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晨曦光 老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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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庙里。
一群老僧围坐在仅剩屋顶的空庙里叹气。
这里到处都被烧光了，没剩一个桌椅板凳。
火灭后又被百姓洗劫，就连曾经圆寂大师化成的舍利都被抢走了。
妙手住持看着眼前萧条荒景，连声叹气，声音哽咽沙哑。
“佛光衰而濒于亡啊！”
此言一出，声声叹息中夹杂着吸鼻落泪的声音，让人忍不住心生萧瑟。
如今正值灾年，百姓手中无粮，身上无衣，每天都有人去世。
一些僧人靠为亡人超度为生，由此，中南的佛教被百姓称之为超亡送死之术，僧人丝毫不被尊重。
自省博世的僧人尚被当成路边烂泥，脚下蝼蚁。
更有不守戒规，饮酒食肉假僧蛊惑人心，传播火身法，谬称火吞金身便能成佛。
更是闹得人心惶惶，把中南佛教往衰竭又推了一把。
不过中南刺史曹双木眼中不揉沙子，这些假僧，多数成了明堂刀下魂。
穿着僧衣的假僧，带着大批百姓跪满庙堂，觉得中南旱灾是老天发怒。
君无德，民受遣，所以要请天神息怒。
大大小小的佛堂内外跪满衣不蔽体的穷苦百姓。
更有百姓废寝忘食，杀光阻拦他念经的家人，最终自己也死于祷告之中。
最初，曹双木不忍见荒景，下令拆庙砸佛，命人将告示贴满中南六城。
称僧人有度牒者，逐出寺庙且留性命，遇无度牒者，杀无赦。
佛光微淡，失去圣光，蒙尘于世，渐渐消隐。
妙手住持突然睁开眼睛，望向外边天光，像是下定九死一生的信心。
“神佛不能沉匿！吾等当拨开云雾，迎晨曦光！”
一缕光穿进院落，停在空悟大师干涸的眼角纹路上。
他起身，逆光而立，默念“阿弥陀佛”。
“当今圣上宅心仁厚，若我们向曹刺史提出于国于民有利的救国之法，并承诺教僧人改头换面，曹刺史向上禀报，圣上必不忍赶尽杀绝，愿意给我们留条活路。”
其他人抹干眼泪，眼神跟着逐渐坚定起来。
“对，不能坐以待毙！”
“兴复庙堂！还吾等清宁！”
.....
他们看到了妙手身后的光，愿意为此一搏。
客栈里。
王承允眉心紧皱，额头大颗大颗的冷汗冒出来。
“平炀！本太子拿了姑姑的金钗！带你去酒楼潇洒！”
裴忘年得意的朝他挥手，叫他翻墙跟上自己。
下一秒，他的头被一箭射穿，成了一个血窟窿。
王承允惊恐中低下头，发现自己双手浸满鲜血，竟亲手提着那把杀人的弓！
他慌张扔了弓箭，但往后一转身，发现后边是倒在血泊里的父兄阿姊。
他们死不瞑目，呜咽着嗓子喊，“阿允！逃啊！快逃啊！！！！！”
“不要死，不要留我一个人。”
王承允眉眼间蹙出一道痕，眼泪像断线珠子，瞬间浸透枕头。
卫平安吓坏了，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却叫不醒他。
她无声的陪他做完这场噩梦，累了揉揉眼睛，捞到一把冰凉的泪。
她怎么也哭了？
王承允不是第一次在她面前陷入梦魇。
见惯他在人前游刃有余的样子，见他这样，卫平安的心还有些不舒服。
她只能一遍遍擦干他眉眼鼻尖上那些冷汗，努力让自己柔和下来，轻声道。
“平炀，没事了，没事了。”
他们是一类人，都是没人要的孤魂野鬼。
空有华服在身，心早就空了，谁又能真正杀的了谁呢。
她吻干新帝的泪痕，像只猫儿趴在他的身上，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
“若没了你，其实活着挺没劲的。”
“那你还趁朕梦魇，要压死朕……”
王承允不知何时醒了，眼角的泪痕还在，吃力咳嗽两声。
平安吓了一跳，一拳招呼过去。
“本宫身轻如燕，怎么就压死你了？”
“你做了一晚噩梦！闹的人睡不安稳，现在又吓我一跳！”
王承允笑笑，借被子把她裹进怀里。
被子掀起一阵好闻的桃花味。
