,是9·1女尸模特案告破后的两个星期,距离国庆假期还有不到三天。

      他走得非常突然,所有的工作都没有交接,因此初二七班成了一团乱麻,校长亲自坐镇,才堪堪控制住家校两边的局面。

      没人知道李建宏为什么要寻死。他没有理由寻死。

      他是镇中数学组的教研组长,有自己的名师工作室。他的爱人是印刷厂的张玫,学校里要用的所有练习和试卷都是他们厂印的。他有个女儿,小名叫乔乔,每周六他都会送她去少年宫学钢琴。

      他还有两个很得意的学生,一个叫江恨海,一个叫木择芩。他花了一整个暑假的时间,辅导他们奥数,在他自|杀前,刚带这两个学生去市里参加奥数竞赛。

      当天校长打电话去问,他还很得意,说拿个市一等绝对没问题,就等着看是不是一等奖的第一名了。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自|杀呢?是不是李老师平时爱喝酒,那天出差回来喝多了酒,一不留神,掉到海里了?

      木择芩问过叶为清。叶为清只是摇头,把她搂在怀里,说,如果你想送李老师最后一程,我们可以带你去。

      木择芩拒绝了,李老师葬礼那天是周末。她只想一个人去。

      葬礼现场,木择芩独自站在最后一排。面对李建宏的黑白照片,她突然害怕起来。黑压压的人群前,是穿着白色孝服的张玫阿姨和乔乔,她们跪在地上,有人上前,张玫阿姨就把乔乔的头压下去,两个人像两只被火焰灼伤的蛾,伏到地面,又挣扎着跪起来,再一次伏倒。

      她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近得她只想后退,离这一切越远越好。

      她往后退时,突然被一只凭空伸来的手稳稳地撑住了。

      木择芩吓了一跳,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尖叫了,喉咙里却没能发出声音。

      她转过头,看见江恨海。

      九月是一个分别的日子。

      这个月,她一共见了江恨海三次。第一次是九月一日的百货大楼,第二次是九月六号去警局指认,第三次是九月八号去市里参加奥数竞赛。

      木择芩站在客运站等车时,原以为江恨海不会来。没想到周琳带着江恨海一起来了。周阿姨还给她带了一袋小橘子,说她记得木择芩晕大巴车,闻橘子味会好一些。

      木择芩和江恨海坐在前排,李建宏和周琳坐在后头。江恨海给她剥橘子,木择芩督促他剥得仔细点,她不要吃白色的筋。

      江恨海慢吞吞地“哦”了一声,把手里的橘子返工。他剥得很仔细,每一瓣都透光,放在木择芩的掌心,像一弯童话里才有的月亮。

      江恨海的头发有些长了,木择芩说他有点像小摊杂志上的韩流帅哥。江恨海笑了一下,木择芩被他笑得不好意思,找补了一句,只有发型,脸不像。江恨海还是笑,说原来你也会去买那些杂志啊。木择芩说才没有,是别人买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而已。

      她重重强调了最后两个字,江恨海还是不大相信似的,搞得她小声争辩了一路,居然真的没有晕车。

      后来的记忆都很模糊。比赛的地点在一个高中,校园很大,她和江恨海在不一样的考场。等她踩着铃声交卷出场后,江恨海、周琳和李建宏三人已经并排站在校门口,冲自己挥手了。

      江恨海把一袋新的橘子递给她,然后转身,和周琳上了另一辆车。

      他没有和她一起回来。

      江恨海这一走,就再没有音讯。木择芩在qq列表里把江恨海设置成了“上线提醒”,她甚至拜托孔令带她开了黄钻,为的就是看空间里的访客名单有没有江恨海。

      但江恨海一直没有音讯,木择芩帮他收齐了所有的作业,却得知了江恨海休学的消息。她后来才知道,那天奥数竞赛结束,江恨海就被周琳送去了医院。那家医院并不在市区,而是在更北边的山里,据说那里是个景点,风景秀丽,空气新鲜,有利于江恨海舒缓身心,尽快康复。

