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拾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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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数十年的职业生涯里，我曾在棋盘一侧见过数不清的人。每次对局我都会早早到场，若是对手已然端坐于位，自己不免细细打量一番，默默思考其人性格及行事作风；若是对手未至，便回想自己是否见过此人，畅然展开一番想象，或天马行空或细微谨慎，等其人现身，发现与自己设想相距甚远，忍俊不禁，低头偷笑。但结果是会心一笑的时候倒也不在少数。不过是打发时间的消遣游戏，久而久之，竟也锻炼了我的观察力和记忆力。
如果真要问我这有什么用处，那我会答，将棋毕竟还是与人玩的游戏。在人工智能迅猛发展的今日，连人工神经网络与机器算法都能拿诺贝尔物理奖的现在，早已不是人能够与AI旗鼓相当的时代，也不是人输给AI会让将棋界蒙羞的时代。当然这是题外话，我想表达的是：既然对手是人，人非全同粒子，每个人都有独一无二的性格与行事作风，那意味着每个人都有可以被战胜的方法。
一个人擅长的战法与他的性格有关，与他的学习背景有关，与他的人生经历有关——观察能让我从中得到有用的信息。大胆地猜测对手可能会使用的战法策略，相应地制定对策。与人下棋，胜负不仅取决于棋盘上的一切，还受棋盘之外的影响——与AI下棋绝不会有的心理战。哪怕是拥有着最高胜率的宗谷冬司，也有百分之十几的败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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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野先生丢冠第二年，王座挑战者依然是他。在作为决胜局的第三局开始时，我受主办方邀请到比赛会场担任大盘解说员。可以清晰地看出，永野先生为这局比赛作了相当充分的准备——直到终盘，AI预测的走势曲线平稳地偏向永野一方，宗谷冬司的胜率甚至已经不足百分之二十。宗谷冬司耗尽了持棋时间，已进入一分钟快棋；而永野先生还有近两小时的余裕。局面劣势、时间劣势，即使是外行人也能看出宗谷冬司几乎没有赢的可能性。电子屏幕里的宗谷冬司目不转睛地盯着棋盘，我则是看着会场的展示用磁吸大棋盘陷入沉思。主持人微笑着打趣：“宗谷王座的形势看上去十分不妙呢。”
“何止是不妙啊，”我略微夸张地摇摇头，“只要永野先生保持现在的节奏并且不犯错，就很难输掉。”
没错，只要永野先生保持现在的节奏，合理规划好时间不犯大错，就不会给宗谷冬司任何翻盘的机会，胜利毫无疑问地会是囊中之物。但接下来的近两小时中，宗谷冬司展现出的韧性，清清楚楚地告诉所有人，什么叫做最顶尖的棋手。
单方面一分钟快棋对两小时持棋时间的劣势，但宗谷冬司敏捷的头脑与冷静的心态，竟让他撑到永野先生也耗尽持棋时间——这两个小时中甚至他犯的错比永野先生还要少。在中盘及终盘阶段，AI预测的走势胜率会随每一手棋而变化。下出非AI预测的最善手的棋会掉走势胜率预测值，但即使双方的每一步都是AI预测的最善手，走势胜率数值低的一方也会随着每一手棋一点点地下掉走势胜率数值直至为1%。而宗谷冬司撑到永野先生耗尽持棋时间，AI预测的走势胜率值竟未下掉多少——“不愧是宗谷王座。”我感叹道。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在巨大的时间劣势下，一分钟快棋磨尽对手的持棋时间。每一手棋时限都是一分钟，棋面劣势决定着这几乎是不能犯任何错误的一分钟。每一分钟都不能犯错，每一手棋都不能犯错。这几乎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强大而冷静的心理素质，以及坚韧不拔的决心。
被耗光持棋时间的永野先生也进入一分钟快棋，我不得不精炼语言，尽量赶上他们的落驹速度简明扼要地讲解。看到形势稳定地向永野先生偏移，我稍感心安——如果这种近乎一面倒的形势还能让他起死回生，那对永野先生将是难以想象的打击。
“一百四十五手了呢。宗谷王座下一手会如何呢？”主持人笑吟吟地抛出话题，我接话：“9筋只有永野先生的玉将，9一飞是个好选择。宗谷王座后手9一飞，先手9七桂阻隔飞的攻击。”
宗谷冬司垂眼不动，迟迟未能落驹。我们这些身在对局室外会场的众人不由得屏息凝神注视着现场直播屏。直至还剩三秒时宗谷冬司才伸手，读秒显示为零的一瞬，他的手指离开棋盘。
“9六香，那可以9七——”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下一瞬全身的细胞都警惕地叫嚣起来！不对！这是个陷阱！我惊出一身冷汗，头脑突然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一时身体的反应竟跟不上飞转的思绪，视野中的一切都像是慢动作：“——这是个陷阱，9七步是恶手。但愿——”
9七步。
所有人看着永野先生落驹后的几秒内，AI预测的走势曲线陡然偏向宗谷冬司，永野先生的预测胜率仅有0.07。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我的心一下子如坠冰窟。
不记得我是如何讲解之后的棋局，不记得结束后的采访里两人说了什么。我只记得那逆转一手之后，宗谷冬司毫无波动的平静表情，以及反应过来的永野先生近乎要落泪的神态。
只因一招不慎的小小错误，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
一瞬间我甚至忍不住对宗谷冬司咬牙切齿，但下一秒我就没了脾气。宗谷冬司这一手9六香绝非AI预测的最善手，如果与永野先生对局的是AI，永野先生必赢无疑。但宗谷冬司不是，即使他的棋风再平稳冷静如AI，他也不是。宗谷冬司会大胆地放弃稳妥的最善手，狡黠地制造一个即兴陷阱引诱心态不平稳的对手上钩犯错，但AI不会。
从单方面一分钟快棋磨尽对手持棋时间就已经不是其他人能做到的了，更遑论从头到尾保持冷静，从容自若地把握住对手的心态制造一个即兴陷阱玩心理战。或者说，从一分钟快棋开始，宗谷冬司就铺垫好了后路：他了解永野先生，只有将永野同样拖入一分钟快棋，自己才能有攻破对手心理防线的机会。
不如说这就是宗谷冬司。棋局劣势无所谓，时间劣势也无所谓。哪怕单方面一分钟快棋，哪怕AI认定他必输无疑，只要他还在棋盘前，只要他还在下棋——那就一定能赢。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拾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