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拾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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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年前佐佐木志先生第一次进入头衔战，主动来向我请教两日制头衔战的注意事项。“我很乐意效劳，但是为什么来问我？有比我更经验丰富的前辈棋手吧？”对此佐佐木先生倒是十分坦诚：“因为远山九段你跟宗谷龙王对局最多，是最了解他的人。”我张了张嘴，不知从何吐槽。
“两日制头衔战的话，一定要注意时间管理。虽说八小时的持棋时间看似很长，但实际上高效的可利用时间并不多。时间角度来说比顺位赛的安排要轻松，但这反而不是优点，一定要保持警惕足够谨慎，别拉开太大的时间差距。”我一条条地数过去，连前夜祭之前熟悉一下环境都嘱托到了。认真倾听的佐佐木志点头：“宗谷龙王在两日制比赛中有什么不擅长应付的事情吗？”
我无语：“我不信你没仔细研究过他在头衔战的表现。”
“肯定研究过啊！”佐佐木志坦荡荡，“但是你跟他在正式比赛中对局过，我仅从旁观者的角度来观察，得到的信息必然不完全一致啊！”
我对他直率而不加遮掩的态度无语凝噎，干脆趁火打劫，去将棋联盟会馆的咖啡厅让他请我吃些甜点。佐佐木志十分爽快，我一边嚼小蛋糕一边思索着给他支招：“宗谷他应对新招式时很容易在中盘陷入长考，把握得当可让他在终盘进入时间劣势。”
“至少也要对四局，哪有那么多新招式让他出其不意啊。”佐佐木志略微苦恼，“时间劣势也不一定好用吧。”
“看看前几年永野先生与他的王座战就知道喽。”一分钟快棋都没能拿下他，所谓时间劣势也不过是相对而言可能取胜的邪门歪道。“不过小心点，你目前还没有头衔战经验，很有可能偷鸡不成蚀把米。”
“怎么感觉你的主意有点对不起这桌甜食。”佐佐木志撇嘴，我嘿嘿一笑：“要是我有能赢宗谷的方法，我为什么不自己用而是教给别人呢？”
“你倒是把蛋糕咽下去再说这句话啊！”
我摆摆手：“开个玩笑嘛。赢不赢的，至少头衔战的饭食可以期待一下，起码是主办方提供而且不用花钱。”话及此处，我忍不住吐槽，“平常上班明明是赛制的问题强迫我们在会馆就餐，但是会馆的食物还那么贵！什么工资回收计划啊！”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把战胜宗谷的话题抛到脑后，就着食物讨论起来。头衔战的对局地点是按旅游路线安排的，说白了就是一种旅游宣传。主办方提供的食宿条件自然价格不菲，即使赢不了棋，公费旅游这一点还能让人稍感欣慰。
“我有个问题。”他突然正色，我也不由得严肃起来，“如果不到晚饭时间棋局就结束，那这顿饭我还能免费吃吗？”
我细细打量了他一番，对他有些改观。“佐佐木八段，您是去工作的，不是去蹭饭的。”闻言佐佐木志先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桌上的甜食，又抬眼看我。“好吧，我没遇到过晚饭前就结束对局的情况。不过视具体情况而定。对局结束后第二天有采访那肯定会一直管饭，但如果工作行程很紧张，恐怕你自己都不愿意久留。”
但龙王战真正开始时，我没料到他会把“蹭饭”二字贯彻到极致。对局进行时我在会馆控室，当看到昼歇时间插播的两人餐食展示广告，我对着屏幕装不下的巨量汉堡套餐青筋一跳。同样留在会馆的岛田开已经拿起了西装外套，看看我又看看屏幕上的食物：“嗯……佐佐木八段点的汉堡套餐啊，今天中午我们也吃这个怎么样？”
