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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望季 永安国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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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上,王承允摸着卫平安额头有点发烫。
“该死的秋天!等本郡主当了皇后,第一个把秋天换掉!”平安还没睡醒,就闭着眼睛给空气来了一套拳法。
王承允忍俊不禁,给她又塞了塞被角。
看出来了。
她是真的讨厌秋天。
昨晚天凉,她在正堂脱衣服,被凉风直吹,又一夜没睡,最终还是发烧了。
王承允叫来太医开药,又叮嘱侍女不能忘了她每天的驱蛊汤药,里边一定要放饴糖。
一切交待妥当,他才由人梳洗穿衣去上朝。
坦白讲,他这不是第一次听到卫平安要替换掉秋天。
他真正第一次听到这话,是在八年前。
——
那时他刚满二十,随太子去赤水为老君主祝寿,也是秋天。
城边有个小孩儿,怀里抱着小雁雏,望着南归的雁群大喊。
“别走啊!孩子不要啦?它还不会飞,你们等等它行不行?!!!!!”
她怎么喊也喊不住摆成人字阵型飞走的雁群,嗓子却喊劈了,干咳一声清清嗓子。
“这群傻鸟。”
身边的秦萧被她逗得直笑,耐心的解释。
“秋天了,雁群不到南方是会被冻死的,形势所迫,它们并不是故意丢下这只幼崽。”
平安问,“所有动物都是这样吗?”
秦萧点头,“多数是。”
平安沉默片刻,表情沉重。
这是第一次她遇到用尊贵的郡主身份,也没办法解决的事情。
心里烦躁,她手中长鞭猛地往地上一甩,激起尘土飞扬。
“秋天是分离的季节,又冷又悲戚,本郡主最讨厌秋天!”
王承允觉得她有意思,勒紧马绳,停在她的身侧。
“幼雏带回家仔细养着,待到明年春暖,雁群归来,它还有机会与家人团聚。”
“真的?”
她看了看王承允,又看了看自己师傅。
见师傅笑着点头,她嘴角终于扬了起来,正想说句谢谢。
“平炀!走了!”
前方马车里的裴忘年急促催道,声音恣意懒散,好奇的探出脑袋。
“外边是哪家姑娘?竟能将你缠住了脚。”
“来了。”
王承允笑应一声,将手上的玉扳指摘下来,递给卫平安。
“玉通相遇,这送给你,愿你的小雁雏,来年不落单。”
那时,裴忘年不是一个昏庸无道的暴君,王承允也没有遭受全家灭门的惨痛。
他们一起读书,一起射箭,王承允是他身边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可谁都没想到,一到赤水王宫,他们竟然亲眼目睹了一场王室内最龌龊不堪的阴谋。
“太子亲临,我早就叫人泡了好茶,只等太子品鉴!”
卫麟作为赤水太子在门口亲迎。
裴忘年从来不爱喝茶,也最烦这种文人酸气的讨好,与他客套的寒暄了几句,便直接进殿。
不料卫麟拦住他们,突然说了句,“赤水有样好东西,不知两位可曾见过?”
裴忘年自然好奇,带着王承允,随他进了他的书房暗道,脸上表情顿时不自在起来。
王承允也攥紧手中佩剑,生怕这些乱七八糟的虫子伤了自家太子。
大概走了百余步,面前终于从一条窄道变成了一片空旷的大殿。
里边摆满了各色蛇鼠蚊蝇,让人看一眼就恶心至极。
卫麟终于停住脚步,回头一看,方才满脸客气的裴忘年,此时脸上已经写满了不耐烦,甚至有一丝嫌恶。
“要是敢在这种脏地方对本太子动手,平炀会将你切成萝卜酱,喂饱这些臭虫。”
卫麟见他一脸认真的表情,讪笑一声。
“太子说的哪里话,我怎么会是那种卑鄙小人?你要是在赤水少了一根毫毛,永安皇帝不得将我生吞活剥?”
裴忘年终于松了口气,满脸鄙夷的问。
“你费尽心思养蛊虫是为了什么?每日看着不恶心?”
