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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崩溃 “你迟早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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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师,我在你这放两千,三年后真的能有五万块钱?”
“当然了。我刚不是算给你看了吗?”
女人赔着笑脸:“那是,那是。”
“你不用担心。”李建宏劝说道,“很多单位里的人也在标会,人社局的副主任也在你应的这个会里。”
女人懵懵懂懂,李建宏见状,笑起来:“她女儿是校级优秀学生干部,学校宣传栏上那个女孩子。”
“哦!我知道的!”
女人目光亮了一下,弯腰把钱放进了袋子里:“那就谢谢李老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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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晚饭的点,杂货铺对面的冷菜摊客人不断。戴着手套的女人从人群里钻出来,直奔杂货铺而来。
“小薇呀,拿两袋香醋——哎,怎么是你啊,小薇呢?”
帮忙看店的是隔壁内衣店的老板,她答应了一声,递来两包醋:“小薇临时有事,晚上就回来了,账我先给你记着啊!”
“行,等会儿我空了来付钱。”女人着急做生意,拎了醋包折身回了。
此时的罗小薇,正坐在刑警大队的审讯室里。她染了一头红色的头发,眉毛掐得极细,红棕色的美甲被绞得只剩下指尖的一小片月牙。
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张车辆过户协议,罗小薇和杨浩的名字赫然在册。
“罗小薇是吧,我们现在向你了解一下这份协议的信息。你和杨浩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弟弟呀。”罗小薇抱臂,百无聊赖似地拨弄了一下自己的耳环,“怎么了?”
“你和杨浩没有血缘关系,怎么是姐弟?”
罗小薇向后靠去,目光上下打量着问讯的警察:“没有血缘关系又怎么样,他喊我姐姐,怎么不是我弟弟了。”
警察冷哼一声:“没有血缘关系,都这个岁数了,还认什么姐姐弟弟?你们之间存在恋爱关系吗?”
罗小薇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警官,我是有老公的,再出去谈恋爱名声多难听啊。”
“你也知道你有老公?”警察列出过往罗小薇和杨浩之间的转账记录,“那你连续多年在各类节日和杨浩生日时给他转账多笔520、1314是什么意思?”
“我钱太多,花不出去呀。”
“罗小薇,请你把态度放严肃一点。”警察冷脸道,“杨浩涉嫌组织卖|淫,我们已掌握确凿证据,你老实交代,有没有参与其中。”
“他组织卖|淫?”罗小薇哑然一笑,“他组织卖|淫关我什么事?我最多就是和他手底下那些男孩子聊聊天,一没去卖,二没去嫖,不信的话你们可以去调查。”
“你!”
警察正愠怒,耳机里却传来陈延的声音:“换我来。”
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陈延推门进来,按下想要起身让位的警察,态度很随意地靠在了桌边。
罗小薇在看见他的一瞬间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被她遮掩过去。
陈延手里还拿着两个食堂的包子,递了一个过去:“老熟人了。再怎么说,先垫一垫。”
罗小薇瞥了一眼那个包子,嫌弃道:“我晚上不吃碳水。”
陈延被拒绝了也无所谓,顺手拿回来自己咬了一口:“我让孔令回去帮你看店了。”
谁也没有想到,罗小薇会被陈延如此平常的一句话激怒。
她突然站起来,却被锁住的桌板重重拦回去。罗小薇的脸色和头发一样红,她冲着陈延怒吼:“你发什么神经啊!”
陈延淡淡道:“你在外面养男人都不避着儿子,还怕他怎么看你吗?”
罗小薇怒极反笑:“你凭什么差遣我儿子!”
“凭他喊我一声师父。”
陈延三两口解决完一个包子,把剩下那个放下,喝了一口水。
“孔令是个好孩子,只可惜被你们当爹妈的拖累了。”陈延上前,把罗小薇按回座位上,“幸好民事处罚不影响子女政审。只可惜孔令现在可能还不大清楚当年的事情。”
罗小薇胸膛起伏,一双眼睛瞪着陈延,仿佛要喷出火来。
“你不想说也可以,我们也只是走一下程序,找到证据以后该抓都会抓的。”陈延看着罗小薇,一字一句道,“可能孔令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你迟早有一天,会被他亲手送进监狱的。”
陈延松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罗小薇。
在罗小薇的崩溃中,他转身离开审讯室,临走前,拍了一下警察的肩膀。
“你继续问。她会开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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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小薇,我现在问你,你和杨浩是什么关系。”
“……恋爱关系吧。或者说是包|养也差不多。”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持续多久了?”