我坚定地拒绝了这个提议。
第一局比赛的第二日，佐佐木八段不仅又点了汉堡套餐，还把我所有的建议抛诸脑后——成功地让自己陷入时间劣势，还疑似因过食而频繁离席。整个下午，没有人认为佐佐木志会赢——大家已经不讨论棋局了，甚至连直播的解说员也开始聊起了两人的餐食。
“佐佐木八段离席了，看一下宗谷龙王的状态吧。”说这话的是被邀请去担任解说员的土桥健司，和他搭档一起负责解说工作的佐藤胜彦——我们戏称之为背书名人——接话道：“宗谷龙王啊，宗谷龙王看上去很自然的样子。虽然自然，但过一会大概就会知道对手点了很大量很厉害的饭吧。”
我忍俊不禁，会馆控室一片爆笑。跟永野先生关系好的棋手开始揶揄他：“永野，你后继有人了。”
第一局不出所料是宗谷冬司赢了，在第二局之前的空闲时间里干脆同时约了我与宗谷冬司研讨棋局。佐佐木志毫不客气，直接在宗谷面前把我卖了：“远山，你给我支的招完全没用。”
宗谷冬司疑惑地看看我又看看佐佐木志，克制而礼貌地没有出声。佐佐木志好心地给他解释：“远山九段给了我一些对付你的建议。”
这回宗谷冬司转过头来撑起下巴盯着我不放了。我理直气壮地一摊手：“反正也没有什么作用，对不对？还有，佐佐木先生你先别急着否定我，因为我的建议你一条也没做到啊！”
“其实还是做到了一条的，比如期待头衔战的昼食。”
闻言我和宗谷冬司失笑——背书名人的吐槽十分正确，比赛期间他就得知了佐佐木志点了份量很足的食物，并在比赛结束后与我闲聊了一番。我们自然不可能让当事人知道自己已经对其发表过锐评，与宗谷冬司心照不宣地交换一个眼神，我忍着笑朝佐佐木志道：“我是绝对没有料到你会毫无节制地蹭吃。你真该跟岛田开聊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头衔战期间该如何管理饮食。”
“多谢，但我还是想全心全意地享受美食。”佐佐木志把伴手礼放在桌上，“亏我还带了当地的甜品过来。”
我故作矜持地颔首：“笑纳了。”
佐佐木志满意地点头，但下一秒我就换了副嘴脸：“但第一局对局地点就是涩谷！离这里又不算远！”
“你就说你吃不吃吧。”
“吃。”
笑闹过后我们步入了正题，宗谷冬司和佐佐木志开始复盘第一局的棋。我不得不说，有时候宗谷冬司并不是表面看上去那样天然无害，一旦他话多起来很有可能变得十分令人讨厌。对于中盘的某一手，我坚持2二银打，宗谷冬司坚持2二角打，佐佐木志则是对我们两个的棋路嗤之以鼻。“2二银打，两个银将挨一块，这么逼仄的地方它俩根本都不能发挥作用。2二角打更是莫名其妙，把角放在这里既不能发挥它远程行动的优势，甚至在此处可移动的格子还不如银将——”
宗谷冬司全然不理会正在争辩的我们，直接伸手以惊人的速度摆弄着棋驹。我和佐佐木志逐渐静默下来，观察着棋盘上的形势稳定发展。“2二银打没那么好，2二角打也没那么糟糕。”宗谷冬司微微一笑，后面的评论却陡然辛辣了起来，“2二银打会让局面在二十手左右内变为清晰的单线程，但形势会随着手数的增多变得十分复杂，一招不慎无异于白送。终盘很难找诘路……”他仔细观察着盘面，我和佐佐木志盯着棋算了好一会也没算出诘来。宗谷冬司捏着棋驹把玩了一会，托腮微微摇头：“有点傻乎乎的。”
佐佐木志发出爆笑，我则是翻了个白眼。
恼羞成怒的我不遗余力地引导宗谷冬司将火力对准佐佐木志，宗谷冬司如善从流，对他的棋路给出了十分严厉的评价。严厉到气不过但又说不过的佐佐木志狠狠嚼着曲奇饼干咬牙切齿：“我果然还是很讨厌你们两个。”
“我知道。”我伸手拿起一块曲奇，“毕竟前几年你都完全不理宗谷了。”
“我说错了，我更讨厌你一点。”
