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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怨恨 这一切都是 ...

  •   隧道口。警戒线拦了一圈,地上留有两道深浅不一的刹车印。道路边的山塌了一角,落石被清理后,留下来的红土把路面沁得很脏。

      台风“烟花”给现场搜证带来了极大的难度。风雨太大,村里的路面监控几乎用不上,连车牌号都看不清,只能凭车型判断案发时间前后的过路车辆。孔令打了好几通电话,大数据中心给的回复依旧是没什么用的“无嫌疑车辆”。

      “师父。风雨太大,现场的痕迹几乎没有了。中心说也没发现可疑车辆,要不我们先撤吧?路政打电话来催了。”

      陈延站在隧道口,沉默地往上看。孔令站到他身边,顺着陈延的视线看去,只看见一片土色的山,山上有几处树木的断茬,阴天里也白生生得瘆人。

      他突然说:“这山后面是什么?”

      孔令愣了一下,他在脑子里过线路。海岛小镇山路蜿蜒,确实有一条老路绕山而过,丝线一样串联起山间的各个小村。然而新路修好后大家都从隧道过,老路自然而然就没什么人走了。

      孔令一时想不起老路临近的村子,只得干笑了一下:“师父,我现在过去看一眼?”

      陈延瞥了他一眼:“不用了。让路政的过来吧,这里不会有什么发现了。”

      陈延快步离开,孔令讪笑着跟上。临上车前,陈延又停住了脚步。

      他往车后看去,一辆奔驰越野静静地停在警戒线外,省城的车牌,侧方停得很规整。

      他停住脚步,小镇里很少有人开越野,更何况是省城的牌照。正当他思索时,车门打开,从驾驶座下来一人,隔了三五米的距离,冲他轻轻挥了挥手,慢慢走过来。

      他身量高,瘦,脸庞白净,没什么血色。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衬衫,袖口挽得很整齐。

      “陈叔叔。”

      陈延看着他,手忽然有些颤抖。他终于知道为什么那天郑栋国提到他时会露出那样的表情——他和长均太像了,站在他面前时,人会不自觉地恍惚,好像这二十几年都跟做梦一样,一睁眼,发现人都还在,苦难还没来。

      陈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江恨海笑了笑,主动伸手,握住了陈延。

      “郑叔叔说,我和我父亲长得很像,现在看来,应该是真的。”

      陈延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他用力回握,努力笑了一下:“他没你白,那时候我们天天在村里跑,每个人都晒得乌漆嘛黑的。”

      江恨海笑起来,他松开手,看向陈延身后的孔令:“阿令。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吧?”

      孔令还没来得及推辞,陈延却已经替他答应下来了。

      “是。”他转头,把孔令往前推了推,“你们老同学,这么多年没见,是该聚一聚。”

      孔令在身后攥了一下拳:“师父。案子还没查完呢。”

      “查案不缺一顿饭的功夫。”

      陈延一反常态地说了他一句,车子已经发动了,他还没有上车的意思,仍对江恨海道:“你今天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妈在医院陪奶奶,我去爷爷家里收拾点要用的东西。”

      陈延一愣:“长均他爸……”

      “脑溢血。老人家平时血压就高,那天本来要转移去抗台中心,上楼拿个水杯的功夫,一下没缓过来。”

      陈延沉默片刻,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郑叔叔说,工会会来慰问的。但你们最近忙,我也听说了,其实可以不用麻烦的。”

      烟气飘到江恨海脸上,他轻轻偏过头去。陈延见状,把烟头掐灭:“要去的。怎么能不去呢……这里还要半小时左右才通路,你要是不急,干脆先回家,下午再来。”

      江恨海探头看了看,指了指山上:“那老路封着吗?没封的话我从老路绕吧。”

      孔令终于开口:“倒也通的,不过老路绕一下,得多十五分钟吧。”

      “没事。反正开车嘛。”江恨海笑笑,“我停抗台中心那边,从小路插过去,很快就到了。”

      陈延的表情凝了一下,突然道:“抗台中心那里有小路?”

