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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金胭脂的娃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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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胭脂最爱娃娃。她回了屋,从床底下翻出她那个又脏又旧的布娃娃,给她取了个名字“小梅”。蒋花从窗缝间偷窥到她在看一个娃娃,吓坏了。她知道那是不好的东西,她见她将它抱在怀里,亲了又亲、摸了又摸,恶心至极。她想:她是不是有病?
金胭脂爱惜地抚摸着娃娃的头发。蒋花看着她,又推开了一点窗户。蒋花觉得她发现她了,她把头朝这里偏了一点,似乎在听声音。金胭脂没有发现她。
蒋花胆子大了些,继续往里看,看到柳如烟在她身后一拍肩,她尖叫一声,金胭脂看见她了。
她把娃娃往床底下一藏,打开门,说:“你们来啦?”柳如烟说:“来看看你。”“看什么看?”金胭脂说。“你比我优秀,你来看我,看什么看?”柳如烟说:“我怎么不能来看你?”她先示好,她怎么还这样?金胭脂说:“不许你看我。”“我看你怎么了?”柳如烟问。
“不许你看我。”她把门一关,进屋去了。柳如烟在屋外,看见她把窗子也关了,灯熄了。蒋花说:“她在抱一个娃娃。”“她在抱一个娃娃?”柳如烟问。“对。她在抱一个娃娃。”蒋花说。“她那娃娃……”柳如烟不说了,她不敢说。
她那娃娃……她想诅咒谁?雪乡没有娃娃。她不懂她为什么那么喜欢那个娃娃,她从小就爱那个娃娃,别人的都甩了,她的还留着。她觉得她的心理不正常。她想换个搭档。
她想了想,准备明天告诉班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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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烟说:“金胭脂在抱一个娃娃。”班主说:“什么?”柳如烟不敢说话了。班主问:“你看见的?”“蒋花看见的。”柳如烟如实答了。
“蒋花看见的?”柳茵采问。“对,蒋花看见的。”柳如烟说。“蒋花看见的?”柳茵采又问了一遍。他把柳如烟从头瞧到尾、从尾瞧到头,摇摇头。柳如烟问:“怎么?”
“没怎么。”柳茵采说。柳如烟觉得自己小了,现在抱娃娃也不管了。她想:金胭脂对娃娃的依恋很奇怪,她不知怎的觉得她那个娃娃是她,她在吸她的血。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不是小题大做,她只是在抱一个娃娃而已,她怎么想这么多?都是蒋花害的,她想。
金胭脂这时来了。她的怀里就抱着那个娃娃,那个脏兮兮、灰扑扑的布娃娃。柳茵采一看她就皱了眉,问:“你抱娃娃做什么?”“玩儿。”金胭脂说。柳茵采一把抢过她的娃娃扔在地上,扇了她一巴掌,大骂:“你还玩儿!”蒋花跟在她后面,见状赶到一边儿去,不想被牵扯进去。
柳如烟也避开了。
柳茵采问:“你今年多大?”
“十八了。”金胭脂答。“十八?”柳茵采大怒,“十九!”他把那娃娃捡起来,“这是柳如烟的,你还拿着。你抢东西成了你一直留着,我不想说你,你当个侍女,还想当花旦!”他把这娃娃的一只胳膊扯了,丢在她脸上,又把另一只胳膊也扯了,扔进垃圾桶里。金胭脂跑到垃圾桶边儿上,把那个娃娃拿出来,柳茵采照着她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把金胭脂的头打进了垃圾桶里。金胭脂在垃圾桶里抽泣了起来。“我们去练习去了。”柳如烟的声音在后院的门槛后传过来,蒋花说:“都在。”
“去。”柳茵采说。他把金胭脂的头发揪起来,金胭脂的头提起来了,她的怀里抱着那个娃娃。柳茵采抢过她的娃娃,又扔进垃圾桶里。
“我不!”金胭脂说。
“你不?”柳茵采问。
柳如烟、蒋花、崔小兰、胡大鹅、许小草、杨小石、孙大虎等一干人等都在后院前的柱子后悄悄地看着。金胭脂知道他们在看,柳茵采也知道他们在看,他不去看他们。金胭脂大吼:“我就不!”“你就不?”柳茵采问:“你十九了你还玩儿娃娃?你要嫁人了你知道吗?玩儿娃娃!”金胭脂说:“我不嫁人!”“好啊!”柳茵采说:“你不嫁人,你以后在这班子里洗衣做饭!”“好!”金胭脂一口答应,“我就在这班子里洗衣做饭!”柳茵采甩了她一巴掌,“你没得在这儿洗衣做饭的份儿!”
金胭脂死死地攥着她的娃娃不放手。柳茵采抢她的娃娃,她的娃娃的一只腿也被他抢掉了。金胭脂大叫一声:“啊!”柳如烟缩了缩头,她正看向她,她不想扯进去。金胭脂说:“柳如烟,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柳茵采不说话了。他转身,招柳如烟说来,说:“这是你师姐,不是‘小梅’,不是你的娃娃。”“我知道。”金胭脂连声答应:“她们不一样。这是小梅,她是柳如烟。”柳如烟有些胆寒,她不敢说话。柳茵采抢过她的娃娃,没抢着,金胭脂踉跄一步,她的娃娃“小梅”仅剩的一只腿也掉了,她连忙摸着“她”的“断肢”处,神色惊慌。柳茵采说:“给我!”金胭脂把娃娃给他了。
“我还要。”金胭脂说:“你给我买一个新的!”
