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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撞桃花 卫平安一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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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秋临冬,温度骤冷,秋老虎刮人皮肉。
屋内,三人静默良久。
外头的人都提着脑袋听动静,里边阵仗这么大,谁能全须全尾的推门出去,往后永安便是要跟谁的姓。
这谁能耐得住性子不好奇?
“怎么都不说话?”
裴隽阳笑着打破僵局,给二人倒上酒。
“陛下,这是温金玉,幼时曾跟温胜钧进过宫,您还记得他吗?”
“不记得了,不过有曹夫人提醒,倒像是有些印象。”
王承允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笑意,却突然换了称呼。
裴隽阳的发鬓被冷汗瞬间浸透,在王承允的平静注视下,拿起手帕,擦了擦汗。
隽阳姑姑是儿时长辈,曹夫人是不忠之臣曹双木的妻子。
两者之间云泥之别,命数也不相同。
裴忘年杀了王承允的父兄阿姊,他能在见面时给裴隽阳基本的礼数,已经是仁至义尽。
还要在被卖了之后给她面子陪笑,维持和善假象?
那是下边人该做的事,和他永安皇帝不沾边儿。
裴隽阳有些坐立难安,正要开口说话。
温金玉笑了一声,极其短促,像是故意在这个节骨眼上笑话谁。
裴隽阳一记眼刀丢过去,“温世子笑什么?提名道姓也不被人认识,这么好笑?”
温金玉看到桌上那株熟悉的红珊瑚,已经知道王承允抄了他的家。
他收了笑,朗声道,“温某是无名小卒,尚有自知之明,倒是曹夫人在紧张什么?他也没叫错啊,自打你离开皇城的那一刻,便冠了夫姓,不姓裴,只姓曹了。”
王承允的指尖一下一下敲着膝盖,他心有定力,没被这一句吊的弯起嘴角来,心里却觉得好笑。
这局面,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裴隽阳一笑了之。
“对,你们说的都没错。来,上菜吧。”
小厮开始上菜,丰盛佳肴摆满桌子。
只有最中间的那条鱼,小厮不知道该怎么摆。
见他为难,温金玉好心道,“今日谁是东家,鱼头就朝向谁。”
小厮不敢擅专,抬头看了看王承允。
见他点头,小厮恭恭敬敬的把鱼头对准了裴隽阳。
形势瞬间明了。
菜一上齐,屋内的歌姬舞女纷纷退了出去,徒留一片寂静。
猜错了。
王承允还以为这是温金玉摆的鸿门宴。
以为他耐不住性子要换天,没想到,戏台子是裴隽阳支起来的。
“我说怎么突然请客吃饭,还卖关子说有贵客,今日这客,若没有曹夫人出马,旁人还真是请不来。”
温金玉恍然大悟,连笑几声。
“臣妇摆宴并无二心。”
裴隽阳神色坦然。
既然鱼头朝她,她便动了第一筷子。
“无论立场如何,臣妇是永安子民,有句话,必须对你们说在前边。”
“里头再怎么打,是永安自己的事,可永安基业百年,若叫外人打进来,岂不闹了笑话?”
两个高大男人端坐良久,一听这话,互相对视一眼。
紧接着,他们落在裴隽阳脸上冷如刀锋般的审视目光,不约而同变得柔和下来。
“事已至此,臣妇便打开天窗说亮话。”
裴隽阳看了眼王承允,拿出一叠书信丢在桌上。
“颖姐儿入宫前,卫麟曾带着秦萧暗访中南,挑拨曹双木分国自治,自那以后,两边常有书信往来,陛下一封一封看,不着急。”
王承允答了声好,身子坐正,大手随意捞起一张,认真看了起来。
裴隽阳说带他来这一趟,要提中南,还要论卫平安。
他被这鱼饵钓了上来,就想看看这鱼饵是不是空心的。
如今一看,料果然足。
“曹夫人怎么不给我看?厚此薄彼?”温金玉道。
“温世子,你有其他要看的。”
裴隽阳正要拿文书,余光撇到了他腰间的鱼符,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永安配饰戴都戴不完,戴个赤水的劳什子做什么?”