      “给人走的。车子过不去。”江恨海虚指了一下山路,“隧道还没打通前,从这边的山路绕过去,再走一段,就是我爷爷家。通车以后,基本就停抗台中心那,我们再走过去,会比开车要近很多。”

      陈延顺着江恨海手指的方向看去,在脑中迅速模拟着三条路径:事故车辆的行使路线、隧道口落石路径,以及抗台中心后的行人小路。

      三条路径中,两条路径交汇,在隧道口边的山腰聚合成一个红点。

      随后,车辆行驶,红点落下,落石、刹车、死亡——三线交汇。

      “小孔,马上去抗台中心。”

      陈延脱口而出,孔令迅速拉开车门,陈延刚要上车,却发现自己身后还站着一个江恨海。他刚回头,却看见江恨海笑了笑,抢在他前头说了句“再见”。

      发动机轰鸣,孔令站在车边,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陈延只得点头上车,他刚坐进去,孔令立刻跟在他身后钻了进来。

      “师父,你想到什么了?”

      “去查那天出现在抗台中心的人。我怀疑落石很有可能是人为事故。”

      此话一出,车里的气氛骤然凝结在了一处。孔令连拨四通电话调派人手,陈延争分夺秒地休息,脑子却一直在转,停也停不下来。

      他在想,江恨海和他说的那些话,是偶然的吗?

      案件仍在调查中,很多细节外人是不知道的,目前,只有他手下的专案组知道这是一起枪击案,但对外放出去的口风只是因台风落石而导致的车祸。

      陈延转头,看向后窗外逐渐缩小的江恨海——明明他们的目的地是一致的,他却仍停留在原地没有出发。

      性格可以遗传、长相可以遗传,那能力呢?

      江长均,这个警校里最擅长捕捉细节的鬼才,被郑栋国开玩笑说有着比女人还敏锐的直觉。他总能第一时间发现案件的诡异之处,在所有人一筹莫展的时候,找到破局的关键。也因此,他在所有人都没发觉的时候,第一个察觉到凶徒手里的土枪,也成为了第一个扑上去挡枪的烈士。

      江恨海刚才说话时,就如同江长均死而复生一般。他说得很自然,却让陈延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很多。他给陈延推开了一扇门,引他走进去,而自己却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他往深处走。

      陈延不怪他,不管是江恨海真有此意,还是他自己多心,他能做到这个地步都已经很不错了。至于避嫌,那是应该的。

      当年不该死的人,在公墓里埋了二十七年,终于要与自己苍老的父亲相会。而让挚友成了替死鬼的混蛋,现在却好端端地坐在车里,被人一口一声师父地喊着。

      陈延打了一声喷嚏,孔令伸手把空调调高。

      “师父?喝点热水,别感冒了。”

      突然,陈延按住他的手。孔令转眼看去,却见陈延的目光并没有看向他。

      “小孔,如果不是当年的事,说不定你们俩会成为同事的。”

      孔令僵了一瞬,笑了笑:“说不准。”

      不会的。

      孔令在心里说。

      他不明白陈延说的是什么事。如果是9.1的百货大楼案,江恨海不会失去他健康的身体,他自然也能凭借着自己过人的头脑考入警校,代替自己现在的位置,喊陈延一声“师父”。如果是二十五年前的码头械斗案,江恨海不会失去他的父亲,在陈延口中,江恨海的父亲是那么出色,如果他能活到现在,说不定此时郑栋国的位置也要让出来给江长均。那么江恨海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如果没有这些事,江恨海会拥有一切。可就算有了这些事,江恨海难道失去什么了吗?

      孔令攥紧了拳,他的指甲深深地嵌进自己的掌心。

      在别人口中,江恨海从始至终是不幸的,而他孔令却是交了好运的那一个。成绩倒数第一的小孩当上了警察,甚至还攀上高枝,和木择芩订了婚。一片光明的前途之下,路旁却总有人明里暗里冲他指指点点——

      这一切,都是他从江恨海手里抢来的。

      如果不是江恨海不要,怎么会轮得到他?

      有时孔令午夜梦回,会在路边的人群里,看见他自己的脸。

      不能再想了。

      孔令挣扎着摆脱缠绕着他的话语,他像催眠一样在心里不断地对自己重复——我和小海是好兄弟,我们是好兄弟,我们是好兄弟……

      只是这个声音越来越弱,最终被轰然驶过的车轮,碾碎在了飞扬的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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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院。护士站。

      已经到了午饭的时间点,周琳扶着江恨海的奶奶走出来,打算带老人家去外面吃点好的。

      远远地,江恨海快步走了过来,今天气温不高,他却还是出了满头满脸的汗。

      奶奶一看孙子这副模样,说什么也不肯往外走,要去找条毛巾,先给他擦擦汗。

      周琳默许了,葬礼还没办,这段时间,老人家手里有活,心里就会忘记难过。

      “家里都收拾好了吗?”

