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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流民 流民之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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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寝宫,阿瞒就匆匆跑来,附到卫平安耳边。
“娘娘,腰带的事,宫内尚服司有说法……”
“不必遮人耳目,放声禀告。”
卫平安微眯杏眸,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尚服司的主事姑姑被吓坏了,跪在地上直磕头掌嘴,怪自己疏忽。”
阿瞒认真转述,“原本腰带,服饰,这等贵重物品该她亲自带人送来,但她来的路上被曹贵妃拦下,曹贵妃吩咐她去做其他差事,让她们把东西交给礼部尚书毕玉。姑姑想,礼部管理所有大典事宜,经手服饰也不逾矩,于是便放心交给尚书,自行去忙了,却不成想酿成大祸。”
“刚才姑姑特意来找我,说暗自害怕了三天三夜,心里不安得很,还是亲口将这件事说出来吧,要杀要剐,任由皇后处置。”
“姑姑可带来了?”
卫平安看到外边那抹战战兢兢的身影,像是得到了肯定的答案,随即起身。
“走,去钟粹宫,见见曹贵妃。”
这事形势已明,曹颖难逃罪责,越多人知道,她就越能借势大闹一场。
依照她的性格,这事不闹是不可能的。
“不对。”
没走两步,卫平安停在原地,嘴角微微弯起。
“通知陛下,真相已明,来拿真凶。”
曹颖正在院子里剪花,她身量纤弱,气质清冷,像是水墨画里走出来的小仙。
院子里来了不速之客,她也不被惊扰,只安安静静的修剪花枝。
“平安郡主来了,有失远迎。”
宫里侍女忙来迎接。
曹颖却神色平常,头也不抬。
“那都是过去了。”
卫平安笑笑,视线落在曹颖身上。
“在永安,本宫更希望被叫声皇后。”
曹颖动作一顿,朝她看了一眼。
这就是赤水来的平安郡主?瞧着气色红润,想必脉壮如牛,难怪能甩的一手好长鞭。
平安步步逼近,脸上却带着笑,“那条浸满毒汁,又写了咒语的腰带,不是本宫不想用,而是真的用不上了,从贵妃升到皇后,衣裳首饰都要重新赶制,害曹贵妃白费苦心。”
曹颖表情依旧冷淡,轻轻放下草木剪,“封后大典明日举行,与中秋同庆,陛下情深意重,天下可见。”
她看似是在褒奖平安,实则眼里冒着寒意,倒像是在怪平安。
“一时风光不算什么,皇后万不该忘了自己的根。”
平安没领会她的意思,以为她在笑话自己的赤水血脉。
她微扬起头,“话别扯太远,本宫是来找你问罪的。”
曹颖丝毫不受影响,一双淡色瞳仁静如止水。她唇色也浅,微微勾起时,像是在平淡的嘲讽。
“你以为凤冠霞披,被万民敬仰,尊为国母,便高枕无忧?金光幻影,这条路通往的,未必不是地狱。”
卫平安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不是无言回敬,而是她在曹颖的窗前,发现一对熟悉的金玉鸟。
那是赤水才有的鸟,中原境内,除她之外,竟还有人养?
这鸟是谁给她的?
平安不合时宜的想起,腰带上与自己毒针百分百契合的毒汁。
毒并不难做,九味药引都是寻常毒性,真正能要人性命的,只有其中混入的一滴崇蛊之血。
崇蛊,乃至毒。
这种蛊虫是她从前在捕猎场发现的,她把崇蛊的血涂到箭头,仅用一支竹箭便能杀死狼王,她为此洋洋得意,还把崇蛊拿到卫麟面前显摆。
一滴血便能无声无息要人性命,若是被整只崇蛊附身,此人十年内必被咬光内脏,必死无疑。
崇蛊还有一个特点,它能在害人性命的同时,让人毫无痛苦,所以卫平安还把崇蛊称做善毒。
她曾对卫麟说,“若此虫以五毒血肉为食,饲养几年,便能养成蛊王,毒性甚危,无药可解。”
世间只有她和卫麟知道的崇蛊,突然出现在永安这条写满毒咒的腰带上。而这条腰带,是曹颖的手笔。
卫平安看曹颖的眼神突然变了,她不知道,曹颖是不是卫麟穿插在后宫的眼线。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曹颖就是她的盟友。
她们都是来弑君的。
好像是有什么在动,皮肉有些痒。
卫平安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曹颖用目光清点来者,一眼就瞄上了尚服司姑姑。
她知道卫平安是来兴师问罪的,但还是毫不留情,让人把卫平安一行人赶出去。
卫平安一步不退,她看着曹颖,眼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愫。
“曹贵妃要想好,宫门一关,稍后陛下来了,可不好进。”
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紧迫感,风吹过来,曹颖发丝浮动,双眸于凌乱中对上平安的眼睛。
她身形纤弱,眼神却有杀气。
“陛下要查腰带咒语一事?没错,腰带是我亲手泼上鲜血剧毒,刻上连篇咒语,再叫毕玉送去冷宫,既然人证物证齐全,皇后尽管让人抓我。”
平安没想到她能这般坦诚,她对此人更加好奇了。
“你好像很不怕我。”卫平安凝眉。
曹颖笑笑,附到平安耳边,垂眸低声道。
“郡主受困于宫,想必不知道外边已经乱成了什么样子。”
“中南大旱,流民投奔北边京都和西边赤水者广不胜数。西逃八千流民,尽数死于赤水驻边军的手里。你猜,陛下会不会找你兄长算账?”
