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第一那些年》择长其

4、风景 报销

　　港口附近就是警局，这么多人吵吵嚷嚷进去也能有序安排，看样子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件。

　　林照散被分配到一个很小的隔间，四面墙上都涂了厚漆，正中心留了八个红色的大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很有威慑力。

　　一个带着厚重眼镜的警官走了进来，他脸上挂的黑眼圈重的无法忽视，头发乱的像刚从床上被揪下来，指了指桌上的检测仪：“戴上就可以问话了。”

　　“姓名，家庭住址，去往哪里，目的是什么？”

　　“林照散，家住艾金37，去往中央区上学。”
　　警官打开电脑，敲了敲屏幕：“有没有参与过此次恐怖袭击。”
　　“没有。”
　　检测仪安安静静发着绿光。
　　“描述一下你见到的乘务员，以及当时的情况。”

　　警官跟着林照散的叙述继续疯狂敲键盘，活像和电脑有仇：“好的，可以走了。留下联系方式，下一趟星船前的这段时间内你拥有自由活动的权利。座位稍后会发给你，保持通信稳定，注意查收。”

　　林照散问道：“这么快吗？”

　　警官冷冷笑了：“是的，你没犯法就这么快。在这里，最珍贵的东西就是时间。有什么问题会有人再联系你的。好了下一个！”

　　于是林照散屁股都没坐热就被赶了出来，忍不住长叹一声。

　　可可思考了一会儿：“都怪每天都有这样那样的新闻，死多少人我都不觉得奇怪。”

　　林照散从小警官处取回了行李，走出警局。

　　车厢里出现的小姑娘已经换了身衣服，坐在台阶上摇晃着小皮鞋，看起来乐不可支。

　　她看见林照散，眼睛一亮，像个小炮弹冲了过去：“站住站住！”

　　林照散差点被她撞了出去：“嘶，你这人小，力气还真是大。”

　　小姑娘用手撑着脑袋：“哎，你的第一句话怎么不是叫我去自首？

　　林照散拍掉她又想摸上来的小手：“未成年保护法懂不懂？”

　　小姑娘长长的哦了一声：“不懂。但也没关系，当时车上比较忙，后来比较乱，所以也没去找你。”

　　林照散挑眉：“找我做什么？”

　　“从你这里购买般若水青石啊，诚心诚意。”

　　现在的小孩都成精了吗，怎么什么都知道。

　　林照散忍住了下意识想要摸向眼睛的手：“那我诚心诚意好回答，我没有，你可以从正规渠道采购。”

　　“哎，水青石本来就价高，尤其现在各区冤大……有钱人转变思路开始囤积宝石矿产，本来就有价无市，假货也更多了。”小姑娘理直气壮的：“我又不懂什么正规渠道，被骗了怎么办？”

　　“你自己就是个小骗子。”林照散想了想，蹲下身和她平齐，压低了声音：“艾金33的黑市上有管理员的私货，由当地地头售卖，一月一次，日期不定。”

　　他直起身：“就这么多，剩下的看你们自己了。”

　　小姑娘愣了愣神，捂了捂耳朵，看着少年拖着个丑不拉几的大行李箱消失在街边。

　　耳机里传来嘶哑的声音：“行了，回来吧。我们去蹲艾金33那个老东西。”

　　小姑娘犹豫了片刻：“你就这样相信了，不害怕是什么陷阱？”

　　“现在般若水青石全部供给中央区了，别的地方哪有什么真货。我想你也知道雇主的脾气，拿不到水青石，下个月就别想好过。”

　　小姑娘愣神片刻，理了理被等吹的凌乱的刘海：“说的也是。不过我也没想到他真说啊……早知道还是在车上下手看看他到底有没有了，真该死啊卡明维。”

　　她调皮的朝警局吐了吐舌头：“傻子们就去慢慢调查吧。”

　　可可咳了一声：“不是，你就这么说出去了？”

　　林照散无所谓道：“我觉得她挺想知道的。”

　　可可：“？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好心？”

　　林照散：“你自己算算管理员坑我们几次，现在也就给他找点事干。”

　　可可：“……倒也没说错。”

　　作为中央区的后花园，布拉迪港口都显得格外有情调。相比起艾金的自然风光，港口四周直接修建了一个大型城市。

　　街道上采用了复古欧派建筑，用青石板铺成小路，沿路种了无数花草，低矮的建筑设计小巧玲珑，钟声一路传递向远方。

　　街边用着罗曼式圆拱窗户，彩绘玻璃窗洒下片片彩虹，那些屋顶、桥梁、广场一律参照旧时代的城市，无不规整华丽。
　　整个城市被绿荫和遍布的花草所笼罩，气温舒服的让人犯困。