他睡眼朦胧，把头埋在卫平安颈窝，声音还有没睡醒的沙哑。
“以后再也不做梦了，原谅朕吧。”
“以为你是皇上有多了不起，梦也要被你管？”
“眼睛红成这样，怎么不说心疼阿允了？”
王承允埋肩低语。
卫平安想当皇后时，拿这出苦情戏来打动他，口口声声说心疼阿允，结果干出来的事情，却是一件一件把阿允往死路上逼。
卫平安没说话，一个过肩摔把他摔到面前。
眼前人未戴冠玉，眉眼反更清澈诱人，让她看着有些出神。
苍天不公。
凭什么一个武将还能长成这样？
“阿允。”她出声，声音喑哑。
王承允被摔得有点疼，闷闷的嗯了一声。
卫平安凑近，突然认真起来。
“就算我没有被你带到京城来做皇后，也要把你招到赤水做驸马。”
“也不问朕愿不愿意？”
卫平安摸摸他的脑袋，像是在揉大狗毛绒绒的头，用手背擦干他眼角泪痕。
“我不会哭，我只会在梦里哭，怪吗？”
“不怪。”
平安把手搭在他头上。
九五之尊的头发，摸着好软。
忍不住多摸了一会儿，她心底也跟着柔软起来。
“有我在，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往后你只有好梦，没有梦魇了。”
“你的解药是温金玉给的？”
王承允突然问。
“其实不是他给的，这解药是我研究蛊毒时顺手研究出来的，只是兜兜转转到了他手里，才叫他卖了这么大一个人情。”
卫平安也不避讳，干脆全都告诉他。
王承允不愿意被温金玉比下去，又想起他腰间那枚鱼符，心思越来越沉。
魏遮春刚消停，又来一个温金玉。
卫平安身边怎么人这么多？
正这时，下人来报。
“索隐将军叫人带来信，说司徒先生就要到了。”
卫平安想了想。
“我刚从赤水回来，饱受非议，就不陪你去见先生了。”
王承允没说话。
外头人进来侍候洗漱，他将手上带着裂痕的金扳指摘下来，和平安的衣服一起递到那人手上。
“去街上最好的裁缝铺做两身干净得体的华服，照着皇后的尺寸。”
王承允穿戴整齐，没有再穿张扬的明黄，而是换了一身玄衣。
他看起来随意亲和很多，不再让人有距离感。
来送早膳的小侍女看的晃了神。
脚下一绊，手里端着的燕窝差点喂了土地公。
他托住侍女手肘，稳稳扶住她。
小侍女连忙慌了，双颊绯红。
比慌张更快到脑子里的，是王承允身上的桃花香。
他神色淡然，总是那副温和样子，让人看一眼就花枝乱颤。
……
小侍女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头深深垂下。
“奴婢该死！奴婢冲撞了陛下，罪该万死！”
“是曹夫人叫奴婢来送……”
“朕知道。”
王承允接过她手中颤抖的燕窝。
“你先回去，皇后刚醒，起床气要散一散。”
“那……奴婢在外等候差遣。”
“皇后身份贵重，有得是人照顾。你刚才脚崴了，先去看看要不要紧。”
王承允从不端架子，朝自己的侍卫招手。
那人迅速过来，只听皇帝轻声道。
“带她去看伤。”
“王承允！我衣服呢？”
卫平安不耐烦的喊声打破了这片祥和。
她丝毫没有等的耐心，“王承允！”
王承允单手提着燕窝盏口，不声不响回屋，像是早已习惯这炮仗脾气，乐此不疲。
小侍女怔在原地，心都化了。
“姑娘？”
侍卫体贴而礼貌，拿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带她去医馆。
“早膳都在桌上，你趁热吃。”
王承允话没说完，被卫平安截断。
“你疯了？”
“为了拦我不出门，把我衣服全拿出去？裁制新衣起码要一上午！这一上午我就不下床了？你把我困在屋里就算了！你还要把我困在床上？成何体统！本宫好歹是皇后！”
王承允好脾气的听她骂完。
凑近她裹紧身子的棉被，见她裹得像只冬蚕，忍不住笑。
那笑脸被平安毫不留情伸出手打了一下，裹得更紧了一些。
王承允好脾气的解释。
“不是不让你出门，只是今日司徒先生来，初见夫君长辈，穿正式些，总不会错。”
他好心把自己的另一套衣服丢在床上，“要不先穿朕的？”
“滚。”平安彻底烦了。
“正好有事，那朕先滚了。”
“早膳记得吃。”
他们住的这家宅院是裴隽阳安排的。
江洛送曹颖回中南，第一个要来的地方就是这里。
