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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解题 “我们都长 ...

  •   近十本笔记本平摊在桌面上,灯光下,内页粘贴的部分纸张已经发黄。

      时间已近傍晚,窗外天色阴沉,木择芩的婚房内,江恨海面对着当年的新闻报道,沉默无言。

      “前几年爸妈给买的房子,孔令想要出装修的费用,我爸没让。”木择芩倒了一杯水,“这里离单位近,我偶尔会来住一下。”

      江恨海局促地接过水,抿了一口:“……阿令平时来吗?”

      “他?”木择芩冷笑了一下,“怎么可能。”

      木择芩坐到江恨海身边,瞥见他正在看的剪报:“当年市财经报对倒会做了系列报道,这是最早的一篇。”

      她拿出最早的一本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一张印着黄蓝花纹的信封跃至江恨海眼前。

      江恨海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我寄给你的那道题。”

      “是。”木择芩将笔记本往后翻了两页,“这是我最初一版解答。根据你给我的数据和算法,结果是4826352,小数点我抹掉了。”

      江恨海看着那个数字,这就是当初李建宏参与标会预计取得的收入。对于当时的李建宏一家而言,是一个可以让后半生无忧的数字。

      “但是后来我发现不对。”木择芩的手点在那则新闻报道上,“这个报道是当时最早的一篇,因此也是记录最不准确的一篇。在这篇报道里,它假定了参与应会的人数和实际应会的人数是一致的。”

      “实际上,并不一致。”

      江恨海突然开口:“我们最开始的计算方式,是从老师投入的本金推算,所以算出来的四百多万,是一个虚拟的数字,不应该计入亏损。老师虽然投入了近二十万的本金,但和他家庭的收入情况对比,并没有达到无法度日的地步。后来我了解到,老师应该还欠了一笔外债,但具体数额是多少,我并不清楚。”

      木择芩点了点头:“你这些细节,是从陈叔叔那了解到的吗?”

      “有一部分是,更多的是警队里帮我做心理治疗的老师透露给我的。”江恨海攥着杯子,喝了一口水,“当时我的问题比较严重,她觉得这可以是一个突破口,于是在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把能说的情况都告诉我了。”

      “有多严重?”

      木择芩忽然问了一句,江恨海下意识缩了一下手,木择芩迅速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衬衫撸了上去。江恨海的左臂上有几道很淡的疤痕,几乎看不出来是被什么伤的,但有几道看起来像缝针留下的痕迹。

      木择芩目光一冷:“你最好实话实说,不然我很难判断能不能告诉你其他的线索。”

      江恨海被木择芩掐着手腕,她的指腹搭着他的脉搏,江恨海心跳都加快了几分。他想抽手,木择芩却加重力道死死攥住,不得已,他只能软下声音坦白:“最开始是用笔,后来笔被没收了,偶尔就咬咬自己。缝针的那个就是没注意,咬太深了。……别这样看我,真的没有了。”

      木择芩极轻地碰了一下江恨海手臂的伤口,像被烫伤了一样缩回手:“为什么?”

      江恨海借机抽回胳膊:“我当时一直在吃药,有时候会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还活着,所以……会用这样的方式确认。医生说,也可能是一种情绪的出口。”

      木择芩偏过头,把笔记本盖上。江恨海见状,连忙理好袖子,低声道:“后来很快就好了,我开始查老师的案子之后,就没再做这些事情了。……芩芩,你别生气。”

      木择芩没理他,翻出被压在底下的另一本较新的笔记本,扔在他面前:“这是我从乔乔那里要来的,你看一眼吧。”

      江恨海翻开笔记本一看,里面的日期是一年前。笔记本内有厚厚一沓影印的账本,不同于江恨海之前见过的那些七零八碎的账目,这本账本用了专门的账页,进出款项记录清晰、字迹工整。

      “这是……张玫阿姨的账本?”

      会计出身的张玫,辞去印刷厂的工作后,仍然保留了记账的习惯,这一记就是十年。

      “乔乔说,张阿姨是一年半以前停止记账的。乔乔从没翻过她妈妈的账本,以为只记录了一些生活开支。但后来她发现,每半年,在账目中都会夹杂一条特殊的内容。”

      “是姓名。”

      江恨海比对着账页上的条目:“这些条目的摘要都是不同的姓名,而且有些姓名反复出现了很多次。”

      他抬起头,看向木择芩:“这是在……还钱?”

