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虔诚的爱》符亿安

4、局中局 青溪县的

　　青溪县的秋老虎比山风还烈，崔锦宸蹲在林府后院的银杏树下，正用一块磨刀石打磨他那把短刀。刀刃被磨得雪亮，映着满院金黄的落叶，像淬了一捧碎金。

　　“崔壮士，老爷请您和裴公子前堂用茶。”

　　小厮的声音从月亮门那边飘过来，崔锦宸应了一声，把短刀擦干净塞进靴筒，转身往客房去叫裴言卿。

　　推开门时，裴言卿正对着铜镜梳发。他换了一身月白长衫，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侧脸在晨光里柔和了许多，唯有眉峰依旧锋利如剑。听见动静，他回头瞥了崔锦宸一眼：“磨蹭什么。”

　　“这不是等你嘛。”崔锦宸笑嘻嘻地凑过去，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那是林老爷昨日刚送的谢礼，羊脂白玉雕成的麒麟，触手温润。“你这玉佩比我那枚好看多了。”

　　裴言卿的动作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纹路：“俗物。”

　　崔锦宸撇撇嘴，却还是把自己那枚贴身的玉佩摸出来递过去：“你看我的，师父给的，说是能辟邪。”

　　玉佩是青灰色的，质地普通，只在背面刻着一道模糊的云纹。裴言卿接过玉佩，指尖触到云纹的瞬间，瞳孔骤然缩紧。

　　这是昆仑墟的印记。

　　他抬头看向崔锦宸，少年人正歪着脑袋笑，眼里盛着细碎的阳光，像极了八百年前昆仑墟上那些围着他转的小仙童。裴言卿喉结动了动，把玉佩还回去，声音压得很低：“收好。别轻易给别人看。”

　　崔锦宸没多想，把玉佩塞回衣襟：“知道啦，跟个老夫子似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前堂，林老爷正坐在太师椅上叹气，面前的茶盏已经凉透了。见他们进来，林老爷连忙起身：“两位壮士来了，快坐。”

　　崔锦宸刚坐下，就见林老爷从袖中摸出一张拜帖递过来：“张员外派人送了帖子，说后天要在醉仙楼设宴，请我去赴宴。”

　　裴言卿拿起拜帖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鸿门宴。”

　　“正是。”林老爷脸色发白，“我怕这一去，就回不来了。”

　　崔锦宸拍案而起：“怕什么！我们跟你一起去！量他张员外也不敢在酒楼里动手！”

　　裴言卿却摇了摇头：“他要的不是你的命，是林家的产业。醉仙楼人多眼杂，他不会明着动手，只会设局让你签下割让契约。”

　　林老爷脸色更白了：“那怎么办？我要是不去，他肯定会变本加厉地对付我。”

　　“去。”裴言卿端起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敲了敲，“不过，我们得先做些准备。”

　　接下来的两天，崔锦宸跟着裴言卿在青溪县里转了个遍。他们先是去了城东的赌坊，裴言卿用一枚铜钱赢了赌坊老板的一对玉如意；又去了城西的码头，跟一群船夫喝了一下午的酒，听他们说张员外走私盐铁的事；最后去了城北的义庄，裴言卿在一具无名尸体前站了很久，崔锦宸凑过去看，只见尸体的后颈处，有一道和裴言卿胸口相似的剑伤。

　　“这伤口……”崔锦宸皱起眉，“跟你的伤是同一个人砍的？”

　　裴言卿没说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点白色粉末撒在尸体的伤口上。粉末遇血立刻变成了黑色，像墨汁一样在皮肉间蔓延。

　　“是‘追魂散’。”裴言卿的声音冷得像冰，“十年前，我在关外见过这种毒。用这种毒的人，是‘影卫营’的杀手。”

　　崔锦宸心里一沉：“影卫营？那是什么？”

　　“是张员外养的死士。”裴言卿转身往外走，“十年前，我灭了他的影卫营，没想到他还没死心。”

　　崔锦宸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的秘密，比青溪县的水井还要深。

　　赴宴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醉仙楼是青溪县最大的酒楼，三层高的木楼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气派非凡。崔锦宸跟着林老爷和裴言卿刚走到门口，就见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

　　“林兄，别来无恙啊。”

　　男人脸上堆着笑，眼角却透着阴狠。他就是张员外，四十多岁的年纪，体态臃肿，手里把玩着一个鼻烟壶，眼神像毒蛇一样扫过三人。

　　“张兄。”林老爷拱了拱手，脸色有些僵硬。

　　张员外的目光落在裴言卿身上，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这位是？”

