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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定中南 平炀?平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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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洛和曹颖到中南客栈之后,就看到无比怪异的一幕。
司徒先生,王承允,卫平安,槐叶槐枝……
纷纷围成一圈,聚精会神的看一个老和尚吃饭。
江洛冷不丁拍了平安肩膀一下。
“哪来的老和尚?值得你们看孩子般看着他……”
平安连忙捂住她的嘴,怕她下一句说出更冒犯的话。
把她稍稍带远了一些,连带她身后默不作声的曹颖也拉了过来,她才轻声道。
“平炀和司徒先生带回来,说此人非同寻常,能救中南水火。”
“原是无论如何如何都不肯吃饭的,嘴像上了铁锁,平炀叫人送了几车粮食到和水庙,他才肯动筷子。”
江洛完全听不见她说什么,只听一口一个平炀叫得清脆,嘴角不自觉扬起来。
侧脸看了眼王承允。
心想这小子还不早就心里乐开花了。
曹颖比她清醒一些,紧接着问。
“中南寺庙多藏污纳垢,多的是没有度牒的假和尚,妄称道人,只图钱财,可查过度牒?”
平安轻轻点头,看着曹颖纸片般的身子骨,指尖微动。
“你瘦了。”
曹颖笑笑,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她如何说呢?
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死状凄惨,人不人鬼不鬼,风中枯叶般落到地上。
他曾经是流水般温柔善良的人。
她承蒙佛光,在菩提庇护下想了很久。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平安看着她眼稍红了起来,心里也跟着一疼。
为了让她宽心,嘴上玩笑话珠子般滚落出来。
“中正姑姑怎么苛待了我们曹千金?待我有空北上找她算账!”
曹颖眼泪夹着笑滚落出来。
“又胡闹了。”
平安见她情绪稍稍缓和,提起正事。
“陛下为了暗中掏空中南毒瘤,不声张身份,在外只说是平民公子,称呼平炀,这是他的字,百姓不知道的。”
“至于我,你们就叫我平安。”
江洛一听,脸上喜色褪了一半。
没劲。
还以为平炀终于地位渐长呢。
平安随手拍她肩膀。
“接下来日子大概会辛苦些,平炀的意思是叫人送你回宫,继续舒舒服服当贵客,可我觉得,中南是个毒疮,非一日可平,多个人便多个照应……”
江洛听着听着,眉梢挑起一边。
只听平安丝毫不拿她当外人道。
“西北王可愿给我个面子,留下帮一把?”
江洛当即笑了。
“你这不是已经替本王做好决定了吗?”
她好歹是西北国君,王承允考虑周全,生怕她在这断胳膊少腿,对西北不好交代。
平安却不管这些。
心里只有一句话。
来都来了。
不用白不用。
成大事者,果真不拘小节。
“既然你们都不暴露身份,那叫本王怜柔吧。”
这话一出,平安口水差点给自己呛死。
王承允闻声立刻止住那边交谈,连忙过来,赶在众人前边把她扶住。
攥住眼前这只有力的大手,平安这才没跪到地上。
怜……
柔……
这两个字,哪个和这个杀伐果断的西北王沾边啊?
江洛讪笑两声,不好意思的摸摸头发。
“你也听不惯是不是?”
“都是那个狗屁沈涣给我取的,说说什么缺什么补什么,本王也觉得太小孩子气。”
名是父母取,字一般都是自己,或是极为亲近的人才能取。
可见沈兼士虽是倒戈之臣,却对江洛意义非凡。
卫平安借力站稳,把王承允往旁边推了推。
“既是取了,那我们就把这两个字给你叫热乎,怜柔,我这语调你听如何?”
她叫的哀婉绵长,像是情郎唤心上人。
江洛反应过来,追着卫平安满屋子跑。
王承允不自觉间嘴角上扬。
身后司徒先生轻咳一声,招曹颖过去坐。
“曹千金可知道中南最穷苦的地方在哪里?灾逢其时,最穷苦的地方必有大疫,我们从那里开始,治理旱灾,传授经验,外头灾情自然不攻而破……”
王承允被这一声叫回神,喝了口凉茶,继续听先生规划。
曹颖一怔,脑海中冥思苦想许久,眼神渐渐黯淡下来。
她身为中南刺史家里的长女,受百姓供养十几年,却对这里的百姓,如此孤陋寡闻。
中南旱灾,百姓水深火热。
她未曾为百姓做过什么,却缩在北寒寺疗心伤。
简直德不配位,简直晋惠食糜。
指节泛白,手里的医药箱紧了紧。
她咬紧下唇。
“先生……我……不知道……“
“贫僧经常化缘,对中南六城稍有了解……”
身旁的妙手缓缓开口。
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只见他提起笔,在地图上圈了块小地方。
“那边是什么情况?”王承允认真问道,有备无患。
妙手和缓道。
“不怕诸位笑话,如今这世道,出家人多为不法之徒,素质低劣,奸道伪诈,技艺百工,早已忘了戒律清规,多数假和尚在民间做法事,只图钱财。但是——”
他点了点刚才圈起来的元县。
“这个地方,再贪财的和尚也不愿去,连化缘都被村民抢掠一番,多无教化之徒。”
“中南有句老话,再富富不过刺史宴,再穷穷不过元县。”
王承允盯着那块地方,若有所思。
对司徒先生请示道。
“学生先让槐叶槐枝去探探路?”