“断断续续,十四五年了吧。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才十九,给我洗头发来着。”
“除了转账和过户车辆,你们之间还有其他的经济往来吗?”
“其他的,你们不是知道吗。”
沉默中,罗小薇开口,声音既轻蔑又苦涩。
“十二年前倒会的时候,我就和你们说过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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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就是一昼夜的时间,小镇的一切都变了。
木择芩清楚地记得当时是一月中旬,她刚结束期末模拟。模拟考从周四考到周五,周五下午五点二十才考完最后一门,回到家后,父亲告诉她,这周末的补习班停了。木择芩高兴了很久,约了同学周六去街上玩,第二天醒来,走出卧室,却看见父母都不在家,餐桌上的糯米饭下压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纸条一角已经被油浸透了。笔迹用母亲的口吻嘱咐,让她吃了早餐以后在家里等,外婆会来接她,这周末爸妈都忙,让她去外婆家住。
父亲当天下午就回来了,但那个周末木择芩没见到母亲。
去外婆家时,会路过中心街。街上很多店都关了门,连木择芩常吃的那家卖关东煮的“满堂红”都拉下了卷帘。所有人都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块,神情紧张地低声说着什么。
唯一人满为患的是银行。警戒线在银行门口围了一圈,人群拥堵,高声叫喊着什么。木择芩路过时探头看了一眼,警戒线里有一滩发黑的血迹,木择芩还想靠近些,却被外婆一把拽回了身边。
她没看到的是,紧闭的银行大门内,挤满了穿着各类制服的人。在这些人中间,有三四名衣着光鲜的男女,个个头破血流,或坐或卧,哀叫连天。
其中有个男人捂着头,鲜血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他被拽着胳膊提起来,一张张银行流水单永无止境地从打印机里吐出来,不到几分钟便堆满了柜台窗口下那个小小的金属凹槽。
一个穿制服的人把流水单理好,交给另一个穿着制服的人。计算器按动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然而无论再怎么计算,男人也无法还清欠款。过去那些被会脚源源不断送进他家门的现金,在存入银行后,很快变成了房子、车子、奢侈品等迅速贬值的事物,以及在各处挥霍一空、无法追回的巨额损失。
面对着此情此景,一个站在最中间、穿着白衬衫的警察终于发话。
“清点所有资产,准备移交法|院拍卖。各部门二十四小时待命,严防可能出现的各类暴力催债等恶性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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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学校里的老师寥寥无几,失去班主任的初二七班反而因祸得福——至少校长还在学校里坐镇。
然而也只安稳了一个上午。
当天上午几乎都是自习课,期中考试的答题卷还堆在办公室里,所有学生只能在试卷上校对答案。木择芩估了一下分,心里稍微定了一点。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响起,她整理好书包,沉默地离开学校。
街上都是散学回家的学生,木择芩往边上瞥了一眼,小卖部没开了,卷帘门上被人泼了红色的油漆,路过时还能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
她混在人群里,手里攥着书包带子,低头往前走。十字路口右转过两百米,在政|府大楼的后面,就是机关食堂。
路过政|府大楼时,木择芩往里头看了一眼。原本空旷的大院,现在停满了车。保安室里坐着的不再是她熟悉的汪伯伯,却换上了两张生面孔。就停留了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其中一个走出来,看见木择芩,皱眉道:“小同学,你站这里干什么。”
木择芩抿了抿嘴,摇摇头,转身跑开了。
这是第三天。母亲还没回家。
不远处就是机关食堂,木择芩刚要跑过去,却突然刹住了脚步,难以置信地往后退了一步。
食堂临街的窗户全被打破了,玻璃碴子碎了一地。
食堂里全是人。全是女人。年轻的、年老的女人们把打菜的窗口围了个水泄不通,她们挥舞着碗筷、铁勺,将饭菜一扫而空。她们大声地叫嚷,大声地咀嚼,每个人眼神里都有着恨意。窗口后似乎有人在劝她们,她们的恨意又如潮水般涨了上来。
“讨不回钱,我们就只能饿死!公家不能眼睁睁地看我们饿死!”
