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破马惊尘
...
-
天刚蒙蒙亮,崔锦宸就被冻醒了。
破庙的风顺着断墙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往火堆的方向靠了靠,却发现身边的干草堆已经凉透了。裴言卿不在。
“裴言卿?”崔锦宸揉着眼睛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殿里撞出细碎的回声。
没人应。他心里一紧,忙爬起来四处看,才见玄色的衣角在庙门口晃了一下。
裴言卿正站在晨光里,背对着他,长发被山风吹得猎猎飞扬。他手里握着一根枯枝,在地上划着什么,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你怎么起这么早?”崔锦宸跑过去,顺着他的目光往地上看。
地上画着一道扭曲的剑痕,旁边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像符咒,又像某种密语。崔锦宸看不懂,只觉得那线条里透着一股冷冽的杀气。
裴言卿听见声音,脚一碾,就把地上的痕迹都抹了。“醒了就收拾东西,下山。”
崔锦宸愣了愣:“你的伤还没好呢。”
“死不了。”裴言卿的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却还是把手里的枯枝扔了,“去镇上买些干粮,再雇辆马车。”
崔锦宸眼睛一亮:“你要跟我一起去江南?”
裴言卿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崔锦宸立刻乐颠颠地去收拾布包,把剩下的窝头和金疮药都仔细裹好,又把那枚玉佩塞进贴身处。他动作麻利,不过半刻钟就收拾妥当,回头却见裴言卿正靠在庙墙根下,脸色比清晨的雾气还要白。
“你是不是疼得厉害?”崔锦宸凑过去,伸手想探他的额头,却被裴言卿偏头躲开了。
“走。”裴言卿扶着墙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却依旧挺直着脊背,像一株不肯弯折的寒松。
崔锦宸咬了咬唇,没再多说,只是悄悄走在他身侧,随时准备在他跌倒时伸手扶住。
两人顺着山路往下走,晨露打湿了裤脚,带着几分凉意。崔锦宸一路都在叽叽喳喳,一会儿说前面山坳里的野枣甜,一会儿说镇上的张记包子铺肉馅足,裴言卿却始终沉默着,只偶尔在他踩到松动的石子时,伸手扶他一把。
走到半山腰时,崔锦宸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女人的哭喊。他心里一紧,拉着裴言卿躲进了路边的灌木丛。
只见三匹高头大马顺着山道冲下来,马上的人穿着玄色劲装,腰间佩着弯刀,脸上蒙着黑布,正是山匪。他们手里拖着一个捆得结结实实的姑娘,那姑娘穿着一身粉色襦裙,头发散乱,哭得撕心裂肺。
“放开我!我爹不会放过你们的!”
为首的匪首大笑起来:“你爹?那个守财奴?等我们拿到赎金,就把你卖到关外的窑子里,看他还怎么嚣张!”
崔锦宸听得怒火中烧,攥紧了手里的短刀。他刚要冲出去,手腕却被裴言卿按住了。
“别冲动。”裴言卿的声音压得极低,“他们有三个人,你打不过。”
“可那姑娘会被他们糟蹋的!”崔锦宸急得眼眶发红,“我不能看着不管!”
裴言卿看着他眼里的倔强,忽然想起八百年前,那个在凌霄殿上对着天帝拔剑的自己。他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指尖一弹,铜钱便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打在为首匪首的马腿上。
那马吃痛,猛地人立起来,匪首猝不及防,从马上摔了下来。另外两个匪徒一愣,刚要去扶,崔锦宸已经提着短刀冲了出去。
他虽没学过武艺,却从小在山里跑惯了,动作灵活得像只猴子。他绕到一个匪徒身后,短刀照着对方的后腰就刺了过去。那匪徒疼得惨叫一声,从马上跌了下来。
剩下的那个匪徒见势不妙,抽出弯刀就朝崔锦宸砍来。崔锦宸慌忙躲闪,却还是被刀风扫到了胳膊,顿时鲜血直流。
“小心!”裴言卿低喝一声,随手捡起地上的石子,精准地打在匪徒的手腕上。匪徒吃痛,弯刀脱手而出。
崔锦宸趁机扑上去,用短刀抵住了他的脖子。“别动!再动我杀了你!”
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那匪徒被他眼里的红血丝吓住了,竟真的不敢再动。
崔锦宸喘着粗气,转头看向裴言卿,却见他正扶着树干弯腰咳嗽,玄色的衣袍上,又渗出了新的血迹。
“裴言卿!”崔锦宸心里一慌,连忙跑过去扶住他,“你怎么样?是不是伤口裂开了?”
裴言卿摆了摆手,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没事。先把那姑娘放了。”
崔锦宸这才想起被捆在马上的姑娘,连忙跑过去,用短刀割断了绑绳。那姑娘跌跌撞撞地扑过来,对着他和裴言卿跪下就拜:“多谢两位恩公救命之恩!小女子林晚晴,日后必有重谢!”
