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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天下的客栈一般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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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到底是住客栈还是住在师叔家这个问题上,我和余怅产生了巨大的分歧。有便宜不占会死通常就是指我这种人,虽然住店用的也是师父给的盘缠,但是对于一个曾经一个月只挣2000在大城市里当蚁族生活难以保证的人来说,花出任何一分钱或是一个铜板都让我如此心痛不已。可余怅坚持要住在哪家名为“来来往往”看似黑店的客栈里,而且语焉不详的不告诉我非要花这冤枉钱的理由,我们两人就站在客栈前面争起来,引来了相当多的围观群众。
可能由于我们两个只是在口头上争执,争执双方完全没有要动手的痕迹,且其中一方根本就不处于一个激动的状态上,围观群众很快就散了,从这一点上我们也可以明白其实古代的劳动人民日子过得也是挺无聊的。余怅最后还是赢了,可能是其身上无形的威严,或者说我不愿意跟这个美男把刚刚开始缓和的关系搞得太僵,我对于我们之间发生点什么还是存有一丝无耻下流的幻想的。
店小二没有因为我们刚刚在门口影响了生意而减少他服务的热情,店里的老板虽说不是泼辣的中年美妇但是好歹态度也可亲,唯一悲剧就是因为我和余怅刚刚的争吵耽搁了一点时间,现在上房都已经没有了,只有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只有一张床的偏房了。余怅本来还打算考虑考虑,不过站在一旁没有参与对话一直在观察古代酒楼的我发现在我们后面又进来了好几拨人,赶忙挤到柜台前把余怅推到一边,热情洋溢的说:“老板,那间偏房我们要了。”
定完房间之后我和余怅好不容易在角落的地方找到一张油乎乎且非常小,估计也就能放三道菜的小桌子。可能是因为我们的位置太偏,也可能是因为客人太多,我们俩点的卤牛肉和面条迟迟没有端上来,而比我们后来的那几拨人都已经开始吃上了,什么世道啊!
虽然余怅坐在我对面闭目养神一言不发,但是我也渐渐领悟到了客栈的好处——实在是太八卦了!由于前两天赶路都没有怎么说话,也没怎么听到别人说话,所以当我坐在这个闹哄哄像有一大群蚊子在嗡嗡嗡的客栈里时,内心居然产生了一种幸福感。不过客栈里的人所谈论的八卦没有什么太有价值的,家长里短,蜚短流长,基本上处于闲聊和扯淡的水平。在我们的牛肉和面终于端上来之后我就开始埋头吃饭,毕竟两天都在野外里啃硬邦邦的冷馒头,也该好好祭一祭我的五脏庙了。
余怅吃的很慢,不过那小子聪明的紧,在我专注于吃阳春面填肚子的时候,他已经把半盘牛肉都慢慢的吃掉了。我看着明显少了一半的牛肉,对余怅挤出了一个无辜又欲哭无泪的表情,他慢慢的放下筷子说:“先吃着,不够我再让小二给你加一点。”我感觉这句话是自从我和他认识以来,他说过的最有人性且最体现对我的关怀的一句,我那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内心感到了一丝丝春天般的温暖。
不过就在我准备伸过筷子夹上满满一筷子牛肉时,余怅按住了我的手,小声的说:“先别吃了,听听你后面那桌在谈什么。”
大家都明白一个道理,盲人往往听力都特别灵敏,所以我这个有夜盲症的人在晚上的听力也更为发达。况且,我觉得我身后这桌人根本就没有在避讳那些周围已经竖起来的耳朵,甚至还很欢迎大家偷听他们的谈话。
后面这桌人在走过来的时候我用余光看了一眼,基本都是虎背熊腰的粗壮汉子,可能就是因为这个生理构造,讲起来话来即使是压低了声音也是满堂皆闻。而他们讨论的话题是一个非常老套俗气的问题——谁是江湖第一高手,虽说陈旧,但是这个问题其实延展性很强,从内容上角度上深度上随着时代的变迁都能发展出相当多的变化。
“依我看,现如今的江湖第一还是空空大师,人家老骥伏枥,壮心不已啊。”
“要是依我看你就是因为当了几天俗家弟子就对那老头子崇拜不已了,他老人家现在胳膊腿都不灵便了吧,上个月我在京城的法明寺看到他不撑着禅杖都走不了路了。”
“就您这样还去人家庙里拜佛烧香啊,别是看上了哪位进香的姑娘吧,哈哈哈。”
“去去去,说正经的,我觉得还是了了道长厉害啊,他不仅会武术还会法术,每次来来去去都云里雾里的,好不神奇!”
