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账本 “才十五万 ...
-
傍晚六点,临街的杂货店点上了灯,孔令插上电视,调好频道,用力拍了拍,画面闪烁了一瞬,骤然清晰起来。
片头曲咿咿呀呀地唱起来,主持人穿着中山装,拿着一把折扇出现,开口就是语调夸张的方言。
“傻崽,声音调大一点嘛!”
孔令的外婆端着红薯粥,坐到了电视机前,听起了本地新闻。
孔令也给自己盛了一碗,搬了一个小马扎,搅碎了红薯块,也不用筷子,捧着碗一口接一口喝得很快。
“……人心贪,贪生鬼。都说至亲至疏夫妻,有时候真不知道躺在身边的是人是鬼。最近就有一桩凶案,闹得满城风雨。一对夫妻本恩爱,老婆开店赚钱,老公操持家务,本来是本本分分的一家人。结果老公在外头和野花眉来眼去,想要卷走家里的钱和小三远走高飞。女人的直觉都是很准的,老公有情况,老婆怎么会一点感觉都没有呢?于是老婆喊上了小舅子,准备找机会,狠狠地教训一下这对狗男女——”
“傻崽,拿瓶酱油醋给我。”
孔令抬起头,隔壁王阿姨的女儿把钱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冲他伸出手。这个女孩比孔令大三岁,没上普高,去读了幼师,听说再过两年就可以给家里赚钱了,她家里人因此也很有些塞翁失马的得意。
孔令往身后瞥了一眼:“吃饭呢。自己拿。”
那女孩瞪圆了眼,叉着腰,把钱拍到他胸脯上:“生意是你这样做的啦?”
她这一声动静大,外婆半回过身:“怎么啦——”
“没怎么。”
孔令回敬了她一眼,收钱、拿货、找零,多一声不吭。
那女孩看他这副样子,又有些没话找话,刚好电视机的画面正播到记者站在百货大楼前,她便“咦”了一声:“这不是那个模特案吗?”
外婆的耳朵突然灵光了一下:“什么模特?”
“就是我们那个百货大楼呀,一楼卖女装的。”女孩很自然地挪了张椅子,在电视机边坐下,“这个女的心狠哦!她老公的小三,被她骗过来,和她弟弟联手弄死了。还把人脱|光了,插在塑料架子上当模特,吓死人了!”
外婆“哦呦”一声,双手合十,喊了一声“阿弥陀佛”。
女孩转头看了一眼孔令:“你这什么表情?听说第一个看见尸体去警察局作证的,是你们学校的学生啊。那人你认识吗?”
电视机上,突然闪出了一个警察的画面,孔令看过去,一眼认出这就是那天送江恨海和木择芩的警察。
女孩还在不依不饶地问孔令知不知道这件事,这让他心中忽然冒起了一股无名火。
“你看完了没有。看完了拿着东西赶紧滚。等下饭烧好了你酱油醋还没拿回去,你妈骂死你。”
女孩倏地站起身,涨红了脸:“你有病啊!”一把抄起酱油醋,转身跑走了。
外婆被女孩的话震住了,半晌没有回过神,只是对着电视机,不住念着“作孽”。
孔令重新捧起碗,那碗里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只小飞虫。他把碗倾过来,用筷子拨去那一小片薄粥,闷头喝了起来。
他怎么不知道这件事?发现尸体的是他最好的两个朋友,警察来学校那天正面看了他一眼,案发地的百货大楼,在江恨海和木择芩进入的前二十分钟,他刚从台阶下跑过。
孔令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杂货店四四方方,低矮的天花板,变形的木架子,到处都是堆着杂货的纸箱。零钱桶里的钱是这件小店里最脏的东西,孔令每天都得把里头的钱一张张展开,铺平,点数,再拿出一支钝头的铅笔,打开锁住的柜子,在账本上写明今天的收入。这本所谓的“账本”,不过是他学校里发的语文日记本。
孔令从不上交的日记本,上半截是店里的收入,下半截是他妈每天打麻将的战果。他没有辅导班、没进过少年宫、没有给他开家长会的人。他唯一被人羡慕的,只有可以让他随便拿东西的杂货店,和他父亲从西班牙寄来,却都被他妈砸在麻将桌上的钱。
命运是个不分青红偏要提笔的瞎子,把所有人的生活糅杂在一起乱涂一气。明明他才是第一个最有可能参与的人,却被这枷锁一样的杂货店咬住了裤脚,以至于失去了唯一一个成为主角的机会。
