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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封后 养虎不知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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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般不顺的封后大典如期开始了。
文武百官顶着日头在外边交头接耳,大多数臣子都不认可卫平安做皇后。
皇后之位牵扯太多,于他们而言,皇帝这么做是对永安境内名门望族的无声背叛。
“中书令宋狸和尚书令孟平压根没来!这可是新帝手下两位能臣,昨日进宫借着流民一事劝谏,说现在时局不稳,不宜立后,但咱们如日中天的皇帝可不听!这不,还是出岔子了,站了大半天,到现在也没看见新后的影子!”
“不止两位能臣未到,江南元府正赶这节骨眼摆秋茶宴,中南曹府又忙着救本地旱灾,与陛下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连声贺词都没有,怕是也没拿新皇后当回事儿!”
“唉,外族称后,永安危矣!”
……
殿内,卫麟和王氏望族寒暄着场面话。
门外头,手下人远远朝他点了下头。
他眼中带笑,示以肯定,之后背过身,神情自若,和众人等着永安新皇后出席。
外头众臣被日头晒的头昏脑胀,忽而传来一声,“皇上驾到!卫皇后驾到!“
群臣俯首行礼,王承允牵着卫平安的手,越过文武百官,将平安送上台后他便走了。
陈公公带他回位,他和众人一同,看平安一步步受册封礼。
卫麟没有想到,再见平安时,她会这般神采奕奕的站在自己面前。
一个人过得好与不好,是掩饰不住的。
就算嘴巴不说,蓬松柔软的发丝,红润白净的脸颊,满怀希冀而黑白分明的眸子,都足以说明她过得比在赤水时只好不差。
卫麟嘴角勾起冷笑。
王承允还是这般悠游寡断,养虎不知忧。
见到平安,几个大臣私下垂头低语,“长了这张脸,难怪进宫后扶摇直上。”
御史大夫唐浩不屑一顾,“谁知道这郡主到底是不是赤水皇后的正统血脉,别再是窑子里的歌姬之女。”
礼部尚书毕玉立刻噤若寒蝉,“嘘,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卫平安装高昂着头一步步受礼,未曾理会,只在心里记下了那几位的名字。
这么能说会道?
待她高坐国母之位,定把这几位请到眼前好好聊聊。
群臣之中,年纪最小的也要比新帝大上一旬。
新帝年轻俊朗,手上并无配饰,遣倦高台坐,理所应当的睥睨着下边的一举一动,恣意傲慢。
卫麟身着黑蟒长袍,腰间别着纯白束带,模样端正,看人时习惯性露出和蔼笑意,皮笑肉不笑。
两人都野心不小,区别只在于卫麟追逐权力的手段是杀戮,王承允报仇雪恨后也需要巩固权力。
可他选了最难的一种方式,走正道。
杀戮只需一念之差,解气痛快,而正路道阻且长,需要付出成倍的精力和汗水。
压抑困苦之下,能坚守正道的人必须有崇山意志,放眼天下万里有一。
卫平安垂头平臂,双手并拢,手心朝上,耳边响起陈公公宣词的最后一句。
“请卫皇后接授玺!封物!”
卫平安缓缓垂下头,双臂平举,十指并拢。
朝阳正透过殿顶琉璃,将她一身通红的礼袍照得流光溢彩,十二章纹在广袖间若隐若现,九凤衔珠冠垂下的赤金流苏静止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前。
她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
当沉甸甸的传国玉玺即将落入掌心的刹那,冰凉的触感已透过空气传来。
正在大家屏住呼吸,视线全停留在皇后动人美貌上的时候。
侍卫突然大喝一声,将文武百官都吓了一跳。
“大胆!何人闯入!”
宫门轰然洞开。
黑压压的流民如决堤洪水涌来。
火把砸向朱柱,点燃锦帷。见人就砍,逢物便砸。
“中南旱灾就是她招的!”
“妖后祸国!”
“杀了她!替天行道!”