“老子看那老道会的不是法术,是妖术!根本就不像个练武的正经人!”
这几个大汉最后争着争着几乎要打起来,而我明显感觉到周围吃饭的人都已经停下来用一种期待看戏的目光注视着这个方向。余怅意味不明的看着我,似乎要用眼神穿透我青春的□□去观察我后面这几个激动的男子。突然有一个声音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响起,像是一个轻巧但是杀伤力巨大的炸雷一样在众人头顶爆开——
“我认为暗黑门掌门江之鹏是当今的江湖第一。”
一时间来来往往客栈里众生哗然,有的人开始不停的把自己的头做360°转动去寻找声音的来源,有的人开始小声的和周围人谈论起江之鹏的奇闻异事,更多的人是一脸惊愕状,仿佛是在《哈利波特》的世界里听到了“伏地魔”这个名字。我注意看了下余怅,他倒是很平静,甚至还平静的往嘴里塞了一筷子牛肉片!该死,那盘牛肉都已经见底了,我一共也没吃到几筷子啊!
“谁?给老子出来,别装神弄鬼的在这里扯淡!”
后面桌边一个壮汉站起来大喝了一声,我这时候已经大大方方的转过头去看戏了,这一桌汉子明显个个面露不快之色,仿佛只要有一个小小火花就能瞬间把这些人全部引爆。刚刚还嘈杂的人群突然都不吱声了,一个个都开始专心致志的对付起自己眼前的吃食。人人都不想在这个时候惹到这么群人,受这无妄之灾。而且我也算是看出来了,坐在这客栈里吃饭的人有一多半都应该是明天参加武林大会的,好些人的武器都很明显的带在身边。
突然,余怅伸手抓住我的衣领把我往前一拉,我一下子以头撞桌,差点就把脸栽倒了面碗里。我抬起头就要指责眼前这个丧尽天良泯灭人性喜怒无常的男人,但是我一张嘴就被一筷子面条给塞了满嘴。我双眼瞪得如铜铃大,口中这满满的面条差点没把我噎死。余怅轻轻的拍了怕我的脸小声的说:“你看看那桌的酒碗。”我先是咽下口中的面条,再小心翼翼的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壮汉桌上的酒碗,可是并没有看出什么名堂。余怅微微的摇了摇头,用一种“此人无可救药”的眼神看着我再次小声的说:“你借着光再看看那些酒碗上多了些什么。”这一次我仔细的观察了一番,终于看出了门道,七八个酒碗上居然都插进了一根细细的银针 ,此情此景我脑子里一下子浮出了一个传说中的人名——东方不败。当然了,东方不败只是金老爷子笔下虚构的一个人物,可是我没想到这真实的江湖之中居然真有用银针当武器的。
余怅对我做了一个“速速离开此地”的手势,我还没来得及把那最后一点儿牛肉扫到口中就被他一路以极其飞快的姿势拽回了房间。回到房后余怅小心的检查了一下门窗,在确定妥当之后才慢慢踱到我身边说:“我估计这会儿那些人才发现自己的酒碗上有异样,虽然那个人手法很准,但是如果不拉你一把我还是担心会殃及池鱼。”虽然余怅这句话的逻辑有点跳跃,但是我还是从中读出了重点,更为重要的是我发现这死鱼脸开始担心我的安危了,这不能不说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
“你知道那银针是谁的?”我下意识的认为眼前这位知道什么我所不知道的真相。
“不知道,但是我听说暗黑门中有一人专用古怪暗器,应该就是了吧。”
这个答案还是很靠谱的,先是出头替自己掌门说话,然后是显示下暗黑门弟子的实力,很符合逻辑的一个行动过程。不过对于无争门的两个小人物来说,现在要做的难道不是赶快睡觉明天早上好早起去赴会么?研究这种涉及深层次江湖恩怨的问题应该不是我们门派的作风,基本我和余怅也就是来打个酱油的,打完之后回到银顶山去过平安喜乐的日子。这虽然想想让人惆怅,可也是一个既定的事实。
看我懒懒的往床上一倒,余怅既没有阻拦也没有效仿,他和衣坐在床边上,把剑就放在身边,又开始闭目养神了。我戳了戳他的背说:“怎么,不睡觉么?”