      木择芩点头,翻到笔记本的某处折页:“根据姓名,我统计了所有的欠款数额。人数一共有46人,欠款从一百到八万不等。”

      江恨海匆匆扫过各色姓名,目光停在最后的总数上,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算以他目前的经济水平,想要一次性还清这个数额的欠款,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何况是当年的张玫。

      “所以,除了存款以外,老师还有这样一笔外债。”

      江恨海把两本笔记本放在一起,两个数字横向并列,一个是近五百万的梦幻泡影,一个是一百余万的现实悲剧。

      “我原本也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木择芩向后仰躺在沙发上,露出疲惫的神情,“但老师确实是因为无力偿还债务而选择死亡来逃避责任。”

      江恨海继续翻看着笔记,在欠款总额后,是木择芩通过大量计算后列下的分类。从中可以看出,李建宏不止参与了一个标会,保守估计,至少有三到四个。

      “这么大的计算量,你是怎么做到的?”

      木择芩听言,向江恨海抛去了一个很奇怪的眼神。江恨海不明所以,直到他听见木择芩幽幽地吐出一句话。

      “Excel。”

      江恨海咳了一声:“……基础运算吗?”

      “对。”木择芩坐直,“我用Excel处理原始数据,根据我们之前推论出来的利率公式,把近似的利率归类到同一个名单。大部分利率在6%-12%徘徊,这个人数最多的标会,利率高达40%。但很快,我发现了新的问题。”

      江恨海抓过纸笔,对着木择芩整理的数据写下了几个人名。

      他把纸挪到木择芩面前:“有问题的,是不是这些人?”

      木择芩扫了一眼:“说说看。”

      江恨海用笔尾点了点两个名单:“这些人在两个名单里都出现过,但是从还款的数额和利率看,他们在第一个名单里,排在靠后的位置,说明在这个标会里,他们是盈利的那一批人。而在第二个名单里,却出现在了靠前的位置,承担了亏损的风险。”

      江恨海皱眉,对上木择芩的眼神,他心口一凉,答案近在咫尺,却如鲠在喉。

      “老师在……以会养会。”

      木择芩用力地闭了一下眼,尽可能地平复心绪:“张玫阿姨向我承认的时候,我也很难相信。但是老师在标会里投了太多的钱,甚至还作假,以亲朋好友的名义标了好几份会。凭他和阿姨那点死工资,几轮过去,是根本没办法填上缺口的。”

      “所以他就……另起了一个标会,从新的会脚那里筹钱,去填上一个标会的缺口。”

      江恨海指尖都发麻,他怎么也没想到,他无论如何也算不清的欠款,居然是以这种形式出现的。

      半晌,他低声道:“如果老师没有自|杀,他会是什么下场?”

      “判刑。罪名要么是非法吸收公共存款,要么就是集资诈骗。”

      江恨海捂住脸,在闪烁的黑暗中看见李建宏的模样。他声音洪亮,步伐奇快,气势汹汹,做过学校的教导主任,经常在晨会上训人。学校里开了奥数特长班,他总在学校留到很晚,在江恨海和木择芩的试卷上留下详细的解题指导。

      比起判刑,也许在他看来,自我了断反而是一个更好的出路。

      一室令人窒息的静默中,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

      接到郑栋国的电话时,孔令刚吃完饭。

      食堂阿姨正伸手接他递来的餐盘,突然啷当一声,餐盘掉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噪音。

      “什么?郑局你不是和我开玩笑吧?”

      “你要做的就是服从命令。”

      电话那头,郑栋国言简意赅,话音刚落,电话就被挂断了。孔令和阿姨面面相觑,突然回过神似的捡起餐盘,往阿姨手里一递,转身时脚步虚浮,魂不守舍地走了。

      电话里,郑栋国让他放下手头工作,暂时回避。这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信号——孔令的身边人,已经牵扯其中。

      会是谁呢?