他无数次幻想过,如果那天他没有提前离开,结果会是怎样。或者,他灵光一现,登上那几级台阶,独身一人闯进百货大楼。那么在警笛声响彻大街小巷时,他就可以成为那个站在警戒线内的人,被所有的车灯照耀,会有警察带他上车,他所看见的一切,将成为破局的关键。
而在他上车前,他会看见警戒线外江恨海和木择芩惊慌的眼神。他和他们对视的那一瞬,彼此就会知道,他和他们再也不是同一路的人。
然而无论孔令幻想过多少次,纵使在他的幻想里,所有的逻辑和细节都无懈可击,最终被所有人注视的,仍然是江恨海和木择芩。他们已经搭上船,去往海的另一边,只留孔令一个人,永远地作为一个配角,留在小镇里过日复一日的生活。
孔令站起身,把空碗投到水槽里。他拉开抽屉,抓了一把钱塞进口袋,在天气预报的乐声中,直奔网吧。
-------------------------------------
警局食堂。所有的灯都熄了,只留下临近打菜窗口的一盏。
师傅端上一碗大排面,面里还窝了两个荷包蛋。陈延道了一声谢,狼吞虎咽下去大半碗,才停下来缓了一会儿。
“钱师傅的手艺还是这个。这么晚了,还找您讨吃的,真有点过意不去。”
陈延比了一个大拇指,食堂掌勺的钱大伟长着一张白胖的圆脸,身材不高,两条胳膊却很粗。他菜做得硬,脾气好,就是嘴有点碎,警局里的老人都喊他伟哥,小年轻里也有人挤眉弄眼跟着喊,只有陈延一本正经地喊他钱师傅。
“小陈,你客气啊。”钱大伟看一碗面就要见底,回身去厨房又下了一把面,片了两大块卤牛肉做码,又给他新上了一碗,“你那个案子我听说了,真不容易!又是情杀?”
陈延连轴转了三天,半小时前刚写完报告,中午垫的那一个葱饼根本不顶用,现在这两碗面算是一顿把中饭晚饭宵夜都补齐了。
“算也不算吧。”陈延叹了一口气,“我们本来也判断是冲动杀人,在小舅子家里搜到了凶器,妻子也承认了她借口给被害人留了几条好货,把被害人骗到库房里,唆使小舅子动手行凶,然后让小舅子用推车去抛尸。”
钱大伟“啧”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道:“那‘模特’是怎么回事?”他看了看陈延的脸色,补了一句:“能问吗?不方便说的话没事啊小陈。”
陈延摇了摇头:“没事,都是自己人。后来我们查到,妻子作为从犯,把被害人伪装成模特,除了她本人对丈夫出轨的一种报复心理,还有另外一个动机。”
“什么?”
“……配阴婚。”
钱大伟倒吸一口凉气:“这算买卖人口还是侮辱尸体啊?”
陈延嚼着牛肉,少见地露出了一些为难的神情:“从动机看……应该算封建迷信吧?”
“这种死法……也有人买?”
陈延点点头:“这对姐弟供认,买方愿意这个数。所以他们肯冒这个风险。”
钱大伟看着陈延比划出的那个数,连连摇头:“娶死的比娶活的还花钱呢。什么世道。”
陈延低头打了一个嗝,起身收拾碗筷,钱大伟忙接过他手上的活:“你歇着去吧。这里我来就行。”
陈延也不客气,道了谢便离开了。吃饱喝足,积压在身体里的疲惫突然涌了上来,一下令他有些昏昏欲睡。
他慢慢走到办公楼,案子结了,没有了那些彻夜通明的窗户,整栋楼突然暗了一度。陈延回到自己的工位,桌面上,放着一本从物证科拿回来的账本。陈延习惯性地翻开它,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看这本巴掌大的小草稿本,这人文化程度不高,记账时除了数字能写明白以外,对应的文字部分有很多错别字。好在记录的内容比较简单,除了拉货的工钱,就是烟钱和生活开支。因此那笔十五万的卖尸钱非常显眼,陈延从这笔钱上做突破,立刻攻破了凶手的心理防线。
放在账本的另一边,是涉案人的口供。作为从犯,那名女人一直觉得自己不会受到太大的处罚。她想得很单纯,动手的人不是她,因此主要责任应该也不会在自己身上。但在口供中,她一直频繁地提到一个字——
欠。
“他欠我的。这是他们欠我的!他拿了我的钱去外面养小三,还把小三带到我店里,让我给她挑衣服。他是人吗?”
