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值得美好的一切》诸葛汝陌

4、第四章 金枝（二） 在大荒

　　在大荒的日子单调又乏味，他们白天做着苦力，一不小心就会挨一顿鞭子，吃着掺了沙子的稀饭，晚上挤在破烂的棚屋睡觉。
　　本以为日子会一天天熬过去，但没想到，有一天，天要塌了。
　　“苏星曜。”
　　祭台上大祭司冷漠而无情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苏陌。”
　　苏陌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旁边苏慕离的拳头攥紧，身子微微颤抖，她此时只有一个想法：杀了他！她的脑中嗡嗡作响，她眼前所有的事物都扭曲成一团模糊的黑影，所有的信念都轰然倒塌，她忽然感觉喘不过气来，就像一条被抛在沙滩上的鱼，徒劳地大张着口，却呼吸不到一丝新鲜空气。
　　周围那或怜悯、或庆幸、或看热闹的一张张扭曲的脸，她似乎都看不见了，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没入了冰冷的水中。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苏星曜，为什么是他？为什么？
　　大荒有这么多人，为什么就偏偏选中了自己的亲弟弟？为什么？
　　苏慕离忽然觉得老天又跟她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她已经失去父母宗亲了，她不能再失去唯一的亲弟弟了。
　　一个恐怖的想法忽然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苏慕离倏然睁开了眼睛。既然事情已然没有回旋余地，那她何不奋力一搏？
　　“慕离姐姐，你怎么了？”苏陌担心地看着她。
　　苏慕离这才感觉到有人扯她的袖子，她重新聚焦起涣散的眼神，才发现那是一双孩童稚嫩的小手，虽然沾满泥土，却也圆润可爱。“星儿，别怕，有姐姐在，一切都没事的。”
　　苏慕离抬头看着高台上目光犀利的大祭司，大祭司也正在打量着她。
　　一个穿着华服，站在高台之上，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君王；一个一身粗布麻衣，跪在地上，就像一只不自量力的蚂蚁。
　　要么跪着生，要么站着死，苏慕离当然选择后者。
　　她站了起来，目光坚定地望着高高在上的大祭司，这一次，我不会再妥协了，我要活下来，拿回我应得的东西。蚍蜉撼树，又如何？高高在上，又如何？奴隶又如何？来日方长，我们走着瞧。
　　“阿姊，他们说选中我了，我要成为风神的使者了，这是真的吗？”
　　苏慕离收回目光，她低头看着苏星曜眼眸里满是期待的光，她满是心痛，有些不忍心，但她决定告诉他真相，人这一辈子，总要醒悟那么几次，不能被一直蒙在鼓里，困在自己的一方小世界，永远走不出去。
　　“阿曜，你还记得丫丫吗？那个去年春天还和你一起玩耍过的女孩子。”
　　苏星曜想了想，随即眼前一亮，“我知道啊，丫丫去了天国，做了风神的使者，我那时可伤心了呢，风神都不带上我。”
　　“不，不是这样的。”苏慕离蹲了下来，在围观群众的注视下，她将弟弟搂到怀里，然后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残忍地说，“这只是一个谎言而已。丫丫不是做风神的使者，她只是作为祭祀的祭品而已，她死了，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苏星曜的小脸忽然变得惨白，他不知所措地看着苏慕离，苏慕离眼神中的决绝，让他有些害怕，今天阿姊好吓人。
　　“真……真的吗？”苏星曜结结巴巴地说，他别过头去，甚至不敢去看苏慕离的脸。
　　“阿姊什么时候骗过你。”苏慕离忽然觉得自己内心出奇地平静，她也不想让五岁的弟弟知道这残忍的真相，但是她等不了了，“他们要将你作为新的祭品，献给风神。先是在祭坛上接受众人的朝拜，然后在神庙里被一点点折磨死……”
　　“呜呜……阿姊坏，我不理你了……”苏星曜放声大哭，挣扎着要推开苏慕离，苏慕离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被苏星曜推倒在地，她就这么看着苏星曜穿过重重人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苏慕离担心他，立即从地上爬了起来。
　　察觉到面前有人，苏慕离警觉地抬头，那妇人被苏慕离眼中的杀气吓到，先是一愣，接着撇了撇嘴，两片干裂的嘴唇上下一碰，语气净是刻薄，“你都告诉他了？”
　　妇人口音很重，苏慕离来大荒不过两年，对当地的语言不是很熟悉，勉强能听懂，她艰难地分辨着她的话，等明白了妇人的意思以后，苏慕离冷冷地说吗“关你什么事？”
　　苏慕离想绕开她去找弟弟，哪知妇人忽然抓住了她的胳膊，不依不挠道，“他才五岁，你就这么告诉了他了？有你这么做姐姐的人吗？”
　　苏慕离冷笑道，“告诉他怎么了？难不成还要他像个傻子一样，死的不明不白？知道真相，总比稀里糊涂的死掉要强吧？”
　　妇人被苏慕离怼的说不出话来，支吾了半天，最后才嘟囔了一句，“那也不能告诉他，这是祭司大人的规定。”
　　苏慕离平时是个性格很温和的人，对别人从来都是和颜悦色，但是，现在她忽然发现，温和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温和只会被欺压、侮辱，只有反抗、拼命，才能保护她想保护的人。
　　“哼！”苏慕离冷哼了一声，“都要死的人了，谁还会在乎规矩呢？规矩是给活人的，不是给将死之人的。”
　　苏慕离说完就甩开妇人的手，将喋喋不休的妇人抛在了身后。她拨开人群，从中间挤了出去，四处张望，但是却看不到苏星曜的身影。她有些着急了，甚至忘记了苏陌的存在，甚至没有听到大祭司宣布被活祭的名单里，也有苏陌的名字。