“你想都别想!”柳茵采说。柳如烟说:“我能走了么?”“你走什么?”柳茵采问:“她是你最好的朋友,你就看着她受罪?”她才不是,柳如烟在她的内心反驳他。她不好说出口,说:“是,我就看着她受罪。”
“对,你是花旦,虞姬。”柳茵采欣慰地说:“你是侍女,小桃。你明白吗?金胭脂,你是侍女。”“我不明白。”金胭脂说:“我想当花旦!”柳茵采说:“你先当好侍女。”“我当不好侍女!”金胭脂大叫:“我才是虞姬!”
柳茵采说:“来!都过来!”他对着一干看戏的孤儿招手:“来看看她演虞姬!”
“来啦!来啦!”杨小石跑在前面,许小草、孙大虎、胡大鹅等人跑在后面,都把她围起来,围了一圈。金胭脂唱:“明灭蟾光,金风里,鼓角凄凉。忆自从征入战场,不知历尽几星霜,何年遂得还乡……”“行了。”柳茵采打断她:“柳如烟,你说她哪里唱的不好?”“她没排场。”柳如烟说。“哪里没排场?”柳茵采问。
“她没排场。”柳如烟说,咬重了那个“没”字。“我哪里没排场!”金胭脂大吼。柳茵采一把抓住她的头,“穿鞋!穿衣!排场!”他把她拉去更衣室。更衣室里,柳如烟帮她穿衣服。
蒋花在旁边帮她拿首饰,看她帮她化妆。金胭脂问:“我这样像不像虞姬?”“像极了。”蒋花说。
“好了。”柳如烟说,她画了一个时辰,终于把她画好了。蒋花问:“可以出去了么?”“可以了。”柳如烟说。
她带她出去。柳茵采在外面等着,杨小石正在唱:“臣虞子期见驾。大王……千岁!”“许小草不是虞子期吗?”金胭脂问。“都在唱别人的。”柳茵采说:“有排面了吗?”“有了。”金胭脂说。
“没有。”柳如烟说。“你再说一遍?”金胭脂大怒。她的样子很做作,她的衣服把她压垮了。“我实话实说。”柳如烟说。柳茵采说:“好。”
金胭脂唱了起来。她唱得很蹩脚,语调很流利,衣服把她压垮了。她不知道所有人都在看她,觉得她东施效颦。她哭了起来。“我不会唱。”
她急得跳脚。柳茵采打住她,“柳如烟,你上去唱。”柳如烟走到她的旁边,接上她没唱完的,看着排场十足。柳茵采满意地拍手,后面的人都拍起了手。
“你耍诈。”金胭脂说:“这是你的衣服!这不是我的衣服!我要当虞姬!”孙大虎说:“虞姬自刎那段儿会吧?柳如烟最擅长这段儿!”“会。”金胭脂赶忙答应。
“……他他他,杀进来了!”金胭脂转着圈儿,捏着兰花指,看向天空,垂下眼,割上自己的脖子。“怎么样?”金胭脂问。
“不行。”柳茵采说。孙大虎拍掌:“好!”他上来唱:“血战数日难破阵,英雄末路意不平!”
金胭脂哭了。她跑到更衣室去,把发冠摔进衣篓里,披肩脱了,对着镜子唱了起来:“明灭蟾光,金风里,鼓角凄凉。忆自从征入战场,不知历尽几星霜,何年遂得还乡愿,兵气销为日月光。妾乃,西楚霸王帐下虞姬。生长深闺,幼娴书剑,自从随定大王,东征西战,艰难辛苦,不知何日方得太平也。”她对着镜子唉声叹气,听见许小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忙将军情事,奏与娘娘知。”他敲了敲门:“臣虞子期见驾,娘娘千岁。”金胭脂大喊:“平身!”“千千岁。”许小草又敲了敲门,听见她大声唱:“进宫何事?”柳茵采一脚踢开她的门,把她拽了出来:“唱的什么玩意儿!还敢拿乔!出来!”他当着众人的面,扇了她一巴掌,金胭脂立刻不哭了。她吓着了。
柳茵采说:“你能耐?”金胭脂说:“我能耐。”柳如烟说:“你能耐?你怎么不会唱?”金胭脂说:“要你管!”“要我管?”柳如烟不可思议极了。“对!要你管!”金胭脂大喊。
柳茵采甩了她一巴掌。金胭脂立刻跪下了。柳如烟见状,也跪下了。所有人跟着跪下了。
“要我管?”柳茵采问。“你要我管吗?”他走到她面前,掀起她的一绺头发,问:“剪了?”
“不剪!”金胭脂说。
“不剪?”柳茵采问,他的语气听起来有商量的余地,实则不容商量。
“剪了!”他一锤定音。
孙大虎去拿了剪刀来。所有人立刻跪着往后退,退成一排。金胭脂吓得不敢动,她知道她的头发要剪了。
柳茵采握着剪刀,把她的发尾剪了,又剪了一刀。
金胭脂开始哭。柳如烟有种唇亡齿寒的感觉,她感觉剪的是她的头发。她不知不觉也流下泪来。
他说:“还剪?”她甩了金胭脂一巴掌。金胭脂点点头。柳茵采又剪了一刀。
金胭脂看着地上的碎发,害怕自己变成秃子。她剃光过头的。“剃刀拿来。”柳茵采朝孙大虎伸手。
孙大虎立刻跑到后院去拿了剃刀来。
剃刀雪亮的。
金胭脂看着剃刀直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