      江恨海点点头:“可能要用到的东西我都带上了。存折、银行卡什么的,爷爷都收的很齐,还有一些证件,也都带过来了。殡仪馆那边我也联系过了,你看白事定在那天好?”

      “日子我已经挑好了,一切从简吧。”

      江恨海看了看周琳的脸色,斟酌道:“我……今天碰见陈叔叔了。在隧道口那边,聊了几句。”

      周琳没说话。江恨海见状,继续往下说:“之前在殡仪馆的时候也看到郑叔叔了,他听说爷爷的事情以后,说工会会派人来慰问。妈,如果你不喜欢,我就推掉了。”

      周琳还是没开口,不远处,奶奶拿着一条濡湿的毛巾过来,江恨海适时闭上了嘴,低下头,让老人家给自己擦了擦头上的汗。

      周琳对江恨海道:“你去开车吧。我下午请了假,我们去外面吃。”

      “妈……”

      周琳垂下眼:“你看着办。”

      这便是默许了。

      江恨海很识趣,不再多言,点头就往车库走。

      电梯从六楼产科下来,三四个女人聚在一处,面上喜气洋洋。

      江恨海站在靠门边的位置,背身听到她们在聊天。似乎是儿媳生了个儿子,准备正式办结婚酒。

      “这回安心了吧?她这个肚子真争气!”

      “高兴肯定是高兴,但也是因为她生了个儿子,现在腰板不要太硬哦!”

      “怎么啦?又提什么要求了?”

      “本来说小孩都生下来了,干脆满月酒和结婚酒并一起算了,她之前是同意的,现在不肯了!不止要婚纱,还要钻戒呀,你看她那个身材,现在穿婚纱不是跟笑话一样的啊?”

      “那真是不懂事啊,钻戒么平时又不戴,婚纱么就穿那一次,买过来有什么用?还是年轻,不知道过日子。”

      “没办法呀,谁叫她生了个儿子呢?办就办吧!证还没领,这个儿子她说抱走就抱走的呀!这样算起来,还要补个三四万。”

      电梯门开,江恨海赶紧往外走,身后却传来轻飘飘一句:“那你叫个会吧,凑一凑就有了。”

      江恨海蓦地停住了脚步,身后的声音一下停住了。他转头看去,却见那群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止住了话头,脚步匆匆往另一个方向去。

      地下车库里,还有没清理干净的积水。江恨海的车子驶过路面,水声在密集的车库里回荡。他很快把车子开出去,母亲和奶奶已经在大门口等他,两人上了车,江恨海的越野慢慢汇入主干道。

      车里开了广播,江恨海趁着广告时间把音量调小,状若不经意道:“妈,最近你还有应会钱吗?”

      周琳顿了一下:“就是你表哥之前买房的那个会,还有三四个月就轮完了。”

      “这样啊。那你应完这个以后,就不要应了。这几年经济不景气,银行贷款利率很低,比较划算。”

      “你放心,你的钱我一分没动。”

      江恨海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正好和周琳的目光对上。他叹了一口气:“妈,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些会钱是灰色地带,往严里说其实是非法集资,下次还是——”

      “你什么意思?这个会是你舅舅叫的,应会的都是家里人。家里人相互筹钱,你觉得是‘非法集资’是吧?”

      “怎么了?”奶奶听不太懂普通话,攥紧了周琳的手,直起身想去看前头江恨海的脸色。

      周琳轻轻把她拉了回来,用方言安抚了几句,江恨海跟着说了几句没关系,老人家才安下心来。

      “妈,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件事——”

      “我当然知道。”

      后视镜里,周琳看着江恨海——自江恨海长大后,她时常会对江恨海露出一种奇异的眼神,这眼神里带着怀念、恨和不甘心,江恨海知道,很多时候,母亲只是透过自己这张脸,去质问死去多年的父亲的亡魂。

      “我当然知道——”周琳重复着,她的语气慢慢和缓下来,吐出来的话却无比锋利。

      “你想说的,一直是你的数学老师——李建宏倒会,抛妻弃子、跳海自杀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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