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拾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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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五岁时，曾在C级顺位赛里遇到过堀史先生。那是一盘中规中矩的棋，堀史七段平和地认输后便匆匆收拾起私人物品离开了会馆。当时不疑有他，但在几日后与宗谷冬司的对局里，他做出了十分莫名其妙的举动。那一天我并无对局安排，因此未到会馆。顺手打开宗谷和堀史的对局直播放在一边写起了作业。宗谷冬司一贯去得早，端坐于位低头垂眼静静等待；记录员检查着棋钟及纸笔等物品，对局室里悄然无声。我抬眼时堀史先生恰好步履蹒跚地进门，疑惑了一瞬为何他看起来腿脚不便，下一秒他却一个滑步做出了大鹏展翅的动作。屏幕里的记录员已经由跪坐转为了半蹲的姿势，惊恐疑惑混杂不知该如何；宗谷冬司依然眼观鼻鼻观心，坐姿端庄无可撼动。
堀史先生保持着古怪的姿势，带着莫名得意的笑容转过身来环视了对局室。在他滑稽而又令人匪夷所思的故意摔倒动作中，记录员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消失在了直播镜头里。此时直播镜头微妙地偏移，画面中心又给到了低头垂眼静坐的宗谷冬司。全程像是一出滑稽的默剧，做出令人费解举动的堀史七段、仿佛捧哏一样的记录员，以及一动不动淡然无变，仿佛脱离于所处环境的宗谷冬司。
此次对局之后，堀史七段病休。
在那之后，我们的处境——尤其是宗谷冬司的处境，正于一个相当微妙的状态。事实上连堀史先生病休一事我们都被瞒着，所有人都出于各式各样的理由对我们缄口不言。直至某日下午我到会馆，发现宗谷冬司在对局室外的走廊上垂眼默立，疑惑上前时他突然回过头来微微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牵着我离开。我不解，但宗谷冬司只是轻轻地牵着我的手向前走，什么都不说。
他什么都不说。但正是因为他什么都不说，我才了然，也什么都不问。
媒体并不关注一位在将棋界混迹大半生却还未进过A级的普通棋手，太常见，太普遍了。各行各业都有这样的人，芸芸众生的一份子，微小又不起眼。大家更爱天才，横空出世的天才、年少有为的天才、百年一遇的天才。怎样的吹嘘都不为过，如何的大胆预测都不为过。随之而来的是无可避免的争议，但接受采访的先崎前辈尽量说得委婉：“……宗谷先生的确取得了一些前所未有的成就，但是现阶段来说，比起木村前名人、升田幸三以及神宫寺先生等人，还是有所差距吧，能否超越前辈们还是未知数呢。”
无论外界如何评价，宗谷冬司依然泰然自若。同事的背地私话也好，媒体的公开评价也罢，他全然平和以待。最多同我下起棋来，他才会略显苦恼：“……最近佐佐木先生都不愿意跟我下棋了。”
“何止是不和你下棋啊，他都完全不理你了。”我把玩着棋驹道。
“我知道啊。”宗谷冬司微微叹了口气，“太可惜了。”
我观察了一会，宗谷冬司遗憾的也只是不能与佐佐木先生下棋而已，至于别人如何对待他，他并不在意。事后我忍不住与神宫寺会长吐槽，将棋联盟有责任关注棋手的心理健康啊！再如此放任下去，未来几十年的在职棋手恐怕都会患上心理疾病吧！
“应该不会吧。”神宫寺会长突然严肃，“别人不好说，至少宗谷君不会因为输棋而出现心理问题。”
“是啊，是啊，因为他胜率第一啊！他的胜率是用其他所有棋手的心理健康换的啊！”
神宫寺会长被我这地狱笑话逗乐，哈哈大笑了好一会才停下来。“将棋就是如此啊，这可是竞技运动。”会长瞥我，语气轻快但内容没见的多么严肃，我一时分不清他到底是不是在认真发表观点，“佐佐木才比你们大八岁，还年轻着，有傲气太正常了，磨砺几年就会明白。不过堀史……”他微微摇头，“他是个可怜的普通人。”
可怜的普通人。轻巧地就对一个人下了定义，简单的一个短语就概括了一个人厚重的一生。他为何开始下棋不得而知，他为何投身于将棋也不得而知，他又是如何经历胜负的奴役，如何对抗着平凡的人生，一切的一切，都不得而知。最终落在众人眼里的，仅有“普通”二字。
我沉默半晌，只憋出来一句：
“我想去探望一下堀史先生。”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拾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