      然而,此时面对着江恨海,木择芩却无法判断他到底是恢复了,还是病的更加严重。

      曾被她说过像韩系帅哥的头发被剃得很短,几乎能看见江恨海青色的头皮。他穿着一件棉麻质地的衬衫,腕骨突出,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木择芩,他的下巴冒出了一点胡茬,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刮掉。

      木择芩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江恨海的灵魂被人从原先的躯壳里硬生生抽了出去,这些人又给他造了另一副壳子,不顾他灵魂的形状,硬把他塞了进去。

      半晌,木择芩终于开口。

      “你去治病了?好点了吗?”

      江恨海垂下眼,看见木择芩抓着他的手。他好像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开口,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

      “李老师,走了?”

      木择芩抖了一下:“……嗯。”

      “那我们去送他。”

      江恨海似乎是一个人来的,他反手抓住木择芩,带着她挤过人堆,径直往前。木择芩想要拉住他,却挣不开江恨海的手。江恨海带着她走到最前面,将排队的人视若无物。面前的跪垫一空,他立刻拉着木择芩跪下。

      一下。两下。三下。

      江恨海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众人的目光都钉在他们身上,江恨海磕头的声音太大,惊得张玫起身去拉他。她差点没认出来这是江恨海,看见他额头上淌下来的血后,哭干了的眼泪又落了下来,烫得干涸的眼眶发痒发痛。

      江恨海不断地眨着眼睛,他好像拼命地想哭,却怎么也流不出眼泪。

      张玫抱着他,木择芩抱着乔乔。抛弃了所有的礼数,顾不得其他人的眼光,他们四个人在李建宏的黑白照片前相互依偎。校长在旁边一遍遍地解释,这两个孩子是李老师的学生,我们给点时间,让孩子们送老师最后一程。

      所有人都沉默,有人举起了相机。

      在一个教师的葬礼上,能有什么比学生磕头送行更加感人的呢?

      这张照片在第二天登上了晚报,占据了一个相当大的版面。叶为清买下了这份报纸,把这张照片所在的版面扫描存档,和木择芩的各项奖状放到了同一个文件夹。

      葬礼还没结束,江恨海便拽着木择芩往外走,像最开始拽着她去磕头一样不讲道理。

      “小海、小海!”

      “你放开她!”

      木择芩一路试图掰开江恨海钳制着她的手,却始终无能为力。突然一声暴喝传来,下一秒,江恨海被人一拳擂翻。

      木择芩尖叫一声扑上去,江恨海的脸颊青了一块,嘴角直接被打破了,脸上两处破口,看上去很是吓人。

      木择芩抬头一看,来人竟然是孔令。

      她站起来,攥着孔令的衣领歇斯底里:“孔令你疯了!他是小海!”

      “我知道。”

      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令木择芩愣在原地。

      孔令扯开她的手,看了一眼正在抹血的江恨海,把木择芩往自己身后拽:“他是精神病。你不知道吗?”

      “……你瞎讲什么!”

      “我没瞎讲!”

      孔令一句顶着一句:“你问问他自己。他是不是被他妈送去精神病院了!”

      木择芩彻底傻了。她看看江恨海,看看孔令,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拉开和这两个人的距离。

      “不是、不是去医院吗?”