索隐的人保护司徒先生来端州。
王承允虽然已经亲自出去迎了，但迟早要回来歇脚。
一丝｜不挂不成体统。
平安穿好自己的里衣，外头披着王承允宽宽大大的衣服，认命般坐在黄花镜前，洗脸梳妆。
……
刺史门前，一个被打得满脸是血的僧人，被当成一块破布般扔了出来。
门卫满脸嘲讽。
“什么老和尚也敢上门和刺史谈条件！我家刺史已经对你们这些和尚痛恶至极，快回去吧！刺史连面都不见你，更别提帮你把这些破纸往上禀告！别再上门讨打了！”
妙手住持颤抖着爬起来，捡起散落满地的文书。
“刺史还未听贫僧讲完，怎知这不是条良路？”
“还敢顶嘴！找打！”
门卫说着又飞上来踢了一脚。
妙手住持背身着地，吐出大口鲜血。
“贫僧哪怕豁出性命！也要把这文书，呈至……陛下！”
“老和尚怕是被打傻了！就你这样的，能不能活着爬到陛下面前都是两说！你想叩阍面圣，是越讼！”
“从端城到皇城，隔着层层的官，能眼睁睁看着你把这破纸拿上去？你这把老骨头，一路山不知道会死在谁的手里！”
这话一出。
身后拿着棒子的那群守卫跟着一起大笑。
笑得人心慌胆颤。
“死……也要呈！”
妙手住持攥紧文书，攒满力气爬了起来，却又被门卫用鞋底踹在地上。
“曹刺史本意是不必给你留命，哥几个心软才告诉你几句实话！既然你听不懂人话，那我们就下死手了！免留遗患！”
砂锅大的拳头瞬间挥到妙手眼前。
妙手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躲了。
他闭上眼睛。
心如死灰。
可没想到，拳头迟迟没有落到他的脸上。
妙手皱眉睁眼。
面前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已经四仰八叉的趴在地上，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
显然被收拾了一顿。
“僧人扎根中南，世代植树护土，曹刺史这般忘恩负义，僧无怨，不怕朕……”
这句话没说完，王承允身后的司徒先生轻咳一声，摇了摇头。
王承允心领神会，修整言辞。
“僧无怨，不怕皇帝有怨？”
门卫还嘴硬，叉着腰站起来，手指头伸到王承允面前。
“你又是哪家少爷？毛都没长全就敢上门找死？我们是曹刺史的府丁！中南六城谁人敢惹到曹府身上？你当心吃不了兜着走！”
王承允神色如初。
“中南没人敢动你？那京都来的行吗？”
“你装……”
甚至没等他话说完，槐枝槐叶的拳头就再次轮番招呼过去。
他们手上不留情，嘴上却很有礼貌。
“原来曹刺史的人打不得？那刚才真是多有得罪了。”
两人轮流上阵，揍了不到一炷香。
门卫终于松了口，眼冒金星，口齿中都是血腥味。
“饶命！几位公子饶命！”
他鼻青脸肿，跪在地上求饶，身子已经不稳。
“是小的刚才多有冒犯！求公子饶小的一命！小人给各位爷当牛做马！”
“还不快滚！当牛做马也轮不到你！”
槐枝一拳又要过去。
门卫不敢再得罪，连滚带爬的跑进去。
司徒伯远朝妙手走过去。
“先把大师扶起来，找大夫来看伤。”
槐叶连忙先把妙手扶起，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
王承允扶上发鬓花白的司徒伯远，毕恭毕敬。
“师傅慢些。”
“无碍……无碍……”
司徒伯远站在曹府门口，往里边奢靡华丽的院子看了一眼。
他笑叹口气，摇了摇头。
“平炀啊，中南不比京都，你初入京时，撒下的粮食银票，没有落到中南百姓的手里。”
“而今又逢旱灾，你要明白，百姓对你是有怨言的。”
“百姓心存怨念，国策便不好执行。因此，你不能声张身份，必须设身处地为百姓做些好事，种下善因，待百姓回过味来，必会感恩戴德，百政亨通。”
中南百姓没见过紫禁城里的九五至尊。
想隐瞒身份很简单。
“是，平炀明白。”王承允点头。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晨曦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