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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柳如烟的泪 ...

  •   柳如烟也害怕得不敢动。她怕他一生气,剪她的头发。孙大虎跪回原处了。许小草看看金胭脂,看看眼前的地面,不敢动。蒋花尿了裤子。崔小兰也吓得腿直抖。杨小石彻底晕了过去,他晕血,他看见了金胭脂的头被划破了一道口子,觉得划的是自己的头。
      柳茵采说:“哟,破了一道口子。”
      金胭脂说:“破了。”
      “破了?”柳茵采问:“自杀吗?想当虞姬?”
      “想当。”金胭脂哭着说:“我想当虞姬。”
      柳茵采扇了她一巴掌,他大骂:“你唱都不会唱!你想当虞姬?”他又把她的头划破了一道口子。金胭脂尿了。
      柳茵采看着她的尿,问:“你在台上也这么尿?”“我在台上也这么尿。”金胭脂说。柳茵采说:“好。你在台上尿一个。”金胭脂不说话了,她觉得委屈。孙大虎说:“台上可不能尿。”柳茵采说:“把她拉台上去。”孙大虎把她拉台上去了。金胭脂在台上尿尿。
      柳如烟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柳茵采。柳茵采问:“什么感觉?”“爽!”她大声说:“还想尿!”柳茵采说:“给她拿水来。”柳如烟拿了水来,柳茵采说:“喂她喝下去。”柳如烟把水喂给她喝了,她喝得很急,一下子呛住了,咳了好几声,又喝起来,柳茵采说:“够了。”他叫所有人在台下等着,等着她尿出来。
      金胭脂催气,催自己尿出来。她的脸憋得通红,像是用力就会尿出来一眼,她终于尿出来了。柳茵采觉得她是孤儿,她在喊妈。他上去打了她一巴掌,她哭了,她的尿很骚,像是早上吃的面条一样,她早上应该没吃饭,哪儿来的这么骚的味儿?他纳闷儿。
      他不明白金胭脂是怎么跪在她的那滩尿里的。她对他磕头:“我是虞姬。班主,您行行好吧。”金胭脂的样子让众人恶心,她脑袋有病,看来没有治好。柳如烟说:“不如让她当吧。”“让她当?我这戏班子散了怎么办?她做梦!”他找来棍子,把金胭脂打到趴下。
      金胭脂又哭又闹,柳茵采这时生了杀了她的想法。
      孤儿不多,尤其是白净的孤儿。她是个苗子,可是这样下去,他怎么开戏班子?她找来一瓶药,把她的嗓子毒哑了,“要你唱。”他说。金胭脂没了声音。
      她看着柳如烟,眼里全是仇恨。柳如烟吓着了,往后退一步,金胭脂得意极了。孙大虎见状,拉着许小草往后退一步,说:“她人没了。”“对。”杨小石也说:“她还是没了。”
      金胭脂连夜跑了。
      /
      全乡找个戏子是件大事。金胭脂藏在垃圾桶里,她觉得自己是垃圾。垃圾不配唱戏,她不配唱虞姬。她在路上碰得头破血流,自己不觉得,觉得得把心挖出来,别人才会懂她。她想柳如烟是不是在笑,是不是又在唱虞姬?
      她在晚上的时候被人找到了。她被找到的时候,正在吃别人的剩饭,扔在纸袋里的一只鸭子的残渣,拣别人吃剩的肉渣吃,还有剩米饭。柳茵采看着她,想他找她干什么,她应该冻死,没人管她。他就是想她死。
      上了台的,总不好落了面子,让人耻笑。金胭脂的样子已经被人瞧见了,他只好说:“在演虞姬,找感觉。”旁边的人附和:“这是虞姬?贻笑大方。”柳茵采赔了罪,见她不敢看自己,把她拽出来,带到自己身边,说:“回家。”金胭脂说:“我不!”她的声音嘶哑,听起来像个男生。柳茵采诧异地看着她,想她居然还能出声,害怕极了。
      “这是金胭脂?”旁边的人问。柳茵采说:“这是金胭脂。”“见鬼了。”他说,“这嗓子怎么成男人的了?以后还唱不唱?闹这么大动静,全乡找,成角儿了。”“是的。是的。”柳茵采赔罪。
      “我是虞姬!”金胭脂说。
      她的喉咙疼痛难忍,火烧火燎的,她感觉出气儿的时候像在唱戏,便唱了一句:“明灭蟾光,金风里……”柳茵采抽了她一巴掌,金胭脂即刻哭了。她的哭声在喉咙的疼痛中像是变声期的少年,难听极了。
      “唱得挺好啊。”旁边的人说。“不好。”柳茵采说:“她献丑。”旁边的人说:“献丑?柳班主要求高。”
      他不怪他冷嘲热讽,找了一天,找了个金胭脂,什么事都搁下了,藏在戏班子旁边的洗衣大院的垃圾桶里,不想被人发现。“她唱虞姬,是献丑。”他说。
      这话便落下了。金胭脂唱虞姬。
      金胭脂开心得不得了。
      /
      柳如烟很不开心。她的虞姬被抢了。“就是这一套。”金胭脂指着她的衣服,“就要这一套。”柳茵采没有办法,把她的戏服拿去改了金胭脂的尺码。柳如烟想她那个娃娃,“小梅”是她的替代品,如今扯碎的真的是她了。
      她想:她要把虞姬抢回来。