　　而苏陌只是一言不发，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默默地跟着她。
　　就在这时，有个人忽然抓住了苏慕离的胳膊，要不是听到了对方的声音，苏慕离一定会条件反射地一拳抡过去。
　　“阿离，你……还好吧？”苏忘卿一脸关切的询问，苏慕离脸色很差，他总感觉她身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没事，我很好。”苏慕离收回目光，“阿曜和我走散了，快去找他。”
　　“好。”苏忘卿答应了，“你真的没事吗？”他还是很不放心，总感觉苏慕离的状态不太好。
　　“没事，我们赶快去找吧。”苏慕离说完就走了，几乎是凭着直觉，她又走到平时给苏星曜讲故事的那颗参天的胡杨树下。在百米开外的地方，苏慕离就看到了一团小小的身影。
　　她走了过去，和苏星曜一起坐在沙堆上，看着血红色的夕阳，残阳如血，周围浩瀚的沙山如大海般辽阔。
　　苏慕离想起来，她来大荒已经两年多了。她此前一直在清风宗读书修行，在大荒每日进行艰苦的劳动，□□的极度疲惫，与之而来的是思维极度活跃。
　　“阿姊，我会死吗？”苏星曜忽然问。
　　“不会的，有我在，只要阿姊活着，就不会让你死在我面前。”苏慕离说。
　　苏慕离牵着苏星曜走在回去的的路上，她有些失神，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决定对不对，但她也只能尽力一博。
　　“慕姐姐！”
　　就在苏慕离发呆的时侯，一个小女孩清亮稚嫩的童声忽然传入耳朵，这个声音是……
　　苏慕离微微侧身，看到了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丫……”
　　意识到不对劲，苏慕离立马住口，她努力扯动脸上僵硬的肌肉，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像是触碰到了沉重的回忆。
　　“你好呀。”苏星曜和小女孩打招呼。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啊？”苏慕离这才回过神来，每看小女孩一眼，她就感觉有根针在心里刺了一下。
　　“我怕。”小女孩哭丧着脸，“爹爹在打母亲，还打我。”
　　“不怕了，慕姐姐在，会保护你的。”苏慕离蹲下身来，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她的脸脏兮兮的，一身挂满补丁的破布衣衫，但是眼睛很明亮。
　　在大荒之中，男人是主要的生产力，女人只能做一些轻体力的活，所以女孩和女人都不受待见，大荒还有杀女婴的野蛮习俗。歧视女性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男女比例严重失调。所以很多男人娶不到媳妇，就成了大荒不安定因素的存在，大祭司不得不分出更多精力，来维持自己的统治和大荒的秩序。
　　苏慕离此刻眼里闪着异样的亮光，她倒是觉得，那群男人可以为自己所用。
　　苏慕离之前一直建议大祭司开一个托管机构，这样女人在干活的时侯就可以让孩子在里面读书写字，而不是女人一边工作一边还要看孩子，但是她的提议被大祭司多次否决了。
　　在大荒，只有大祭司那一脉的上等人才能读书写字。知识是被垄断的。
　　苏慕离闲暇时间也会教一些孩子读书写字，但是她能力有限，每天还要干活，干完活以后还要洗衣服、做家务，她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看着这个可爱的女孩子，苏慕离决定再次像大祭司提议。她现在带着苏星曜，不好把小女孩送回家去，只好拉着她向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好巧不巧，半路上遇到几个三三两两的单身汉，他们堵住苏慕离他们，不让他们往前走。
　　“哟，这不是苏小娘子吗？”
　　苏慕离不想惹事，而且她还带着两个孩子，所以她只好微笑着点点头，“麻烦借过一下，谢谢。”
　　“哟！原来是我们哥几个挡住苏娘子的路了？”那几个人还是堵在原地，苏慕离有些不耐烦了。
　　“没有。”苏慕离牵着两个孩子转身折返回去，她决定走另一条路。
　　“怎么？看不起我们哥几个？这么不给面子？”
　　其中一人又拦在了他们身后，不让他们走。
　　“你们想怎样？”苏慕离很冷静地问，她遇到这种骚扰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次数多了，都习惯了。
　　“也没什么。”领头那人搓了搓手，“就想请苏修士赏脸，跟我们哥几个喝几杯，玩玩而已。”
　　男人说到“玩玩”二字的时侯刻意加重了语气，要是在平时苏慕离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但是现在还有两个孩子，她飞快思索着该怎么办。
　　她虽然说是个修者，做过几年修行的事情，但是一对四，她一个女人，四个男人她也打不过，而且她还必须要保证两个孩子的安全。
　　“至于小孩子在这里碍事，就让他们赶快回去吧。”领头那人继续说。
　　“阿曜，你先带着她回家好吗？”苏慕离对苏星曜说，“路上注意安全，从我们平时走的那条路，一直往前走就好了。”
　　“阿姊……”苏星曜眼里满是担忧和害怕。
　　“放心，阿姊不会有事的，你去找忘卿哥哥，好吗？”苏慕离用只能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好。”苏星曜坚定的点点头。
　　他牵着小女孩，赶紧扭过头，快步疾走，等在一个他们看不到的沙丘后，苏星曜带着她一路狂奔。
　　几个男人此刻都围了上来，眼里是掩盖不住的贪婪和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