我哈哈大笑，但立刻故作生气地板了脸：“佐佐木八段，请允许我提醒您，您的行为疑似职场霸凌。”我顿了顿，勉强安慰他：“不过都共事这么多年你也该习惯了吧，宗谷又不是第一次说话犀利，他没少对前辈们的棋局发表过于尖锐严厉的评论。”
“而且还是在会馆的大休息室。”佐佐木志惆怅地看着曲奇上的巧克力豆道。
“神宫寺会长和柳原棋匠他们，私底下会管宗谷叫黑宗谷呢。”
闻言宗谷冬司惊讶又疑惑，张嘴想要发问但佐佐木志没有给他这个机会：“黑宗谷啊……虽然媒体宣传的他怎么看都是白的。”
“嗯……虽然从屏幕上怎么看都是白的……”
研讨的气氛十分轻松，这种轻松的气氛一直延续到龙王战第二局。佐佐木志不遗余力地将自身特点带入到他所在的每处环境。明明第二局比赛才刚过四分之一，但已经有了全新的食物笑话。负责直播解说的棋士在昼食时间介绍食物广告时古怪地卡了壳，我和岛田开看着屏幕上的牛肉三明治面面相觑。直到昼食时间结束疑问才得到解答，带来答案的辻井武史神秘地卖了会关子，在我终于忍不住要挥手撵人时乖乖如实相告：“佐佐木八段点的牛肉三明治，菜单上压根没有。据说因此仁和寺的和尚跟会长吐槽了很长时间——远山你不是去仁和寺打过龙王战吗？”
“谁会记得哪个对局地提供的菜单上都有什么啊！”我无语凝噎，“可喜可贺，佐佐木八段为下任挑战者争取到了新的菜品。”
“他好喜欢西式快餐啊，上一局点的汉堡这一局点的三明治。”辻井望着直播屏幕感慨了一番，“宗谷龙王点了什么？”
“荠麦面。有什么问题吗？”我看着辻井意味深长的表情纳闷，这人摸了摸下巴一副深沉模样：“面食爱好者——没什么，没什么。”
见状我更觉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看他这副表现根本不像是“没什么”。但是很快我就知道了缘由，因为直播里的宗谷冬司不停地打嗝。虽然身体晃动幅度很小但频率够高，并不是人能够轻易忽视的程度。坐我旁边的岛田开了然地点点头：“辛辣食物还是少吃为妙。”
不，我怀疑这小子压根不知道荠麦面的配料有辣萝卜。而两个直播解说员若无其事地聊了起来。“宗谷龙王似乎在打嗝呢，不知道要不要紧。”佐藤胜彦如此说着，土桥健司点头接话：“应该是荠麦面的缘故吧？萝卜的辣味很重，在蘸酱里挤太多萝卜会比较危险。”直播屏幕适时地又放了食物广告，我突然觉得这局龙王战随意得有几分荒谬。但事情未止于此，屏幕里的佐佐木志倾斜过身去，同桌后的记录员小声说了些什么。
一般而言，头衔战对局期间，除了刚开始不久与临近结束的时间段内，对局室内的人数不会超过三个——两个对局者与一个记录员。而攥着杀虫剂闪亮登场的史密斯打破了这个固有的传统平衡，我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为什么会让史密斯来让这场微妙的闹剧白热化。解说的背书名人和土桥九段完全偏离主题，就着荠麦面和杀虫剂的话题聊到了下午茶，又给观众抖露出来“佐佐木八段点了八个水果大福作为下午茶甜食”的新消息。
“我希望我打头衔战时解说不是佐藤先生。”我探过头去悄声吐槽，岛田开闻言失笑。
佐佐木志成功地把第二局拉下混乱随便的深渊，此局以宗谷冬司的失败告终——而给佐佐木志取胜灵感的正是我那一手被两人批评的2二银打，佐佐木志搅混局面，让局面往复杂且只有难以计算的单一诘路形势发展。结束后第二天，开心不已的佐佐木志在和果子店购入了大量甜食，甚至因此被媒体报道。而其中一部分被他送到了我手上——这是后话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拾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