      金胭脂把她那个“小梅”缝了起来,仿佛她不愿意她受伤一样,柳如烟还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们友情的信物不允许一丝一毫的受损。她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又把那些断肢、碎片、棉花捡回来的,洗都不洗,又缝了起来。她把她的“小梅”放在了床头。
      金冰甄又得了一女,扔了,没活下来。他后来休了妻,生了个儿子。
      金胭脂不知道这件事,柳茵采也不知道这件事,柳如烟更不知道这件事。“小梅”就这么一直在她的床头,看着她。
      柳如烟感觉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她想,她才廿岁出头,怎么身子就不行了呢?王家清给她补身子,她也像是身子有个大洞一样,吃了就往下漏,金胭脂倒是顺风顺水了,她成了“虞姬”。
      登台的时候,上台的“虞姬”还是她柳如烟,穿着她的身量的衣服,金胭脂的臭味儿在她的身上,熏得她喘不来气,王家清发现了异常,又给了她一套“虞姬”,金胭脂看她的眼神就越发仇恨。
      世界上只有一个虞姬,那就是她,金胭脂。
      金胭脂不知道自己露骨,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很好到柳如烟根本不知情,她还是她最好的朋友。柳如烟不搭理她,她没法儿不搭理她,她们天天见,她越发“虞姬”,王家清也说过她,看她那样儿,他准备带柳如烟走。
      金胭脂为此大闹了一场。
      /
      晚上。
      孔令垣穿好衣服,他带了一个女伴,虞白洁,去看《霸王别姬》。虞白洁是他新近遇上的一位女士,当时他从云临戏坊出门,她正进门,下一出是《西厢记》,他于是又折返回去,听《西厢记》。她一个人来看的戏,身段窈窕,他想结识她,他就结识了她。她是那种“新式大小姐”,喜欢一个人来看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不需要男伴、车夫、仆人陪同。他还是成为了她的男伴。
      他为此很自豪。在柳如烟那里受的挫在她这里全报复了回来,他为此很自豪,他对她很好,凡事求全,他的求全在虞白洁这里成了他的常态表现,他心情不好时,她会觉得他奇怪。他应该是玉树临风的。他永远玉树临风。
      《贵妃醉酒》。今天这出戏是《贵妃醉酒》。他带她来看金扇戏坊的《贵妃醉酒》是有报复的心思的,他打算带她去后台找柳如烟,看看她是什么样子。她与金胭脂的那出“‘虞姬’之争”,他是有耳闻的,他知道金胭脂是会回去的,就像所有的孤儿一样,最后会她回到养父的怀里。他不知道她跑什么,不会唱就是不会唱,唱就是会唱,她还能造假不成?他是听说过唱戏造假的,不过当场就被揭穿了,也是一桩戏闻,在后台唱的,被人揭了帘子,是一个丑女,穿着灰色的旗袍,坐在椅子上,唱。听众都要了票钱回去了。
      金胭脂这出闹的,实属蹊跷。他不明白她闹什么,在雪乡这地方,她还能成角儿不成?他觉得她无理取闹。“角儿”就是这种东西,有的能成,有的不能成。她金胭脂不能成。
      角儿上来了。柳如烟演杨贵妃。她演得很好,虞白洁看得很入迷,他也很开心。他希望和虞白洁一起吃饭。他对她的爱,像是荣华富贵的婚姻,举案齐眉。他对她很客气。虞白洁不喜欢他的客气。她喜欢他对她不要这么“客气”。她问:“唱得是不是不好?”
      “挺好的。”孔令垣说。他不明白她非得挑刺儿干什么。他听柳如烟唱杨贵妃,听得入迷。他就喜欢她这调调,喜欢得不得了。他喜欢她雍容华贵的扮相,想起虞白洁是个瘦子,顿感差距。
      “鸳鸯戏水,鸳鸯来戏水。”柳如烟唱。孔令垣觉得虞白洁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像是很受吸引,他心下了然,她喜欢他。他往她那边靠了靠,呼吸落在她的头发上,她往旁边挪了挪。柳如烟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她觉得他人面兽心。金胭脂出来了,她的脸上妆重,看不出有什么痕迹,孔令垣觉得她像是高了一截,哪里有些不对劲儿,他看了又看,虞白洁扯了他一把。
      “怎么?”孔令垣问。
      “你看那个宫女儿,是不是前几日失踪了的那个?”虞白洁问得很小心,她知道她说话旁人听得见。
      “是。”孔令垣说:“找回来了。”
      “我怎么觉得她不对劲儿?”虞白洁问:“她之前是长这个样子的吗?”
      “你这么一说……”孔令垣想了想,觉得她与自己不谋而合,应当是她真的有不对劲儿的地方,他问:“你看出什么没?”
      他正说着,金胭脂把柳如烟一推,柳如烟摔下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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