崔锦宸连忙把她扶起来:“姑娘快起来,举手之劳而已。”
就在这时,山下忽然传来一阵更密集的马蹄声。崔锦宸抬头一看,只见十几匹快马顺着山道冲了上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子,满脸焦急。
“晴儿!”那男子大喊一声,跳下马扑过来,一把抱住林晚晴,“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爹!我没事,是这两位恩公救了我!”林晚晴指着崔锦宸和裴言卿,眼里满是感激。
林老爷这才注意到崔锦宸和裴言卿,他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见崔锦宸穿着粗布短褐,裴言卿一身玄色长袍却血迹斑斑,连忙拱手道:“多谢两位壮士救小女性命,大恩大德,林某没齿难忘!请两位随我回府,我必有重谢!”
崔锦宸刚要拒绝,裴言卿却开口道:“好。”
崔锦宸愣了一下,看向裴言卿。裴言卿却没看他,只是对着林老爷微微颔首:“叨扰了。”
林老爷大喜过望,连忙让人牵来两匹马,邀请两人上马。崔锦宸扶着裴言卿上了马,自己则牵着缰绳,跟在林老爷身后。
一路往山下走,崔锦宸忍不住小声问:“你为什么要答应去他府里?我们不是要去江南吗?”
裴言卿靠在他怀里,声音微弱:“我的伤需要静养,而且……我需要钱。”
崔锦宸这才想起,他们身上只有半吊铜钱,别说雇马车,就连吃饭都成问题。他挠了挠头,不再说话。
林家府邸在青溪县的中心,是一座三进的大院,门口挂着“林府”的牌匾,气派非凡。林老爷把两人请进客厅,立刻让人备上酒菜,又请来郎中给裴言卿看伤。
郎中给裴言卿换药时,眉头皱得紧紧的:“这位公子的伤太深了,而且伤口已经感染,需要好好静养,不能再动武了。”
崔锦宸听得心里一紧,连忙问:“那他什么时候能好?”
郎中摇了摇头:“最少也要一个月。而且需要上好的药材,不然怕是会留下病根。”
林老爷立刻道:“郎中放心,药材的事包在我身上!我这就让人去城里最好的药铺抓药!”
崔锦宸感激地看向林老爷:“多谢林老爷。”
林老爷摆了摆手:“壮士客气了,你救了小女的性命,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这时,林晚晴端着一碗姜汤走了进来,递给崔锦宸:“崔壮士,你胳膊受伤了,先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吧。”
崔锦宸接过姜汤,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舒服了不少。他看着林晚晴温柔的眉眼,忽然有些脸红,连忙低下头:“多谢林姑娘。”
林晚晴被他的样子逗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崔壮士不必客气,以后你和裴公子就在府里安心养伤吧,我爹已经给你们安排了客房。”
崔锦宸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不安。他总觉得,这次救了林晚晴,似乎并不是巧合。
果然,当天晚上,林老爷就单独找到了崔锦宸。
“崔壮士,”林老爷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我知道你和裴公子要去江南,不过我有一事相求,希望你能留下来帮我。”
崔锦宸愣了一下:“林老爷请讲。”
林老爷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们林家在青溪县也算有些产业,可最近却总被人刁难。先是店铺被砸,后来又有人绑架晴儿,我怀疑是城里的张员外干的。他一直想吞并我的生意,可我势单力薄,实在不是他的对手。我看你身手不错,而且为人正直,想请你留下来帮我打理生意,对付张员外。”
崔锦宸有些犹豫。他的目标是去江南,可林老爷对他们有恩,他实在不忍心拒绝。
就在这时,裴言卿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脸色依旧苍白,却多了几分清冷的气质。
“林老爷,”裴言卿看着林老爷,眼神锐利,“你说的张员外,是不是十年前从关外回来的那个?”
林老爷愣了一下:“正是。裴公子认识他?”
裴言卿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何止认识。他欠我的,我正好要讨回来。”
崔锦宸看着裴言卿眼里的杀气,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原来,裴言卿答应留下来,根本不是为了养伤,而是为了复仇。
他看向林老爷,又看向裴言卿,最终点了点头:“好,我留下来帮你。”
林老爷大喜过望,连忙起身道谢:“多谢崔壮士!多谢裴公子!”
裴言卿却摆了摆手:“不必谢。我们只是各取所需。”
夜色渐浓,崔锦宸站在客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的月色。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将不再是简单的去江南讨生活,而是卷入了一场他无法预料的阴谋之中。
而他身边的这个男人,身上藏着太多的秘密,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吸引着他一步步靠近,却又随时可能将他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