温金玉将鱼符用衣衫小心掩藏起来,脸上还是那副游刃有余的轻松表情。
“这是定情信物,不能随意给人看的。”
裴隽阳给他递了一份文书。
温金玉随意看了一眼,迟迟不接,笑意渐渐褪光。
“曹夫人,我并未得罪过你,怎么今日就非得死在这?”
被攥在手里,定格在半空中的,是一份止战文书。
温金玉纵使笼络中南假僧充军,但尚在暗处,没动声色。
他坏事做尽,甚至被王承允抄了家,但王承允面对面都没说要他死,只要两人之间还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他就尚有退路。
可如今,裴隽阳把这份止战文书摆在明面上。
那不就是明晃晃的告诉王承允,“你对面的这个人,要反了。”
皇帝与反臣共处一室,这不是死,是什么?
“臣妇疲于算计人的生死,只算国运昌否。”
温金玉迟迟不接,裴隽阳拿的累了,就把文书丢到桌子上。
“今日这止战册子,你们都要按上手印,签上名字。”
王承允手里边的信看的差不多了,也听到了这两人的交谈。
他脸色不太好看,没说话。
眼神不由自主的看向温金玉腰间鱼符的位置,神色不算友善,不知道在想什么。
“卫平安一来永安,就是奔着弑君来的。卫麟想做天下共主,用秦萧威胁她。她对你动不了手,卫麟就让她杀朝中大臣。太保太傅两条人命,就在她的身上。这事说来惭愧,颖姐儿受秦萧蛊惑,也参与其中。不过,臣妇并没有打算保她,此事任凭陛下处置。只是卫平安来到永安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不纯。如今卫麟没死,联通卫平安里应外合是迟早的事。陛下养虎为患,不如忍痛割爱,杀了她,保国太平。”
裴隽阳朝着王承允说完,又看向温金玉,语重心长道。
“还有你,洗洗脑子,别被她轻易勾走了魂。”
“曹夫人这般为国,当时朕带兵回京,怎么不见您北上护侄?”王承允问。
“平忧荒淫|浪荡,心思太浅,眼中无国无民。这般性子在高处是坐不住的,就算没有陛下,臣妇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他把裴家江山败光。”
裴隽阳垂下眼睑,露出惆怅。
只此一瞬,叫人在她身上看到了久违的裴氏风骨。
裴隽阳见面前两人不动,把止战条约又往前推了推。
“眼下灾象频发,曹双木无力治理,已经不愿再分国自治,而且有了弃城的念头。卫麟给他的最后一封信,写的是请他到赤水入仕,必重用他。”
“眼下中南大乱,百姓成了热锅上的蚂蚁,痛苦不堪。赤水不需出兵,只需要给百姓一点甜头,再激起他们心中的愤怒和怨言,百姓便会大开城门,迎接卫麟。”
温金玉闻言啧了一声,叹了口气,调了一下坐姿。
裴隽阳一眼看过去,“你的兵,不就是这么攒起来的吗?”
他轻咳一声,端凝笑道,“多亏曹公治理有方。”
裴隽阳说,“曹双木虽然是卖国贼,有件事却没做错。”
两人齐齐看向她,等着下句。
“中南根基已久的广泛佛堂。”
裴隽阳用筷子沾了些酒水,在桌上写了一个佛字。
随即,她提起旁边的水果刀,用力插在字的中央。
“确实该绝!”
“佛堂一事,有待考究,待朕的耳目查明,再处置不迟。”
王承允利落的签好字,把手指往插进桌子的刀尖上一蹭,用冒出的血渍按好手印。
他抬头看了眼温金玉,“你的家人尚在狱中,朕需要看到你的诚意,才能放人。”
他不愿多说,起身要走。
“平炀!”
裴隽阳将他拦下,“国之将倾,后宫谁都可以进,但卫平安,真的不能再留了!”