卫麟挑眉,“太子殿下,今日让你看这些,不是故意脏你的眼睛,只是想请你帮我一件事。”
“和这恶心东西有关的,本太子一律不做。”
裴忘年不愿意脏了手,作势要走。
卫麟忙喊他一声,想从后背拍他的肩膀,不料被王承允抽出的利剑指了一下,悻悻收回右手。
“实不相瞒,我有一个亲生妹妹,叫卫平安,年仅十二,猎场上独自一人杀狼王,满脸是血也不害怕。她不需弯刀,只用一支竹箭,那箭竟然穿透狼王眉心,直接从后脑飞出!父皇大悦,在城墙上对着满朝文武称,百年后要将帝位传与平安……”
卫麟说着,情绪逐渐激动,额角青筋也冒了出来。
王承允闻言一怔,手中冒出冷汗。
这是赤水王室内斗,卫麟要策谋种蛊杀亲妹妹。
他叫太子来此处,想必是想借太子的手,除掉卫平安。
可这样残害手足的事,要是太子答应,就是干涉赤水王的家事。
到时候卫麟得逞,双手始终都是干净的,可一旦东窗事发,太子恐怕就要遭殃了。
卫麟想借刀杀人,实在卑鄙。
王承允提醒太子。
“赤水王尤其看重平安郡主,稍有不慎便会影响两国关系,太子不宜冒险。”
裴忘年冷笑一声。
“想拿本太子做刀?去他的青天白日黄粱梦。”
眼前,卫麟还在对太子苦口婆心的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太子殿下,将心比心,你该知道卫平安对我是何等威胁!有她在,本该归于我手的王位,如何能坐得安稳?”
“今日父王过寿,只要太子帮我将这只蛊种到卫平安身上,我愿以手中赤水边郡鲜城相赠!”
……
真是疯子。
裴忘年懒得将心比心,听卫麟说完,他只觉得卫平安这小姑娘有意思,有狠劲,可为己用。
“鲜城民风刁蛮,不好管制,这烂摊子,白送本太子都不要。”
“况且你这手段实在卑劣,要是与你同流合污,不知道哪天就要被雷公劈死。”
被毫不留情的骂了一通,卫麟脸色一变,眼底泛起冷意。
裴忘年却混不吝的笑了笑,擦肩而过时撂下话。
“害怕就把人扔到永安,本太子亲自给你养。”
他笑着拍了拍卫麟的胸脯。
卫麟犹豫片刻,也跟着笑了两声,却摇了摇头。
裴忘年不是贪恋女色,他认定平安长大后,必是他身边最趁手的那把弯刀。
既如此。
平安更不能留了。
那天,王承允确实亲眼看到了卫麟以五毒肉为食,炼成的剧毒蛊王。
卫麟眼中闪着运筹帷幄的光。
“它不会让人痛苦,它只会无声无息的把人内脏吃光。”
后来赤水王开寿宴,王承允才知道,卫麟想方设法想杀的亲妹妹,竟然就是他在城边遇见的,那个喊雁群回来的小孩。
对雁雏落单都能难过半天的小姑娘,怎么能受得了这样丧心病狂的嫉妒和算计?
他庆幸裴忘年没有点头,庆幸他没有参与这场阴谋。
世事难料,裴忘年成了昏庸皇帝,王府亲人尽数遇难。
王承允背着血海深仇,最后一次做将军带兵打仗。
密探来报,说赤水平安郡主已经亲赴战场,但具体行踪尚且难以跟察。
一想到要再见到她,他心里第一刻涌起的情绪竟然是喜悦,伴随而来的,是无边无际的担心。
交锋中,他意识到卫麟果然给她身上种了蛊,可怜她拿卫麟当世间唯一的至亲,竟丝毫没有察觉。
那一刻,他便发誓要将卫平安带回永安。
能覆皇权,为何不能救平安。
永安战胜,他登上皇位后,第一件事便是力排众议,将卫平安接到身边,远离魔窟。
他无数次警告自己。
与其让她知道真相,不如让她恨我。
恨到多久?
就这样恨一辈子都无所谓。
至少能把她护在身边,免得受伤。
回忆戛然而止,王承允收敛心神,最后看了一眼尚在睡梦中的卫平安。
她翻了个身,被子又被她尽数压在身下,王承允压住嘴角,又给她盖好被子。
“你去上朝?”