      江恨海的血流得比眼泪爽快,他越擦越多,衬衫上沾了零零星星的红。

      他低下头,木择芩看见他脑袋上有一个小小的旋。

      “对不起……”

      他慢慢爬起来,看着木择芩被他攥红的手臂,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

      江恨海看着木择芩,缓缓后退,他的眼睛红得吓人,声音和身体都颤抖,却还是哭不出一滴眼泪。

      江恨海在木择芩想要追上去的前一秒跑开。孔令在木择芩追上去的后一秒拦下了她。

      木择芩看着江恨海消失不见的背影,对着孔令拳打脚踢、失声痛哭。孔令默不作声地挨打,却死死拦住木择芩想要跑向江恨海的脚步。

      那天,孔令第一次在日记本上写下日记:李老师去世了。去葬礼的路上我遇见了木择芩和江恨海。我两个最好的朋友,一个变成了精神病,一个为了精神病在街上打我。我保护了木择芩,没有让江恨海伤害她。我保护了江恨海,没有让他伤害木择芩。明天是周一,还是不用上数学。镇上有没有精神病院我不知道,但我希望木择芩明天能来上学。

      日记很简单,题目很老套。

      孔令舔了一下圆珠笔,一笔一划地在标题行写下五个字——难忘的一天。

      -------------------------------------

      江恨海最终没有去任何精神病院。他被一辆警车送去了市里正规的青少年心理健康服务中心。陈延登门,和周琳大吵一架,当着周琳的面,把那份所谓的精神康复医院宣传单撕了个粉碎。周琳看着江恨海的体检报告泣不成声,那上面的数据显示,除了心理问题,因为过量服用药物,江恨海的肝肾功能和心脏都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响。

      孔令母亲罗小薇一连四天没有出去打麻将。最近突然严打聚众赌博,她经常去的那几家棋牌室都关停了。她所剩无几的乐趣,就是在店里等着牌友上门,以孔令死去的班主任为中心,接着说几嘴邻里的家长里短。

      张玫辞去了印刷厂的工作,在靠近学校的路边摆了一个卖饭团的小摊。她的手艺不错,价格又实惠,学生和老师都会去买,有些老师不用她找钱,她就给人送一杯豆浆。乔乔还是每周去少年宫弹钢琴,张玫没时间送她,她认识路,也大了,可以自己走。

      木择芩从校长那拿到了两张奥数竞赛的证书。她和江恨海都是一等奖,从奖状上看分不清谁先谁后。只是那天晚上回家时,叶为清做主,带她去多美丽吃了全家桶和圣代,庆祝她的胜利。市奥数竞赛一等奖的荣誉,加上木择芩稳扎稳打的成绩,市一中已经提前揽入木择芩的口袋。

      木择芩只提了一个要求。她让叶为清帮她把自己和江恨海的奖状彩印了两份,在学校后面的农田边给他烧了过去。

      日子就像海水,偶尔汹涌,时常平静。班级里,江恨海的桌子已经被挪到最后面,抽屉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试卷和垃圾。木择芩每天理完,第二天放学时又是满满一抽屉。

      学校里有风言风语,说江恨海是木择芩的男朋友,现在得了精神病,两个人不得不分手。孔令学会了打架,最开始老是被人揍,后来慢慢找到关窍,能把那些造谣的人揍得哭爹喊娘。于是又传出木择芩脚踏两条船,一边和江恨海不清不楚,一边吊着孔令。孔令也不辩驳,他只用拳头说话。

      一转眼两个月过去。期中考试结束后,木择芩留下来帮老师理卷子,理完天已经黑了。孔令最近不跟她一起走,他放学时老是有人堵他,只让木择芩回家以后给他发个qq消息。

      路过保安室时,木择芩被人喊住了。

      保安认得这张贴在宣传栏上的脸,他从信箱里取出一封信,交给木择芩。信封的花纹是欢快的黄蓝两色,上面印着“青少年心理健康服务中心”的字样。

      木择芩道过谢,怀揣着一颗跃动的心脏跑回了家。她把自己反锁在卧室里,拿美工刀一点点划开了信封。

      信封里是两张薄薄的演算纸。一张纸上写了半面的题目,题目很复杂,甚至还有一些讲解的图示。另一张纸上,是江恨海的字迹,木择芩扫了一眼,突然坐直了。

      “李老师是被人逼死的。芩芩,请你算出这道题后,把答案寄给我。它也许就是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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