……
嘶吼声撕裂了典礼的华章。
暴乱过于突然,连宫外驻守的皇城司也未能应对。
艳红的长地毯火势蔓延到卫平安的脚下,场面已经乱成一团。
各宫嫔妃都被接应回宫,免被误伤。发髻散乱的嫔妃们提着裙裾惊惶奔逃。
曹颖却纹丝不动地立在汉白玉栏前,火星擦过她翡翠步摇,映得唇角那抹笑纹愈发深刻。
“新后上位,当真热闹。”
她轻轻拨弄袖中蜜蜡佛珠,暴民嘶吼与金器碎裂声,仿佛只是她内心深处的木鱼声,不能扰乱她丝毫心神。
卫平安身份特殊,不能伤流民,但是架不住这群人拿着火把冲过来打群架,要是不顾及伤亡她还能敞开拳头打,此时此刻,她只能费力的躲开攻击。
躲避比攻击难多了。
平安从来没学过躲这个字。
她自卫之余视线是散的,不停在找人,她知道卫麟也在这里,眼神慌乱的寻找他的影子。
从小到大,每逢她陷入窘境,第一个冲过来的永远是兄长。
她在期待,卫麟能来帮她解围。
可此刻的卫麟正慢悠悠退到廊柱旁,垂着眼帘配合侍卫疏导人群,玄色衣袖拂过惊慌的宫人,始终没向她的方向投来一瞥,甚至没有打算找她。
平安指尖微微发颤,心口像被什么攥紧了。
她忽然蹙眉回头。
不对。卫麟的殿前将军明明是秦萧,此刻为何不见踪影。
“兄长!”
卫平安朝赤水王大喊一声,却被人一把捞进怀里,那只胳膊不太有力,却足以抱她飞出重围。
平安觉得这人胸口处好像藏了什么油纸包的东西,鼓鼓的,一直在响,还有温热的肉香。
卫平安被那截僵硬的臂弯揽着落地时,鼻尖还蹭着对方衣襟里温热的油纸包。
终于被放到人少安全的地方,卫平安轻抬起头,一声谢还未出口,脸色先是一僵。
“师...师父?”
秦萧听到了,又像是没有听到,脖颈连带着头轻轻抽搐两下,灰白瞳孔涣散如蒙尘的琉璃。
平安笑意猝然冻结,全身似乎血液倒流。
她指尖颤抖,喉头涌上腥甜,却发不出声音,像被困住的小兽发出呜咽。
“谁做的?是谁把你弄成这样!”
卫平安眼中未流出的泪停滞在眼眶中。
曹颖的尖叫刺破空气,推开平安,直接抱住秦萧。
方才那样冷静的人,这一刻却变成了失心疯,脸色苍白,嘴唇颤抖。
她紧紧抱住秦萧,指甲几乎掐进青黑色的皮肉里。
“怎么变成这样了,怎么变成这样了……”
卫平安的眼泪像断线珍珠,她终于看清师傅后颈密密麻麻的蛊纹。
曹颖在他空空的袖管里摸不到右臂,再次一怔,“胳膊怎么没了?胳膊怎么没了!”
秦萧说出话,瞳孔只剩眼白,失语,脖颈处有鼓包在动......
他是被人制成了傀儡,还是用的神蛊。
卫平安来不及思考曹颖和秦萧是几时认识的。
只觉得全世界突然天地旋转,她被师父突然变成傀儡的冲击太大,身体僵直,踉跄地跌到地上,脑子里浮现出刚才师傅救她的场面。
难怪抱她的时候有些不对劲。
原来师傅是用的左臂。
她挣扎着起身,迎向那双灰白的眼睛。
秦萧冰冷的左手突然扼住她的咽喉,像是被什么控制了。
平安没有挣脱,任由泪水滑入鬓角。
“师父,我是平安啊,赤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
喉间的力道又重三分,她几乎喘不过气。
“你不是前几日还写信说想我吗?想看我穿嫁衣的模样……”
“师父骗人。”
喉咙哽咽发涩,最后一句含糊不清。
秦萧突然剧烈抽搐起来,猛地松开手,俯身呕出大口黑血。
曹颖从他怀中摸出那个油纸包。油纸散开,露出裹着酱汁的里脊肉,历经千里奔波竟还带着余温。
“这是什么?”
曹颖不懂这包千里之外贴身送到京都的红烧里脊,扬手要扔。
卫平安扑过去抢下,油纸包在她掌心微微发烫。
她想起离开赤水后,和师傅抱怨过,“京城的红烧里脊,定不如师父做的。”
如今这包跨越千山万水的里脊,成了傀儡师父留给她的最后念想。
她将油纸包紧紧捂在胸口,指节泛白。泪水砸在酱色的肉块上,溅开深色的水痕。
“啊!——”
平安指尖颤抖,泪不绝于眼眶。
秦萧灰白的眼球突然泛起水光,那只刚刚扼过她脖颈的左手剧烈颤抖着抬起。
这一次,带着蛊虫噬咬般的战栗,轻轻落在她发顶。
掌心冰凉如铁,动作却温柔得让人心碎。
就像无数个赤水黄昏,他总在教完长鞭后下意识抬手,又因君臣之礼生生收回悬在半空的手。
平安猛地将双手覆在他手背上,用自己温热的眼泪濡湿他僵硬的指节。
她哽咽着将脸颊贴进那片冰凉的掌心。
“久别重逢,不逾矩。”
身后突然传出叶笛声。
秦萧疯了般抓狂起来,猛地转头。
卫麟正在屋檐下吹叶笛,风撩起碎发,而他立于原地,合闭双目。
平安顿时心都凉了。
兄长和秦萧有十年友谊,在朝堂上也重用秦萧,怎么舍得将他制成生不如死的傀儡?