那女人被带入审讯室后,听见陈延喊她“老板娘”时,立刻歇斯底里起来。
“我开这个店,他没出一分钱,没出一分力!凭什么我是老板娘?我是老板,我是老板啊!店里赚得钱都应该是我的,不对吗!”
女人的眼神非常锋利,蛇一样锁住了陈延亮到她面前的账本。
“这笔十五万的款项,是不是你和买方进行尸体交易时谈好的价钱?”
女人偏过头,她脸部的弧度圆润,嘴角天生上扬带笑,是一副很和善的表情,却因为眼睛里的怨毒,在这样温和的脸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矛盾感。
她没有为自己辩驳,只是轻描淡写道:“这是他们欠我的。才十五万,连卖也卖不出个好价钱。”
陈延查了这女人店里的流水,除去进货和店租,她一年大概能赚七八万。她的丈夫没有固定工作,只是给别人打打零工,收入可以忽略不计。
十五万。相当于这一家不吃不喝两年的收入,为什么这个女人仍不满足?
陈延回忆着当时女人的神态。在这种没有证据可依靠,只能主观判断的时刻,陈延排除了女人赌气或是泄愤的可能性。纵使有感情因素上的影响,对受害者有一定的语言侮辱,但她当时的语气太过于理所当然,仿佛她真心觉得十五万对她来说,并不是一笔值得兴奋的横财。
陈延摩挲着账本封面,下意识地叼出一支烟。
突然,桌上的诺基亚响了起来,陈延低头一看,屏幕上亮着一个名字——郑栋国。
“老陈。”郑栋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你报告交了吗?我这边有新情况。”
“我马上到。”陈延把没点的烟塞回口袋,迅速跑下楼,“你在哪?”
“案发那天聪聪来过的面馆。我和老板都在这。”
-------------------------------------
电话挂断,郑栋国看向面馆老板。
他站在厨房里,货柜和冰箱都已经清空。店里灯火通明,却一个客人也没有,生意萧条,偶尔有人从门口路过,都会加快步子走开。店门外贴着一张“旺铺转租”的红纸,那“旺”字被人圈了起来,下面用黑笔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老板苦笑一声:“警察同志,你看吧。出了这种事,我这个生意是做不下去了。就因为送货小工变成了杀人犯,人家现在都觉得,我这里的东西都不干净。”
时也命也,郑栋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给老板递了一根烟,老板按开抽油烟机,两个人在空空荡荡的厨房里吞云吐雾。
十分钟不到,迎客的门铃一响,老板眼睛一亮,看见进门的是陈延后,又缩了回去。
郑栋国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没说话。他招了招手。
陈延走上前,抬手关了抽油烟机。
骤然静下来的厨房里,他沉声道:“有什么发现?”
“你之前说的账本,不完整。这里还有内容。”
陈延皱起眉,却看见老板拿出一本一模一样,却更新的小本子。
他接过来,翻开一看,眉头拧得更深。本子的前八页,从上到下,从正到反,用完全不同的笔迹写满了算式。
“他之前拿了一道题,来问我的小孩,让小孩帮忙给他算一下。我小孩才读四年级,跟我说这个题很难算,但是慢慢推也可以算的出来。”
陈延和郑栋国对视一眼,明确老板提到的“他”就是9.1案的凶手。
“后来小孩没耐心,只算了一半,但他看了以后很高兴,给小孩买了几根棒棒糖,让小孩慢慢帮他算。小孩算的时候,我也看过一眼,应该是在算钱。但是感觉,按这个算法,是不是高利贷啊?”
老板措辞很小心。陈延仔细看了几页,发现每一条算式都在按照固定的算法重复,只是随着时间的变化,金额和利率在不断地累积。
他数了一下算式的总量,心算了一下时间。如果是年,这个数字也称得上是夸张。但如果是月……
陈延的心猛地坠了下去,甚至带起一口从胃里反上来的酸水。
十五万。
他的视线落在最后一道算式上。
个。十。百。千。万——
七位数。
而这本账,还没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