卫平安被他弄醒了,睡眼惺忪的坐起来。
“是,朕要走了,但你可以多睡一会儿。”
卫平安像是得到圣旨,懒懒的合上眼睛,又想起什么,突然拽住王承允的衣角。
“陛下昨天答应臣妾的事情,可千万不要忘了。”
王承允垂眸不语,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她攥紧的指尖。
龙袍外褂从她掌心滑落时,他转身踏出屋门,再未回头。
这天早上,永安新帝宣布了两件国事。
一件是立平安为后,贵妃的册封大典改为皇后大典,提前至三日后举行。
第二件是永安国将秋季改名望季,月份不变,只变称呼。
当天,全永安的黄历都改成了官府统一印发的新黄历。
新黄历上写,望季太阳光照不足,宜添衣,宜与爱人相伴,宜团圆。
往后,永安再无秋季,没有萧瑟,没有分别,只有爱与团聚。
永安境内,群臣与百姓一片哗然。
“听说皇帝给季节改名字,是为搏佳人一笑!”
“就是赤水来的那位郡主?不知道长什么样子,竟能把新帝勾引的团团转,真是好手段!”
“你们不知道吗?人人都说,她现在啊,恐怕要当皇后了……”
“怎么可能?永安才刚和赤水打过一架!”
“这一仗真是有得有失!好容易换了位体察民情的好皇帝,没想到竟然让刁蛮的赤水人当皇后,她怎么配啊?”
……
反正出去也会被跟踪,卫平安索性直接把魏遮春传进宫里。
魏遮春进宫先是一怔。
前朝冷宫正殿就是佛斋,注定这里边住的人不会再受宠承恩。
可如今里头百般热闹,底下人来回都忙坏了,甚至在准备封后大典!
“贵妃当真要登上凤位了?”
魏遮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卫平安朝她一笑,亲自给她倒好温茶。
“还未到册封大典,一切尚有变数,不好说准。但是只要你能办成一件事,不管是你的仕途,还是本宫的凤位,都将畅通无阻。”
魏遮春立刻双手行礼,静听吩咐。
卫平安立刻将她搀起,“遮春,此事不难,只需要你远行一趟,以皇帝的名义,将司徒先生请出山。”
“两帝之师司徒伯远?”
魏遮春被呛了一口,卫平安给她轻轻拍背。
“新帝请了数次,先生都称病不见,可眼下逆局,唯他能解。”
“此人忠于裴氏,请他出山不能全靠嘴说,有些事陛下不便,要靠我们这些局外人去做,遮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魏遮春了然于心,起身朝她行了一礼,奉命南下。
刚到殿外,元姣姣伸手将她拦住。
元姣姣愣了片刻,忽而脸颊微红,壮胆大声询问。
“你是何人!为何进宫!”
魏遮春穿着一身暗红色长衣,眉眼间带着英气,马尾长发及腰,偏偏腰肢又细,衬得人利落飒爽。
她不卑不亢,行了一礼。
“鄙人魏遮春,受卫皇后宣召进宫。”
“卫皇后?”
元姣姣忍不住掩面大笑起来。
“住在冷宫佛斋里,天天被药材吊着命的皇后,恐怕也只有她了。还敢宣人来见?也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什么?元贵妃的牙笑掉了?快快快!你们几个!赶紧过来找找!”
卫平安缓缓走出来,诚心装空耳。
她担忧的扯开元姣姣的小脸,左看右看。
“没笑掉啊?元贵妃,中午吃的青菜?”
“什么毛病!上来就扯人脸!你们赤水人都是这么野蛮吗!”
元姣姣气的挣开她的手,疼得揉脸。
“对,我们赤水人就这样,见面打招呼都要互相甩两个耳光,本宫要不要给你演示一下?”
卫平安表情平静,说着就要走过来。
这女人的手劲,元姣姣是领教过的。
她连忙躲到魏遮春身后,蹙起眉头,摆出一副被人欺负的可怜样子。
“你瞧见了吗?她就是这样的泼妇,往后少和她来往!”
魏遮春权当看一场玩笑,弯了弯嘴角,没有说话。
卫平安见元姣姣像块麦芽糖黏住遮春,立马收了开玩笑的架子,一把将元姣姣从遮春身上扯开。
“遮春还有事,先去忙吧。”
魏遮春朝她行了一礼,又朝元姣姣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有什么事?”