余怅看了一眼四周,又看了一眼房顶说:“今晚可能不太平,你睡吧,我坐一会。”紧接着这小子又往床里边蹭了蹭,舒服的在床上盘腿而坐,而我这个可怜人就只能往里面不停的缩,最后脸都贴到墙壁上去了。看着余怅背对着我坐着,像一尊门神,不,床神一样,我感觉像是有一条大型犬类在旁边蹲着,无比安心的自顾自睡着了。
我感觉顶多只会了周公十分钟左右,就有人在旁边大力的摇我。我这人有点轻微的起床气,重度的睡觉气,如果哪个不长眼的在我熟睡中给我弄醒了,那我的心情就不仅仅只用郁闷两个字可以概括了。我知道肯定是死鱼脸在扰人清梦,便不睁眼假装还在睡觉,但是随着那摇晃的力度越来越大,我觉得我全身刚刚长好的骨头都要被摇断了。
待我睁开眼准备表达我内心的不满时,我愣住了。当时,余怅的脸离我顶多只有三公分,大家用手指比比也就一个小手指那么长,我眼里啥都看不到只看到了在那昏暗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弱烛光里,余怅唇型优美的嘴。作为一个正常的且禁欲良久的年轻男子,说我当时不想做点什么绝对是骗人的,但是由于我还是一个有理性思考能力的高级动物,立刻就分析出如果真的把自己的嘴凑上去结局肯定就三个:死得惨,死的很惨,死得无比惨。
余怅可能也从我那一脸痴傻外加猥琐的笑容里悟出了什么,伸手把我一把拉起来道:“就你还想和我装睡着,全身板着僵硬得跟死人似的。这房梁都快被人踩塌了你还有心思装睡。”我看着屋子中间真的很配合的落下了一些粉尘,而头顶上那瓦片被踩得嘎叽直响,估计住二楼的人没几个像我刚刚那样能在这恶劣条件下睡着的。余怅把包袱向我扔过来,还好我身手敏捷接住了,不然面部又要受摧残了。
“快拿上包袱走人了,别磨蹭。”
我一边把包袱背到肩膀上,一边费力的把靴子穿好,站起身就要往门外走。可是余怅却拉着我的后领把我一路拖到了窗户旁,看着他推开窗户外面刮进来徐徐阴风,我心里想好的抱怨全都无影无踪了,只想到一脸惊恐的问他:“你想干什么?!”
“下楼。”
在“楼”字传到我耳中的那千分之一秒时我就已经经历了重力加速度的全过程,好歹我没有吓得抱住余怅鬼叫,很镇定地木鸡状呆立着。我发誓,再也不嘲笑那些编出什么“凌波微步”和“铁掌水上漂”的作者了,古人的轻功确实高深莫测。
余怅拉住我的手轻车熟路的穿梭在那些蛛网般的小巷里,随着远离客栈的嘈杂,光线也越来越暗,最后完全就是在暗夜中行路了。而这个领着我毫不犹豫的向前、拐弯、转向的人仿佛天生的一个夜行动物,像蝙蝠一样可以靠自身发出的超声波来辨认方向。虽然我在这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但是我却能跟在余怅后面跑了一路毫不担心一头撞墙上或者一跤摔沟里。
我曾经试着闭上眼睛在操场上跑步,但是没跑上十秒钟就坚持不下来,总觉得在这空旷的跑道上会突然碰到什么东西把我绊个四脚朝天。后来我深刻的分析了自己这种心理感觉,其实就是人对于不能掌握的世界的恐惧,当你闭上眼睛看不见东西了,这个原本熟悉的世界对于你来说就是陌生的,不可预知的,这种恐惧会催促着你赶快把眼睛睁开重新找回安全感。现在我眼前这个黑暗的世界对我来说也是一样没有安全感,不过由于拉着我的这个人在我心目中堪比金刚葫芦娃黄金圣斗士,于是这种安全感又很奇妙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