秦萧一向忠君,究竟会因为什么违逆君主?
难道是边境流民生杀决策?
卫平安像是意识到什么。
她的心一寸一寸冷下去,看向卫麟的眼里再无思念和亲切。
曹颖那双总是含雾的眸子此刻通红,她想让秦萧少受苦楚,咬紧下唇,用尽全身力气去夺那支叶笛。
可她是闺阁大小姐,卫麟是习武的君王。
卫麟的手纹丝不动,她纤细的指节反而因用力而泛白。
她根本不动了那支笛子分毫。
一滴泪终于坠下,划过她微微颤抖的脸颊。
她仰头望着卫麟,通红的眼底尽是无力与倔强。
“你明明答应我,不动秦萧!”
居高而下,卫麟唇角笑意如春水漾开。
“一见倾心之人变成这副模样,曹千金心疼了?”
曹颖泪还没干,眼里杀意纵横。
既然木已成舟,那便用这残局为筹码,为秦萧争些安宁。
“若你不想平安知晓她父皇真正的死因,就停手。”
卫麟眉梢微挑,指尖一松,秦萧立刻安宁下来,倒在地上。
卫麟低笑一声,目光似有若无扫过她颤动的眼睫。
“就只停手?”
曹颖向前一步,字字清晰。
“秦萧也要交给我。”
“他是赤水养出的狼,咽不下京都的食。本王舍不得他留下。”
他让手下将秦萧带走,继而笑道,“曹小姐与郡主既为互督同僚,待助本王成就大业,你与秦萧,自有重逢之日。”
话毕,人转身要走。
曹颖不死心,猛地揪住他袖口玄纹。
他顿住脚步,一根根掰开她颤抖的手指,动作温柔得像在拆解蝴蝶翅膀。
“京都风大,本王要先走了。”
卫平安猛地甩出长鞭,抬手拦住他去路,凤冠珠珞撞击出细碎的清响。
她望着这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那些兄妹情深的过往,如今都化作细密的针,一根根扎进她的心里。
“永安中南,死在赤水边境的那八千流民,是你下令杀的。”
她声音微哑,眼眶湿透,“今日冲毁封后大典的暴民,也都是你送进宫的,对吗?”
卫麟俯身与她平视,看着曾经骄纵的妹妹,如今看他的眼神似乎有了杀意,他笑了笑,指尖虚虚拂过她鬓边,连袖口金线绣的云纹都透着从容。
“这两件事,没有一件是本王做的。”
平安看着他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发热,他也是这样守在榻前,怕她睡醒后身边没有家人会害怕,整夜握着她的手。
如今那双手,正轻描淡写地谈论着人命。
“流民死于赤水边境,是赤水的守城兵卒狐假虎威。若王承允拿此事为难你,大可告诉他,那兵卒已经被本王杀了,想要人头也有。”
卫麟垂头望着自己久别重逢的妹妹,眼含亲切,“平安来这后丰腴不少,正事进度如何?”
平安看着他那双眼睛,情绪复杂。
凤冠垂珠擦过锁骨,她压下失望和厌恶。
“兄长,不问我过的如何?”
卫麟笑意更深,“我们平安这样聪明,来永安短短两月就当了皇后,自然过的滋润。”
“可真是滋润。”
平安低笑出声,心口蛊虫随笑声窜动,震得眼角沁出泪光,
“卫麟,我不会再帮你了,我不会再帮你弑君!”
卫麟并没入心,蟒纹袖口擦过她颤抖的手背。
“外边大乱,可赤水郡主的封后大典,绝不能这般草草收场。父亲若是在天有灵知道了,定会骂本王护不好你。”
他指尖稍稍用力,不容拒绝地托住她手肘,声音依旧温和。
“为兄亲自带仪仗送你出殿,该有的风光,一样都不能少。”
封后大典已经被流民闹得一片狼藉。
断裂的玉圭与倾翻的礼器间,无数目光正从残破的帷帐后窥探而来。
想高捧皇后的,想压踩皇后的。
他们都在等着,赌她敢不敢再出去。
流民已被压制。
王承允端坐龙椅,指节轻叩紫檀扶手。
他目光扫过匍匐的百官,声音沉静如深潭,不怒自威。
“流民入京,朕花重金在城边设八座救济院,可供流民食宿安歇,落户城郊!如今人被逼到紫禁城,大闹封后大典,朕不问流民,只问你们文武百官,究竟何人煽风点火,惹民暴乱?”