　　林照散没走太远，选了个临河的小店。这里被玫瑰、铃兰和百合花所包围着，花朵的清香散入空气里，香的醉人。

　　店主人坐在门口，懒洋洋吹着风，用小剪刀修剪着面前的花束，靠在藤椅上道：“请坐吧，我推荐你坐在河边那个位置，对，就是那里，一来呢靠着河很凉快，二来呢我放了不少花很漂亮。三来呢，现在只有你一个顾客。”

　　这个点日头烈，大部分游客来这港口城市只为吃顿饭，中心目的还是去布拉迪主城游玩。
　　诚如店主人所说，这个位置的边上种了不少香根鸢尾，再向远处望去，几乎整个城市都被花卉所笼罩。

　　店主人非常随性：“你不着急的话，整个下午都可以坐在这里。如果需要我推荐景点，你的左手边就是册子，没收广告费，可以拍照做标注，但是不能带走。”

　　林照散拿起带着艾叶香的小册子，翻开来厚厚一叠，上面是手写的景点，贴着五颜六色的图片，还有各种笔迹，来自不同地域的人为了这个东西好不好吃做争吵。
　　“这个红油汤应当配嫩豆腐豆皮豆干豆花”
　　“说什么呢？这可是火锅？”
　　“不推荐吃，太甜了。”
　　“上面的，味觉不好就去看看，哪里甜了，明明口味适中”
　　“额额额所以不管甜不甜，到底好不好吃。”

　　林照散一页一页慢慢翻过，看着来自不同地域的人为了哪家好吃各抒己见。

　　店员端上来了一小盘烤的松软的松饼和烩牛肉，笑着说：“这都是几年以来的朋友们写下的。布拉迪就是这样一个浪漫的地方，下午的河滩广场上有篝火晚会，夜里歌剧院有红夫人的演出。当然，独立钟也会在整点准时敲响，这个声音在星网很火呢。”

　　可可快乐道：“我要是有实体，一定很乐意永远在这里住着。”

　　林照散尝了店员送的葡萄，一口下去甜味四溢开来：“嘶，这悠闲的生活，别再诱惑我了。”

　　没有生活压力，一切都会显得很轻松，只有那些步履匆匆的游客忙着在换乘的间隙吃口饭，剩下的人似乎都不急不慢。

　　可可眼馋的望着盘里的食物：“我现在就不想走了……等等，那位江映淮来了。”
　　林照散刚刚端起果汁：“嗯，哪里？”

　　他一回头，就看见那位在星船上离开的潇洒的江映淮出现在身后，不由得想布拉迪的效率就是高效快速，这种解决了所有星盗的人这么快就放出来了。

　　“你好，想必不用自我介绍了。”

　　江映淮拉了个凳子坐下，掏出纸把面前的原本就干净的桌子擦了擦，仍旧是那副平淡到不能再平淡的神色。

　　这样的表情很容易让人觉得目中无人，但他周身的平静气质又中和了这一点。明明是在街边的小店边，坐下来时衬得整个餐厅都高贵起来。

　　林照散：“……”

　　哪里来的龟毛小少爷。

　　“请问有什么事吗。”林照散放下了果汁：“你是警官吗，可以来盘问我？”

　　江映淮还真打开了终端：“这是我的身份Id，目前任职于中央区崇德军队。任务期间有权对公民进行相关问询。”

　　不早说，早知道语气就温和点了。

　　林照散尴尬一笑：“……行，你问吧。”

　　江映淮道：“时间有限，简单说吧。乘务员在你所处的船舱里安装了定时炸弹，随后你进行了拆除，对吗。”

　　凭借艾金人民的智力，大抵也瞒不了多久，林照散道：“是，但这并不违法吧？”

　　江映淮点头道：“那我代表所有人感谢你。”

　　哎？哎哎哎？

　　原本预想的各种严肃质问变成了大大的感谢，倒是打了个措手不及。

　　林照散瞪大了眼睛，有点呆呆的看着江映淮。

　　“你不知道吗，那颗炸弹所处的位置正好位于油舱正上方，一旦爆炸，整个星船上的人都难以逃脱。”

　　江映淮看着持续掉线的林照散，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那张精致的挑不出一丝毛病的脸凑近了些，仔细看眼睛里蕴着点柔和的深蓝色，在正午光线的照射下像是微微泛起涟漪的星空。

　　林照散终于回过神：“我这么厉害？所以，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江映淮递过一张白纸：“我想你既然会拆炸弹，就知道结构图很重要。我希望你画出它。”

　　林照散抬手接过纸，却没有立刻动笔：“你没有去追那个乘务人员，说明你也没有预料到这次事件，追不了，又或是发现时已经追不上了。既然第一时间都没有找到，以后恐怕更难了。”

　　江映淮正色道：“但只要有一点线索，都不能放弃。”