永安中南八千流民,死于赤水边境?
百年来,各国之间从不乱杀流民,否则便是明晃晃的给别人下战书。
卫麟怎么会做这样的蠢事?
卫平安鼻尖顿时冒出几滴冷汗。
“赤水从不杀流民,肯定是有人弄错了。”
“难说。”
曹颖缓缓道,眼波潋滟。
“赤水王心有大志,但性情急躁,不擅等待,也许是被郡主耽搁了什么,等急了?”
永安中南紧邻赤水东部,又是曹双木的盘踞老巢。
曹双木早有分国之心,卫麟又意图吞并永安,中南与赤水串联,狼狈为奸,并不是不可能。
卫平安弄清思绪,想起那条可疑的剧毒腰带,又看向曹颖窗前的两只金玉鸟。
既如此。
便不能动曹颖了。
“皇上驾到!”
新来的小太监打开嗓子喊了一声。
殿内一片行礼声。
“诸位免礼。”
王承允略过他们,直直走到平安面前。
“腰带一事,主谋在此?”
院内一片寂静,王承允不明白这片安静中的含义。
陈公公轻咳一声,从旁边提醒。
“皇上问话呢,这诸位倒是答上一句啊?”
曹颖像是不怕死,扬起腿就要往前一步,被卫平安一把拉住。
卫平安隔着衣袖,紧紧攥着曹颖的手腕。
她咬紧牙关,低声警告曹颖。
“没有本宫的允许,你不许死。”
曹颖看向卫平安,只听她嘴一开一合,谎话脱口而出。
“陛下,本宫来此与腰带无关,是有别的事情想向陛下禀告。”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卫平安镇静自若,继续说。
“中南大旱,曹贵妃忧心故土百姓,特意集臣妾与陛下在此,提议后宫缩减开支,以便赈灾。”
赈灾?
此话一出,王承允的神情一变,他将卫平安从头打量到脚,眼中露出难得的冷意。
风继续吹,几瓣枯蕊落到卫平安的肩上。
王承允顺手为她拂下,布料与指尖的摩擦声甚微。
卫平安侧头看了一眼,抬眼与他刚好对上。
王承允没应声,正等着她的下文。
“腰带一事,想必是臣妾从前跋扈,德不配位,天神警告,明日大典正逢中秋佳节,臣妾当心诚意切,向天神忏悔,并为永安祈福,为中南旱灾求降甘露。”
卫平安眸光闪烁,微低下头,她手上力道渐长,将手指捏到泛白。
“大旱当前,陛下当以灾民为先!还望不再计较此事。”
腰带一事,几乎是欺负到卫平安的脸上,她信誓旦旦要找出凶手,如今竟然就这么不了了之?
王承允思绪翻涌,在不经察觉间笑了笑,不再追问。
“难得诸位有心,体察民情,中南旱灾一事烦扰朕多日,你们肯为朕分忧,真是有心了。”
再没别的事了,陈公公提醒他,孟平,宋狸在御书房就流民一事求见,已经等候多时。
临走时,王承允斜了斜额,望见曹颖窗前的两只金玉鸟。
他悠悠讲,“曹贵妃新养的鸟不错。”
新帝走后,卫平安终于松了口气。
曹颖手腕处被卫平安捏的青紫,她挣脱卫平安的桎梏,问了一句。
“赤水军杀了永安流民,这件事已经传入京都,明日封后大典,暗谲涌动,郡主可准备好了?”
卫平安终于从王承允的背影处移开视线。她知道,明天必将不会太平。
但她丝毫不惧,心里纵然有几分担心,也不露在脸上。
她看了曹颖一眼,“赤水不养瓷瓶,一推就倒,岂不丢人?”
