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驳》雀涯

31、破碎

　　陈方宥回到家门口，警戒线还在拉着，他还不能进去。

　　好吧，自己的家突然成了凶案现场，他好像没地方睡觉了。

　　陈方宥转身出了小胡同，在街上游荡，突然被人拉住了，陈方宥回头看，是李乔珩。

　　李乔珩塞给他一个装在塑料袋里的馒头，还热乎着。

　　陈方宥看了看馒头，想要说话，但是李乔珩先说话了：“你要不要，先去我家？”

　　陈方宥呆了一会儿，猛然回过神，嘴里说着“不，不，不……”，把馒头塞回到李乔珩手里，转身就往相反的方向走。

　　李乔珩拉住他，陈方宥就想跑，李乔珩跟着跑了两步，然后猛地一拽，抱住了陈方宥，还安慰性的拍了拍他的背。

　　陈方宥愣住了。

　　“没事的，陈方宥”李乔珩小声说，“不要怕，不要怕，会没事的。”

　　陈方宥想要推开她，但又舍不得。
　　他舍不得推开李乔珩。

　　李乔珩又说；“你先去我家里住一晚，行不行？”

　　陈方宥就这样呆呆地被李乔珩领回了家里，和之前陈方宥来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多了一些书，全都堆在客厅里。

　　李乔珩让陈方宥先在沙发上坐一会儿，她去给陈方宥倒了杯水，还端了盘咸菜，拿了双筷子，和馒头一起递给陈方宥，她说：“吃点东西。”

　　陈方宥摇摇头，他怎么有脸再吃李乔珩的东西。
　　李乔珩急了：“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陈方宥：“我不饿，谢谢你。我在你这儿呆一晚就走。”

　　李乔珩看着陈方宥这个样子，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是她还是执意让陈方宥吃东西。

　　陈方宥没办法，只能接过，刚要咬下去，就想起件事，他抬眼看向李乔珩：“你吃了吗？”

　　李乔珩点头，眼神却看向别处。

　　陈方宥笃定：“你没吃。”
　　“我吃了。”

　　陈方宥才不会听李乔珩的，把馒头掰了一半多给她，因为一整个给她她也不会吃：“咱俩一起吃。”

　　李乔珩抿了抿嘴，还是接过了。

　　两个人就着咸菜吃馒头，谁都没说话。

　　李乔珩想问陈方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打算怎么办。但是她没问，以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立场呢？她现在扮演的，难道不仅仅是一个意外目睹了同学父母双亡，对他多照顾一点的角色吗？她有什么资格再插手别的事情。

　　陈方宥不知道李乔珩心里想的这些，他还在一遍一遍地想着这两天发生的一切。

　　他没了妈，没了爸，高考也完蛋了。

　　换言之，他也完蛋了。

　　吃完之后，陈方宥想把东西收拾了，被李乔珩夺了过来，她低声说：“你先歇着。”就把东西都拿走了。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就一个小碗和两双筷子。

　　李乔珩在厨房收拾好了东西，看着坐在沙发上发呆的陈方宥，心里发堵的感觉始终没有下去，但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毕竟她对他的家庭一无所知，而且看陈方宥的样子，应该也是不想让她知道的。

　　李乔珩走过去，在陈方宥身边坐下。

　　“你……”李乔珩想问他打算怎么办，但话刚出口还是停住了。陈方宥看向她，在等着她说的话，最后李乔珩只是说：“你在那个房间休息吧，我已经铺好床单了。你今天刚出院，早点休息吧。”

　　陈方宥收回目光，“嗯”了一声。

　　晚上躺在床上，陈方宥睡不着觉，只要一闭上眼，陈方宥就能看到陈宝海凶神恶煞的脸，妈妈惊恐的脸，还有李乔珩同情的脸。

　　陈宝海死了他不可惜，甚至还要叫声好，但是为什么妈妈也死了？为什么要自杀？为什么不要他了？

　　陈方宥闭了闭眼。
　　其实不难想到的，妈妈一定是觉得自己在杀了丈夫之后还活着，不是进监狱就是被判死刑，她觉得自己会拖累她唯一的儿子。

　　可是，到底是谁拖累了谁啊。

　　陈方宥又想到了李乔珩，应该是她昨天晚上看到了自己，然后把他弄到医院里面去。

　　那她是去找他了吗？
　　为什么？

　　陈方宥不得不由联想起了去年过年时李乔珩的话。

　　【如果高考结束，我还喜欢你，你还喜欢我，你能跟我在一起吗？】

　　时至今日，陈方宥给出的答案仍然是不能。

　　他还没想好怎么跟李乔珩吐露自己残破不堪的家庭，它就直接消失了，伴随着最后一次争吵。

　　或许它并不是突然间消失的，而是在日复一日的殴打与谩骂中慢慢消磨，最后宣告终结。

　　他没有以后了，但是李乔珩还有，她能说话了，高考也已经结束了，她一定会上最好的大学，找到一份最好的工作，认识最厉害的人，离开这个地方，远走高飞。

　　他已经被一把名为家庭的锤子狠狠地嵌在了新城的泥土里，他爬不出来，也不想爬出来，就这样吧，能怎么样呢？总不会比现在，比以前更差了。

　　陈方宥几乎一夜没睡，以至于第二天早上，李乔珩见到他的时候都有些惊讶。

　　“你没睡好吗？”李乔珩问他，发觉自己的声音很是嘶哑之后清了清嗓子，没什么用。

　　陈方宥说：“还好——你的嗓子好了？”

　　李乔珩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算不算好，反正突然又能说话了。”她没钱去医院好好看看，所以姑且就算是好了吧。

　　陈方宥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李乔珩看着陈方宥，突然很想问他，你知道我是因为你才能重新开始说话的吗？

　　但是她没有问，她想陈方宥现在可能不是很愿意听人提起前天发生的一切。

　　陈方宥犹豫了一会儿，说道：“谢，谢谢你能收留我一晚上，我一会儿就回去——医院的钱是你交上的吧？一共多少钱我还给你。”

　　李乔珩看着陈方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方宥提醒道：“李乔珩？”

　　李乔珩回过神：“不是我交的，我也不知道是谁交的，可能是那个帮忙打120的人。其实，你也可以在这里多住几天。”

　　陈方宥摇摇头：“这些天，我已经很麻烦你了……再见。”说完陈方宥就想离开。

　　“陈方宥”李乔珩从背后叫住他，“我可以陪着你吗？”

　　陈方宥脚步顿了一下，哑声说道：“不了吧……”说完陈方宥逃也似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