　　和艾金37完全不一样的作风呢。

　　初级的制造师没有自己的风格，往往是参照着公开的设计图做模型。
　　等制造师彻底掌握某种技巧，就会想法设法为自己的制造加上标志，尤其在一些精密仪器部件上。

　　没有统一的标准时，制品就会更容易体现出制造师的风格，这点在星盗处体现的会更为明显。
　　他们不害怕被追查，相反，越有个性，越容易被认出来，才是星盗制造师的毕生追求。

　　林照散不再多言，立刻下笔。

　　他动作很快，很少思考，先勾勒大致结构，再填充细节。

　　在林照散学会握笔的时候，林老头教他的第一课就是徒手画线，各种各样的线。在尘暴来临的日子里，这些东西是为数不多的的消遣活动。

　　江映淮忽然开口：“那些星盗，你不知道他们会采取怎样的手段去报复。警方这么轻易放所有人走，就是不愿意你们过度参与。”

　　林照散手一点都不带抖：“那似乎很吓人了。如果他们真找我寻仇，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开玩笑，他可不觉得星盗能追到中央区。

　　星盗再厉害，也是在当地耍耍威风，一旦出了自己的地盘，哪个势力能和中央抗衡？

　　没想到江映淮还真接话了：“不要不在意。一年前，一款名叫‘月桂’的仿生人横空出世，以其无与伦比的通感能力迅速占据黑市。”

　　“它们统一命名，没有原初代码，一旦被逮捕就会启动自毁程序，中央区追捕至今也没有多少收获。此次我来艾金执行别的任务，反卡团的货物是我中途截掉的，其中难免有疏漏之处。”

　　“虽然名叫反卡团，但他们确实是起源于艾金，若是一定要针对一个人，实力不容小觑。”

　　林照散这会儿已经准备收工了：“谢谢，我会注意的。不过，透露这么多给我，没问题吗？”

　　江映淮悠悠叹了口气：“没关系的，小学弟。你现在不认识我，不代表开学后不认识我。”

　　小学弟？
　　林照散猛然，抬头脱口而出：“你也是中央军校的吗？”

　　江映淮点头：“是的，勉强可以称的上你的学长。”
　　他仍是笑着的：“如果你想知道有关更多学校的消息，以后我可以为你仔细介绍。”

　　林照散内心纠结成麻花。
　　一个小人怒吼道：“他长的那么好看，怎么可以拒绝他！你快点答应吧！”

　　另一个恨铁不成钢：“真没志气，摆明了他就是想要拉你下水，说了这么多不就是让你帮着追查那个月桂吗？”

　　两个小人还在互殴，林照散已经大方递过终端：“你扫我？”

　　江映淮加了好友，拍了拆解照：“多谢，画的不错。”

　　这句夸奖的话总算合了林照散的心意：“不客气，学长。毕竟我多少还是有点水平的。”

　　这是其实很自夸的一句。

　　但也许是这些天遇到的奇葩五花八门，难得遇见一个正常的、带点小骄傲的人也都无比的顺眼。

　　江应淮再次道谢：“感谢你的帮助，祝你开学前一切顺利。”

　　说完这句，江映淮把被风吹的摇摇晃晃的玫瑰扶正，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可可：“来去如风啊，真是一秒都不多等。”

　　林照散倒是无所谓：“够好了，毕竟艾金可没有好看的人找我聊天。”

　　可可怒了：“你就这样让他走了，不再问问情况吗？”

　　林照散随意道：“我应该知道的迟早会知道。不能知道的，就算问了也没有结果。”

　　处世的哲学就是这样，太纠结一件事迟早会把自己绕进去。什么都不参加麻烦都能找上门，还不如先躺一会儿呢。

　　可可：“你不要老是把事情想的那么悲观吗。我都活的比你有精神。”

　　林照散瘫在座位上，吸完了最后一口果汁，权当耳旁风。

　　店主人远远朝林照散示意：“年轻人，钱已经付过了，还多加了一杯奶昔。你可以带着路上喝，如果港口有人说不能带饮品，你喝一口他们就会让你过去的。”

　　辛苦十分钟，赚了一杯奶昔，不算亏本。

　　可可忽然道：“你这么抠门的人，是不是算到了有人会请客？”

　　林照散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你猜喽。”

　　可可抓狂：“我就知道你这种小气鬼一定是故意的……”

　　故意不把话说全，然后让别人送上门买单！从来不会让自己吃一点亏！！

　　林照散抓了抓头发：“但你倒是提醒我了。”

　　他重新编辑了一条消息：“学长你好，我想有个人可能对你有所帮助，这个人自称大西，身高180左右……”

　　可可：“你为什么刚才不说？”

　　林照散理直气壮：“忘了。”

　　年轻人记性不好也算是常事。

　　可可：“……”