　　“在下裴言卿，是林老爷的朋友。”裴言卿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张员外的瞳孔骤然缩紧，他死死盯着裴言卿的脸，像是想起了什么，却又不敢确定。“裴公子……好名字。”

　　一行人跟着张员外上了三楼的雅间。雅间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窗外就是青溪县的护城河，风景极佳。

　　张员外请林老爷上座，自己坐在主位，裴言卿和崔锦宸则坐在下首。刚坐下，张员外就端起酒杯：“林兄，今日请你来，是想跟你谈笔生意。”

　　林老爷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张兄请讲。”

　　“我知道你最近生意不好做。”张员外晃着酒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如你把林家的布庄和粮行都卖给我，我给你三倍的价钱。”

　　林老爷脸色一变：“这不可能！那是我爹留下来的产业，我绝不会卖！”

　　“不卖？”张员外的脸色沉了下来，“那你女儿的命，恐怕也保不住了。”

　　崔锦宸猛地拍案而起：“你敢！”

　　张员外瞥了他一眼，眼里满是不屑：“哪里来的毛头小子，也敢在这里撒野？”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推开了，四个穿着黑衣的壮汉走了进来，手里都握着弯刀。他们正是影卫营的杀手，脸上带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透着嗜血的光芒。

　　“林老爷，识相的就签下契约，不然今天谁也别想走。”张员外的声音里透着阴狠。

　　林老爷吓得瘫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如纸。

　　崔锦宸刚要拔刀，却被裴言卿按住了。裴言卿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张员外的脸上：“十年前，你在关外走私盐铁，被我撞破，我杀了你二十三个影卫，你以为你能跑得掉？”

　　张员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指着裴言卿，声音颤抖：“是你！你没死！”

　　“我当然没死。”裴言卿放下酒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我就是回来找你讨债的。”

　　话音刚落，他就像一道闪电一样冲了出去。崔锦宸只觉得眼前一花，就见裴言卿已经掐住了张员外的脖子，把他按在墙上。

　　“把契约拿出来。”裴言卿的声音冷得像冰。

　　张员外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摆手：“快！把契约拿出来！”

　　一个杀手连忙从怀里摸出一张契约递过去。裴言卿接过契约，看都没看就撕成了碎片。

　　“滚。”他对着四个杀手冷冷道。

　　杀手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连忙扶起张员外，狼狈地逃出了雅间。

　　林老爷看着这一幕，半天没回过神来。他看着裴言卿，眼里满是敬畏：“裴公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裴言卿没回答，只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护城河。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像神祇一样耀眼。

　　崔锦宸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好奇。他想知道这个男人的过去，想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的武功，想知道他和自己的师父，到底有什么关系。

　　回到林府时，天已经黑了。林老爷摆了一桌庆功宴，感谢两人的救命之恩。崔锦宸喝了不少酒，脸上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

　　宴罢，崔锦宸跟着裴言卿回到客房。刚推开门，裴言卿就踉跄了一下，崔锦宸连忙扶住他，才发现他的衣袍又渗出了血迹。

　　“你的伤口又裂开了？”崔锦宸心里一紧，连忙把他扶到床上坐下。

　　裴言卿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却还是笑着摇了摇头：“没事。老毛病了。”

　　崔锦宸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拿出金疮药，小心翼翼地帮他换药。他的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裴言卿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崔锦宸的头发很软，像山间的青草，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崔锦宸。”裴言卿的声音很轻，像梦呓一样，“等这件事结束，我带你去昆仑墟。”

　　崔锦宸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向他：“昆仑墟？那是什么地方？”

　　“是我以前住的地方。”裴言卿的眼里带着一丝怀念，“那里有玉蕊琼枝，有紫气东来，还有……你的师父。”

　　崔锦宸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你认识我师父？”

　　裴言卿点了点头，却没再说话。他看着崔锦宸眼里的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

　　这个少年，就是他八百年前在凌霄殿上，用仙力救下的那个孩子。

　　命运的丝线，终究还是把他们缠在了一起。

　　夜色渐浓，崔锦宸靠在床头睡着了。他的呼吸很轻，像小猫一样蜷缩着，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裴言卿看着他的睡颜，目光里第一次有了温度。他缓缓伸出手，想要触碰少年人的脸颊，却在快要碰到的时候，又收了回来。

　　他知道，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