卫平安回到殿里,坐在椅子上擦长鞭。
“我先说好,我不是要挑事儿,也不是嫉妒你当皇后,就是想好心提醒你一句。”
元姣姣收起笑意,模样认真起来。
“你说,你是怎么招惹的曹颖呢?”
“曹颖?”
卫平安想起来了,那是曹双木的女儿。
“对啊,她这人不爱说话,十分古怪,但她好像盯上你了,大概是你进宫之后太出风头了吧?”
元姣姣拿出来一个纸扎的小人,上边扎着密密麻麻的银针,小人脸上还写着名字,卫平安。
元姣姣把东西扔到她面前。
“我亲眼看见,她哭着从御书房跑出来,慌里慌张的,身上掉了个东西都不知道。”
她用下巴指了指这个纸扎人。
“听说前两天,你的腰带也被人刻上咒语了?你看看,这两件事能不能连起来。”
卫平安拿过小人反复看着。
曹颖也是被王承允生掳进宫的,像这样做人质用的妃子,王承允从不碰她们一根手指头。
虽说少了很多后宫之争,但是也辜负了一些钟意于他的女子。
莫非曹颖喜欢王承允,对自己心生嫉妒?
想到这,卫平安坚定的摇了摇头。
“不对,她有大事瞒着我们。”
诺大的后宫里只有她们三个,王承允前朝未稳,根本不考虑纳妃,想争宠其实很简单。
曹颖根本不想争宠,只是单纯的恨卫平安,恨到必须杀她解愤。
有什么理由呢?
其实腰带一事,卫平安猜到是她。
因为那天她溜出宫时,看见曹颖和礼部尚书毕玉交谈,而那时,毕玉正拿着一套礼服要来冷宫。
卫平安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
宫里虽然人少,却越来越有意思。
今日便是她答应王承允破案的第三天,不如直接去拿人?
“还有件新鲜事!”
元姣姣打断她的思绪,兴致高昂。
“我见过换国姓,换国君,换大臣,头一次见过换季节的!”
卫平安听的云里雾里,“换季节?怎么换?”
“秋天啊!”
元姣姣说,“可怜我叫了十八年的秋天,今天开始就要改成叫望季了。”
卫平安低叹一句,“简直荒唐。”
她总抱怨要换掉秋天,如此荒唐的事,竟然真的有人去做,还正大光明的让所有人遵从?
“望季,往后便代替了秋季这一名字,听前朝大臣说,皇帝为季节改名,是希望永安国永无萧瑟,永无分离。”
元姣姣装模作样的摇头晃脑起来。
“真别说,咱们皇帝还是挺有人情味的。”
卫平安反应过来,眼中闪过片刻喜悦,却又强装无所谓的笑话她。
“皇帝和遮春相比,谁更有人情味?”
元姣姣顿时气笑,把脸埋进袖子里。
但卫平安是她最不喜欢的人,脾气差又小人得志,被这样的人看穿心意,还借此戏弄,元姣姣觉得懊恼。
她气的站起来就走。
但走之前,她在原地停了一瞬,难为情的问了一句。
“魏遮春再来时,能否通知本宫?本宫想请遮春吃点心。”
“啧。”
卫平安故意装起为难,“这可是皇宫重地,你以为遮春想来就来?”
“求你了!她再来时告诉本宫一下,卫姐姐最好了!”
元姣姣拿出在家撒泼打滚那一套。
“别端着了,你不就是小心眼记仇,想让我求你吗?”
“元贵妃聪明啊,孺子可教。”
卫平安轻笑,元姣姣又气又无奈,最终任命般叹了口气。
“你好歹也是要做皇后的人了,能不能心胸宽广些?就不能看在本宫帮你捡回小人的份上,答应本宫一回吗?”
卫平安想了想。
“可以啊,元贵妃都开口了,通知一声而已,只要不把她带到你的寝宫里,怎么都行。”
元姣姣不愿意听,竖着眉头啧了一声,扭头走了。
“望季,真难听,不愧是他起的名字。”
卫平安念叨着打开陈公公送来的新黄历,提起朱笔,圈圈点点的标注着重要的日子。
来日虽短,心却充盈。
这是她在永安的第一个,望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