她们是一夜之间家财耗尽的会脚,失去了会钱就是失去了她们的血肉心肝。她们咀嚼着每一粒米,每一块肉,每一叶菜,但这些都填不满她们被掏空的生活。
她们要喝髓啖血,如果不能是会主,那么就是政|府。
靠近大门的桌子,坐着两个男人。那两个男人目光阴翳,瞥见木择芩后忽然站了起来,叼着烟,一把拉开了大门——
“跑!”
有人重重地撞上了她的肩膀,木择芩还没顾得上感受疼痛,就被他奋力拉扯着往前奔去。身后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和男人的谩骂,木择芩仓皇之下扭头,只看见一只不锈钢碗砸在她刚才站着的地方,激起一片飞尘。
木择芩被他扯着手,漫无目的地向前跑去。小镇四处都是紧闭的房屋,房屋里渗出谩骂和哭泣。书包不断地拍击着木择芩的背,笔盒在书包里哗啦啦地响。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们终于停下来。木择芩弯下腰,立刻剧烈咳嗽了起来。她跑步时总会不自觉地张开嘴巴,风灌进她的喉咙里,留下满口血腥气。
那人扶住她,摘下她的书包,轻轻拍打着她的背。阳光下,他的影子很短,蜷缩在他脚下,和她因为弯腰而变得更小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木择芩缓过劲来,抬起头来——两个月不见,江恨海的头发长长了一些,让他看起来像一颗没剥壳的栗子。
木择芩有一系列的问题想问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呢,为什么回来没有告诉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牵动了一下嘴角,却感觉脸上被风吹得发紧。她伸手想去揉,江恨海却比她更快。
他的手指很凉,冰着木择芩的鬓角,只有掌心有一些暖意。
木择芩刚想说话,江恨海的脸却突然模糊了起来,她慌忙眨眼,想看清他,江恨海的脸犹如在水中一晃,忽地又清晰了几分。
“芩芩!”
慌乱中,江恨海的指腹蹭过她的眼角。木择芩挣开他的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抹到了一手湿漉漉的泪痕。
木择芩默默流着眼泪,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她只觉得一切都很恍惚。为什么学校不上课,为什么食堂不开饭,为什么父亲整夜整夜地失眠,为什么母亲还没有回来。
这一切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呢?木择芩不知道。
这一切什么时候会结束呢?所有人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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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远比所有人预计得要更加疯狂。
这一年,金融风暴和台风卡特一同袭击了小镇。台风带来了连续一周的强降水,而倒会的余震则一直持续到次年夏季。
标会风波席卷了包括小镇在内的近二十个乡镇,超过二十五万人涉案,近九万家庭因高额负债破产,涉案金额高达十五亿。
据不完全统计,因倒会风波而被绑架的有三百余人次,被非法拘禁的有五百多人,因暴力催债而造成凶杀致死、投海、服毒自尽等非正常死亡的有七十余人,入室抢劫百余起,房屋捣毁二百余处,被殴打致伤者不计其数。
年底,小镇最大的会主在内陆某市被捕,市里成立专案组对其收付款进行清理结算。政|府查封、收回借款近四千万元,根据调查结果逐一发还给会脚,但由于标会组织人李建宏自|杀身亡,仍有一百九十余万缺口无法填补。
在专案组调查期间,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闯进派出所,指着身上的伤口声泪俱下。她向专案组主动承认了自己是某会的会主,吸纳的资金,一部分用于消费,剩下的随了另一个规模更大的标会。她恳求专案组能拘留她,否则她很有可能会被会脚和自己的丈夫打死。
在专案组的调查下,这名女子既是债主又是债权人的双重身份,令众多的债务纠纷纠缠在一起,形成无头无尾的“债务链”。最终只能经由派出所调解,阻止了女子丈夫的家暴行为。
这份特殊的笔录,至今仍在经侦留档,在当年民事处罚单上,女子用颤抖的手签下自己的名字——罗小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