王承允转头望她,沉声道,“不管是佛堂还是皇后,没有朕的旨意,都不许妄动。”
他走到门口,伸手一推。
外头的人正要冲进来,一个没站稳,结结实实的撞进他的怀里。
熟悉的桃花香扑入鼻腔。
他意识到这是平安,伸手摸她的头发。
平安从北寒寺回来后,身上便沾满了桃花香。
王承允每次一闻,都不禁皱眉,浑身不自在。
大理少卿元洮说,太傅太保皆死于自家庭院,且耳后衣领处,都散着桃花瓣。裴隽阳手里日积月累的白纸黑字,又全是铁板证供。
他看着那些印着赤水王印的端州纸,心阵阵绞痛,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
但同时,他又对自己说。
“别骗自己了,卫平安想谋逆造反,比旁人更早知道的,明明是你自己。是你甘之若饴,是你自作自受,是你放任她……”
与此同时,平安在他怀里喃喃,“你没事就好,真是叫我担心坏了!”
王承允知道鲁建邺会安排人来接应,但没想到是卫平安。
他往后一看,平安身后空无一人。
她是自己到中南来的,没带任何人,只带了一把长鞭。
他语气瞬间沉了下来。
“鲁建邺窝在京都偷懒是吗?”
“不是,是我自己要来的,他们拦不住。”
她说,“上次在赤水,你救我一命,现在我来带你回京,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良心?”
有良心?
王承允笑了。
裴隽阳和温金玉沉默的注视着门口,脸色各不相同。
温金玉已经没心思细看条约,草草签了字,划破指尖按上手印。
他对着平安一笑,故意挑拨。
“皇后能如此生龙活虎的闯到中南端城,看来身上蛊毒已除,却未见感谢救命恩人的解药,有些无礼了。”
“来得匆忙,没带谢礼,你要不要尝尝本宫的鞭子?”
卫平安看向他,右手攥着长鞭的手,跃跃欲试。
她不能在这和温金玉争论解药原本就是她的,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卫麟用她做的蛊毒杀她,这件事传出去,简直是笑话。
她拽起王承允的袖子,“没事了吧?走,我们回京。”
王承允站着不动,视线定在她的身上。
她意识到这视线有一些冷,无奈道,“解药的事,我们回去说。”
“好。”
王承允这才随着她走,把她的手紧紧攥在手心,十指紧扣。
“朕暂时不回京都,索隐不日就会来端城汇合,朕也需要停留几日。”
不回京都?
中南有什么天大的事情,一个政令不能解决?
她万里迢迢赶来,就换来一句不回京都?
“你要躲我?”
平安冷笑一声,从那只温暖的大手中,抽出自己的手。
也是,临走前两人都闹僵了,她现在上赶着来救他,人家不领情,也是有的。
她垂下头,自嘲的笑了笑。
“好,那臣妾自己回宫就是了。”
她又想起什么,“秋尔已经给司徒先生写了信求援,陛下若是无事,便给先生报个平安,江洛去北寒寺接曹颖,不日就到中南,她精通医术,能治病民,这要提前告诉曹府一声,还有……”
中南到京都路程要一天,鲁建邺回京后第二天,卫平安就火急火燎的赶来了。
并且能把事情安排的如此精细,看来鲁建邺把他的消息带到皇宫后,卫平安便一直没闲着。
王承允心里那些阴沉全都一扫而光,他低头轻吻平安的嘴角,打断她的话。
平安蹙着眉头把他推开,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这次,王承允终于在平安湿漉漉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
平安绝伦精致,她那张脸无时无刻都在蛊惑别人。
让人在被欺骗之后甚至对她说不出什么太重的话,脑子里只有她明媚昂扬的样子。
“皇后一路辛苦了,朕先带你去休息。”
王承允不由分说,把她带走。
从包厢走到大门口,一路上看到好多被卫平安断了手脚的拦路小二。
王承允一言不发,默默给她善后,财神爷般撒了一路金叶子。
最后金叶子用完,他亲手摘下自己的玉扳指,放在最后横在店门口,鼻孔嘴角直冒血的小二面前。
平安跟在他身后,抱歉笑笑。
“不好意思,实在救驾心切。”
屋内仅剩的裴隽阳和温金玉面面相觑,继续吃喝。
温金玉提起酒杯,碰了一下裴隽阳的杯子。
“不是泼冷水,只是觉得,曹夫人的良言,怕是白献。”
“最怕圣人有私心。”
裴隽阳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平炀从小被养的最正,老将军在世时,总怕他过于古板,长大不好婚配。”
“谁能想到,这小古板找的妻子,竟然是最不让人省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