卫平安从小就是惹事的性子,自然不怕事。
倘若明天有人提着明晃晃的恶意找上门,她有能让对方不敢再犯,敬而远之的手腕。
“曹颖。”卫平安站在原地,神色被一道光线挡住,“明天你来吧。”
曹颖不确定明天会乱成什么样子,但是她对明天万分期待,因为能看到心心念念的意中人。
原本以为今天会因为腰带一事丢了性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见不到他最后一面,她必定会死不瞑目。
现在看来,老天纵使对她有万般折磨,这一刻,总归是眷顾她的。
曹颖眼中多了几分温暖,接上刚才平安说的话。
“封后大典是国家大事,不止是我,所有人都会到场。”
“你不一样。”
卫平安看她的神色有几分冰冷,“你要替卫麟看着。”
这天夜里,金玉鸟带来赤水故土家书,乖顺的停于卫平安的枕边。
平安本来就难以入睡,一见有信,心情终于欢快起来。
信里的字还是冷冰冰的,只有卫麟传来的命令。
他说,王承允的边塞演兵场已经开始练兵,再不动手,这块好咬的肥肉怕是再咬不动。
“中南流民风波未平,百姓群臣忠心涣散,正逢平安高居为后,此为天赐良机,一旦错失,悔之晚矣。”
平安轻轻叹出一口气。
又是要她弑君。
八千流民丧命于赤水边境,果然是卫麟在示威。
赤水的银角铃声似乎在耳畔响起,它把平安叫醒,提醒她不要在蜜罐里越陷越深。
该归家了。
卫平安睡意全无,她披了件外衣,站到窗前,推开窗户,大口呼吸。
脖子上的凸点已蔓延到了胸口处,她没有任何疼痛的感觉,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心中恐惧,喘不上气。
为什么偏偏是没有痛苦的崇蛊。
她似乎知道是谁要害她了。
但是她不敢想,也不敢确定。
她顾不得考虑许多,天边渐渐泛起鹅白,阿瞒进屋为她梳洗时,吓了一跳。
“娘娘整夜未睡?”
卫平安疲惫的扯出一抹笑。
想不通的事情太多了,今日最好狼烟四起,无论胜败,她都要回赤水,亲自问明白。
“皇后可醒了?”
外边传来熟悉的问候声,连带着一连串的请安声。
王承允就这么进来了,阿瞒甚至没来得及告诉他里边正在换衣服。
春光乍泄,肤凝雪脂,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他朝不该盯的地方盯了良久,脸色铁青,让里边的人都出去。
“陛下,衣服还未换完,怕误了大典时辰啊。”阿瞒劝道。
王承允没被劝动,让人带上门全都出去。
“朕何时带皇后出去,何时便是大典时辰。”
“王承允!你抽什么疯?今日可是我的重要日子!”
卫平安不顾君王尊称,她只恨不能立马将王承允打晕捆起来。
王承允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的往外冒。
“太医为你熬的驱蛊药,你有几日没喝了?”
卫平安一怔,下一秒,贴身的前襟就被一扯而光。
“卫平安!你真不怕这虫子将你心肝全啃干净!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朕在害你?!”
平安第一次见王承允发火,一时间说不出话。
王承允气的太阳穴突突跳,一挥手臂,掀了满桌珍贵瓷瓶。
“卫平安,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到底怎样才能相信朕?”
价值连城的瓶瓶罐罐碎了满地,巨响之后便是寂静。
卫平安垂顺异常,像只耷拉着耳朵的猫。
这些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她还没来得及横冲直撞的闯出去,正一头雾水,弄不清出口在哪。
王承允见她一声不吭,心软下来,按住怒气,脱下黄袍给平安披上。
“说话?平时不是挺嚣张的?”
“这药温和,治不了臣妾的病,最多延缓蛊虫蔓延,效果微乎其微。”
卫平安无声低眸,将一只玉手搭上他流血的手腕,找到药箱,给他用药止血。
“蛊王是臣妾亲手教别人养成的,这天下谁也没有臣妾了解,此毒顽固,无药可解,陛下不必再为臣妾费心了。”
因果轮回,崇蛊王竟被人用到了自己身上。
而即将死于她手下的新帝,却为帮她保命急得焦头烂额。
她突然对王承允心生恻隐,竟然有些愧疚。
王承允能感受到手腕处的小小一片温热,但他清楚,卫平安的眼泪与触碰,只是她从自己身上交换权益的手段。
她很聪明,懂得在人面前,把每一滴泪都用到极致。
于他而言,先保住卫平安的命最重要,其他事情,由着她干。
哪怕是卫麟交代过她的弑君大业,他也想看看,卫平安能干出什么名堂。
王承允垂眸望着平安,“封后大典就是繁琐隆重的成婚仪式。在永安,这种大喜日子是要亲人在场的。”
他打量着卫平安的细微表情,继续道。
“所以,朕把赤水王请来了。”
“许久未见,皇后是不是很想念他?”
卫麟也来了?
卫平安心下一沉,暗叹一声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