众臣齐齐战栗,一片寂静,无人敢言。
“如此暴乱,他们必定捉襟见肘,被逼入穷巷。”
他径自起身,龙袍下摆扫过满地狼藉,弯腰拾起半截被踩碎的凤钗,轻轻攥在手心。
“是朕的银子烫手,还是朕花的这笔钱,根本没到流民手上?”
正这时,殿门轰然打开。
皇后回来了。
那抹赤红身影张扬跋扈,身后是几排身着黑将袍的赤水领军,脚步声震得地面发颤。
人多势众,皇后偏又气场大开,脸上没有丝毫怯意。
百官呼吸骤停。
历代世人称赤水为天生的战斗民族,果然名不虚传。
并肩于平安的,正是杀了八千流民的赤水王卫麟。
八千流民的血债还悬在殿梁,而刽子手正站在龙椅三丈外
好巧不巧,他正赶上皇帝在追责流民一事。
流民也是永安百姓,闯入京城的是,死于赤水边境的也是。
群臣视线如矩,带着恨意。赤水王既然到了永安地盘,就势必要给中南一个说法。
气氛都推到这个份上了,王承允不打算再回避这个问题。
他声音如春风拂过殿宇,眼中却带着寒意。
“赤水王,近日有永安中南的八千流民,在贵国边境遭遇不测,不知你可曾听闻?”
“毕竟这些人原是要来投奔朕设立的救济院,如今倒叫朕,好生惦记。”
卫麟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戾气。
他虽然坏事做遍,但这件事确实不是他做的,现在人人都来怪他,他心里真是烦躁至极。
“陛下明鉴,这黑锅扣得实在精巧,并非是本王的旨意,可千万不要因为这点误会,伤了两国之间的和气。”
目光扫过群臣愤慨的面容。
他心里更烦躁了。
若让他揪出那个躲在暗处栽赃的鼠辈,定要将其筋骨一寸寸拆解,让那人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滥杀无辜。
王承允还未说话,卫平安突然开口。
“陛下,臣妾尚未礼成,依祖训国制,当先行完封后大典。”
对平安而言,此刻卫麟不仅是兄长,更是赤水的象征。
若流民血案坐实,她这个赤水郡主立刻就会沦为罪族之女,方才拼死守住的凤座转眼就会变成笑话。
纤指将玉圭攥得发白,她必须保住赤水的清白,哪怕只是表面上的清白。
监察御史张谦突然伏跪在地,老泪纵横,大叫不可。
“陛下!切勿忘记永安中南八千流民死于赤水边境,无家可归痛失骨肉至亲,乃灾民之大难啊!”
文官们闻言纷纷出列,官袍顷刻跪了满地。
喜庆的礼乐戛然而止,红绸环绕的金殿竟成了三司会审的公堂。
大典僵在原地。
王承允攥紧龙椅扶手。
他比谁都清楚,此刻逼问卫麟最好。流民死在赤水边境,卫麟难逃干系。
永安京都城边已设救济院,中南又陷旱情未有对策。
卫麟阻挡中南流民入境情有可原,杀中南流民,实属存心引战。
此时引战是何用意?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可目光扫过平安苍白的脸,他心口发紧。
若在此时发难,她该如何自处?一边是血脉至亲,一边是夫君臣民。
更何况今日原该是她最风光的时刻。
他深吸一口气,将万千算计压回心底。
王承允眼波流转,手掌翻覆间,将群臣怒意压下。
“今日为封后大典,礼仪为大,爱卿直言忠勇,朕倍感欣慰,凡事待礼成之后再议。陈公公!”
被王承允喊了一声,陈公公忙不迭的赶过来继续操办。
“请卫皇后接授玺!封物!”
卫平安在无数道目光中缓缓跪拜,双手稳稳托住沉甸甸的金玺。
当玉印烙进掌心的刹那,她抬起眼眸,九凤冠下的脸庞再无彷徨。
“臣妾,谢恩。”
这三个字落下时,满地狼藉都成了新后登基的垫脚石。
从此刻起,她不再是赤水郡主,而是永安王朝唯一的皇后。
“礼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