      在孔令回过神来时,他已站在了木择芩的家门前。

      他按下了门铃,门开了,他抬起头,看见的却是江恨海。

      “阿令。”

      江恨海叫了他一声,俯身给他拿拖鞋。孔令愣在原地,后退一步,看了一眼门牌。没错,是木择芩的房子。

      仿佛是看见人进来,木择芩从江恨海身后踱步出现,看见孔令,神色如常:“进来呀。”

      孔令呆呆地应了一声,木择芩已经转身坐回沙发上,江恨海把他拉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孔令心里那股异样的感觉,在看见铺了一桌子的笔记本后更加浓重。他上前,看见影印的账本,看向木择芩:“这些东西哪来的?”

      孔令抓起一本,翻了几页,难以置信道:“你这几年一直从我这里套李建宏案的线索?这案子已经结了!”

      “我知道啊。”木择芩神色坦然,“所以我问问,也没关系吧?”

      孔令转头去看江恨海,忽有所悟:“她是为了李建宏,你呢?为了你亲爹?”

      “孔令!”木择芩立刻站起来,被江恨海拦下。

      孔令看了两人一眼,冷笑一声:“心里不好受吧。没事,会过去的。”

      “你怎么突然来了,不办案子?”

      江恨海试图切换话题,孔令僵了一下,讥讽道:“我来我未婚妻的家里不是很正常吗,倒是你,你在这干什么?”

      孔令的目光审视着木择芩,江恨海上前一步。

      “她清清白白。你没必要这样。”

      孔令嗤笑,把本子摔在台面上,不置一言。他不正常的沉默已经让江恨海猜到了八九分。

      “你被要求回避了。”江恨海一语中的,“隧道口的落石案有隐情。”

      孔令没有说话,看向江恨海的眼神里带上了几分怀疑。

      “我只是推测。之前我们在殡仪馆的时候,你带法医来了吧。早上在隧道口,你和陈叔叔一起出现,就知道这个案子不是意外事故。”

      江恨海很微妙地笑了一下:“阿令,在这个镇子上,其实没有什么秘密的。”

      孔令抱臂向后一靠:“你不是想查案吗?问吧。”

      “我们在查倒会的事,李老师自|杀案件的一些细节,你方便透露吗?”

      “你们想知道什么?”

      “时间。”木择芩没有犹豫,“老师具体的死亡时间。”

      “法医推断,死亡时间应该是凌晨两点到三点左右。”孔令在自己的脑袋上虚画了一条线,“那枪火力很猛,脑干直接打没了。背部有大面积的擦伤和淤伤,应该是背对着大海,吞枪后靠惯性坠海。”

      江恨海仍抱有一丝幻想:“真的没有任何他杀的可能性吗?”

      “身上找不到其他外伤,如果是他杀伪造成自|杀,尸体下颌一定会有外力压迫的痕迹,但尸检显示下颌骨是完好的。”

      木择芩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案发那天是周一,我之前问过乔乔,乔乔说那个周末李老师出差,是阿姨送她去学的钢琴。你们有调查过他周末去哪儿了吗?他是不是趁这个时间拿到枪的?”

      “当然。我们不是吃干饭的。”孔令摸出一支烟点上,“他乘轮渡去了邻市,一待就是两天。周日最后一班轮渡是晚上六点,但他没有乘船,是坐大巴回来的。从车次推算,到达时间和死亡时间至少相差有六个小时,这六个小时他在哪里,没人知道。那段时间各个交通口安检很严,排除其他的可能,他用来自|杀的枪只能是这个时候弄到手的。”

      江恨海突然起身,拿走孔令夹在指间的烟,扔进杯里。烟头遇水,哧一声熄灭了。

      “身体弱,闻不了烟味,不好意思。”

      孔令看着端坐的江恨海,莫名其妙:“你确实有病。”

      木择芩无视两个人的拌嘴,挥了挥手,驱散自己身边的烟味:“那老师以会养会的事情呢?你们有调查过吗?”

      孔令手一摊,摆出一个无所谓的姿态:“后续的内容转到经侦系统里了,你们两家当时不是都有参与吗?我可没有你们知道得多。”

      “孔令!”

      “你说什么?”

      木择芩和江恨海的脸色同时一变,孔令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人阴晴不定的脸,最终把视线落在了江恨海身上。

      “小海,我们都长大了。有些事情再瞒着她,有意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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