司徒伯远盯了地图良久。
只见那地方深陷大山,抬起头,大山就像怪兽双眼般凝视过来。
先生问。
“索隐督促的修运河一事如何了?”
王承允认真答。
“从温府抄送的材料都运回去了,那些捣乱的僧人已经被镇压,工部尚书程嘉许是个文臣,现已亲自盯着运河竣工,索隐得在那护着他。”
先生点头。
“索隐既在中南,顺手管着曹双木,手腕硬些,叫他不要翻天。”
“温金玉可有动静?”
槐枝抱拳上前。
“自从签了止战协议,温金玉确实消停不少,温家全府上下都关在京都小宅院里,有鲁建邺监视,未有异常,只是温金玉一直不知所踪……”
司徒伯远静静听完,闭目掐指。
王承允静静的看着,想着冯秋尔真是先生当女儿般亲自传授,两人连凝思时的神态都一模一样。
司徒伯远缓缓睁开眼,神态稍显疲惫。
他年事已高,刚刚又用了大精力,乏累也是有的。
“温家小子一时半会儿坏不了事,你可以放心。”
“但这元县,咱们明早务必直接动身过去。”
“明日?卫平安,好啊你!本王刚一来就要陪你们去这苦地方!”
眼下江洛和卫平安追打完了。
江洛刚往桌边一坐,正要喝口茶水,听到这话又立刻弹了起来。
“怜柔这话说的,往后西北有事,我卫平安定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卫平安叫她稍安勿躁,生生把人按下。
“你咒我西北是不是?……”
江洛才落座,又要炸毛。
曹颖再次把她拉下,让她安静听司徒先生说话。
王承允体贴为先生倒了杯温水放在手边。
“先生,山路难走,此番必定劳神费力……”
“怎么?这就嫌为师老了?”
司徒伯远截断他的话,缓缓喝了口水。
“你当我这把老骨头从江南跑过来,就不劳神费力吗。”
他看着自己昔日捧在手心的徒弟,眸光深沉。
“平忧被权势迷昏了头,让为师伤透了心,若再不能扶你稳做明君,为师这一生怕是白活了,临死都合不上眼睛……”
“先生……”
王承允眉眼带忧,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宽慰。
手心却在桌子下边摸了半天木头。
平安攥住他的手,机灵笑笑。
“先生年岁不高,生死都在百年之后,现在谈啊,为时过早。”
江洛也跟着宽慰。
“平炀还等着您以后教他的小皇子呢,到时候两代帝师,先生好风光啊。”
司徒伯远闻言蓦然笑了。
他抬起爬满皱纹的手,下意识想揉揉王承允的头。
手却在半空顿了顿,转而拍上他的肩膀。
突然,沉默已久的妙手住持怯怯开口问。
“各位,可否带上贫僧?”
平安疑惑。
“那里不是好地方,住持何必跟过去吃苦?”
妙手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贫僧想和诸位共同救灾,只为在中南百姓心中,为僧人搏几分薄面。有了些许政绩,贫僧或许就能和曹刺史说上话,为僧人谋佛学学堂,教化僧人,让官兵归还寺庙及财产,还佛光清宁。”
佛教问题于中南是埋藏已深的毒瘤,王承允想管,且必须要管。
妙手谈吐不凡,且有真知灼见。
王承允知道,他会是自己管制中南佛教,最趁手的利刃。
他视线转向司徒伯远。
用眼神询问可带否。
司徒先生亲手为妙手倒上热茶。
“妙手大师若不去,这事便成不了了。”
事情一定。
卫平安立刻对槐枝槐叶吩咐起来。
两兄弟规规矩矩站着,不敢有一丝松懈。
却见下一刻,平安郑重拍拍他们的肩。
“明日一早要赶路,他们是簪缨贵胄,自然委屈不着,你们也抓紧睡觉,今夜叫底下人值班,他们白天能偷懒补觉。”
两兄弟心口一暖。
随见平安又朝妙手住持道。
“住持今夜也不必回和水庙了,来回奔波易生变故,我叫人给您安排上间。”
江洛暗自用手肘戳戳王承允胳膊,讪笑道。
“当真是老实人娶了个厉害媳妇……”
王承允离她远了一步。
“沈兼士亏着你了?”
江洛真看不惯他满脸“你羡慕?”的嚣张表情。
啧了一声,“你们两口子什么毛病?”
平安将一切安置妥当,又走近曹颖,低声问。
“既回来了,要不要告诉你母亲一声?”
曹颖摇摇头。
“不必,这次回来,我原本也没想用曹府千金头衔救灾,父亲愧对中南百姓,我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