　　城市中心传来悠扬的钟声，有粉色、白色、紫色的花瓣顺着河道蜿蜒流下。街上人逐渐多了起来，不乏提着大包小包匆忙而过的游客，对着“宇宙存在，我即享乐”等等的标牌拍照。

　　卡明维港口很快就发来信息。

　　“您好，林照散。K199次星船6车厢4C，今晚（8月27日）23：25开。请于发车时间前到达港口，祝您出行顺利。”

　　比预想中要快很多，这种效率请速速普及艾金。

　　林照散离开小店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能留作纪念的小玩意，反而看到了不少行为艺术家在街上四处涂鸦，可可兴奋的指认这个那个动画人物。

　　一只通体漆黑的猫从这头溜到那头，收获了不少人热情的抚摸和投喂。

　　它摇头晃脑蹭了蹭林照散的裤脚，悠悠然跑走了。

　　据说这只猫有相关的毛绒制品，最终林照散以五中央币的天价买了一个挂件，捏上去是软乎乎的毛绒手感。

　　他一边发出这都是消费主义的陷阱啊的感慨，一边把挂件加到背包上。

　　可可抗议道：“怎么可以这样，它这么贵，而且我还是不是你的唯一了！”

　　“一向不是。”

　　“啊啊啊我要诅咒你诅咒你，它有什么可爱的T^T”

　　抗议无效，林照散又回到港口，等待着星船的到来。

　　这艘星船从布拉迪出发，安检能力不知道比艾金强了几个档次，最重要的是，这次旁边做的人也很安静，林照散觉得，这回总能安安稳稳到中央区了。

　　中央区。

　　“你不是去艾金考察126的地质情况了吗，怎么变成抓星盗了？这下好了吧，我期待你八十岁毕业的那一天。”

　　江映淮自觉这两天脾气已经修炼到了巅峰，这会儿对对面的阴阳怪气无动于衷：“少废话，查到了吗？”

　　“就是玉树花的那位小疯子啦，代号单眼，很能搞事。我听说他们发展仿生人已经搞了十几年了，做的很厉害。说实话我觉得他们组织上的人都有点不正常。你怎么招惹他们了？”

　　“也许因为我拿到他们的一位仿生人的代码了吧。”

　　对面很快狂轰乱炸：“what？？？？你怎么不早说？你没把代码上交吧？？？”

　　“没上交。代码已经发给徐工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又发：“那就行。我说卡明维真不打算管管那些星盗？”

　　“目前是不管的，中央区的反应也很冷淡。”

　　“果然是一切向利益的中央区，当初组建联盟的时候说的多好听，现在是只顾着自己的发展了。对了，这谁画的图啊，手绘能力很不错啊，你不知道我最近看了一大堆糟心的图。”

　　江映淮一边浏览新闻，一边敲字：“一个学弟，很聪明。”

　　“你既然都夸奖人家了，还要我查人家，也太不道德了吧。”

　　远方港口人来人往，警局门口哭天抢地的人群已经被疏散，等到把剩余人全部遣散，再挨个联系安抚家属，最后发一个不痛不痒的公告，这件事就能宣告结束。

　　江映淮把写了一半的责任认定书通通划掉。

　　第一次来到艾金就收获了这样的“大礼”，有恃无恐的星盗，糊涂蛋的船长，简单随意的工作人员，走过每一节车厢时，看向他的人都带着激动和喜悦，仿佛终于远离了危险。

　　让他想起那些从魔物爪牙下逃离的人。但那些倒下的人不会说话。

　　校长的忠告仍在回响：不要深究、保持沉默、做好本质工作。但如果想要改变世界，总得做些努力才是，对吗？

　　他合上终端：“道德什么的，还得分情况。你自己觉得一个白痴能考出艾金吗？”

　　对面的人思考了一下：“好像也是。今年公示里是这么说的，林照散，父母因为参加艾金叛军被捕，一家子都被送到了艾金37做劳工，后来父母都死于尘暴，他的爷爷申请到了艾金37拿到了林照散的抚养权。哎我的天呢，这能写一部悲惨世界了。”

　　江映淮垂下眼睫：“但他的表现和人生经历并不同。”

　　“什么意思？”

　　“《艾金地域风俗研究》。”

　　对面停了一会儿：“我想起来了，作者是这么写的：自卑，对整个世界充满怀疑，沉默寡言，因其恶劣的地理环境造就了特殊的敏感人群，这不是一个人的表现，而是多数人的写照。”

　　江映淮反问：“你觉得他和上面哪个描述沾边？”

　　“嘶……虽然我尚未接触。但带着偏见来看，艾金37这种鬼地方确实教不出这样的人。”

　　江映淮看着监控里拿着终端打小游戏玩的不亦乐乎的少年：“拭目以待吧，如果可以，他会是我们的朋友。”

　　“怎么，你很看好他？”

　　江映淮没否认：“我想我有新的计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