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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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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如嫣见韦长歌冷冰冰的样子,突然间像明白了什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复杂的微笑。那笑容即是美艳,又是凄凉,但是更多的,却是如释重负的解脱。
她有气无力地长叹一声,道:“兰姐姐,你出来吧。”
四周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韦如嫣始终挂着那笑容,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韦长歌,她的眼神,是能融化寒冰的温暖和甜蜜,但是,又那么绝望。
韦长歌却不迎那目光,只扶着苏妄言坐在一块树下的大石上,自己则提了剑,长身而立,紧紧护在苏妄言身侧。
三人沉默了许久,各怀各的心思。
突然,韦如嫣又唤了一句:“兰姐姐,你出来吧。”
回应她的,是一声铃响。
那铃声,微弱,缥缈,没有人能说清楚它是从哪里来的,只在那一瞬间,所有的地方都被它填满。
一声过去,又是一声,又是一声,绵长,曲折,不断回响,诡异如同来自极暗处的幽冥之地,在这个夜深无人的死人村中,直听得三人毛骨悚然。
苏妄言心念一动,突然面色灰白,喃喃吐出了三个字:“摄魂铃。”
这三个字,如同某种咒语,一经出口,那诡异铃声竟戛然而止。
随即,听闻一个淡淡的女声,如同那摄魂铃一样,无所从来,只在耳边蓦地响起:“苏大公子果然见多识广。”顿了顿,又道:“如嫣妹子,你又何必这样?他虽疑你,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韦如嫣只是低头,凄凉地一笑,对着那从虚空中传来的声音淡然道:“没用的,我一看到他当时的眼神就知道,我这辈子也不可能把他从苏妄言的手中抢过来了。还不如直说了好。”
韦苏二人听了这话都是一惊,韦长歌不禁抿紧了嘴唇,苏妄言苍白的面颊上似乎也浮上了些许薄红,也不敢去看韦长歌,只听她们说下去。
那淡淡的女声又一次响起,“韦堡主,苏大公子,失礼了。小女子姓萧,名兰。有一个故事,要讲给二位听,今天发生的事,二位可能就全明白了。”
短暂的沉默后,韦长歌似忽的来了兴致,说了一句:“难道是与萧易落有关?请讲。”
萧兰幽幽叹道:“看来老堡主生前也是对此事念念不忘。”语气中竟多了一分欣喜,又道:“不过是些旧事,也不知萧易落的名字,还有几个人记得?可二十年前,他的名号在江湖上倒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他却是以擅长用毒,为人心狠手辣,做事不择手段而闻名的。”说到这,叹了一口气道:“韦堡主可知道二十年前被灭门的叶氏一族?”
韦如嫣一听到“叶氏”二字,顿时全身都颤了一下,眼睛死死地盯在地上,又是怨恨,又像是在询问着什么。
韦长歌也不理会她,只道:“略有耳闻,怎么?”
萧兰继续道:“叶氏一族中的叶郑明,曾经是朝廷上响当当的人物,侍侯皇上身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风光?韦堡主,你说,这样一个人物,会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声名狼藉还带着一个前妻所生的女儿的江湖客吗?”也不等韦长歌回答,便自顾自地冷哼道:“那萧易落也是,他的大名居然能传到从不过问江湖事的朝廷大员耳中,可见他当时的名气真是坏到了极点。……但是,说来也怪,就是有人不在乎!就是有人爱他,恋他,就是有人愿意抛弃所有的荣华富贵发誓要和他一起远走高飞!”
韦长歌听到这里,突然想到了什么,惊道:“难道是……”话未说完,自己先闭上了嘴,惊诧的目光在韦如嫣的身上停留了良久,竟像不认识了一样。
只听得一声冷笑,正是萧兰:“韦堡主猜得没错,这个人就是叶郑明的小女儿,叶兰樱。不过,她现在不用这个名字。现在,她是兰夫人。”顿了顿,见没人说话,便又接着说道:“而我,就是萧易落的大女儿,当年,家父因为提亲被叶郑明拒绝,兰夫人又被叶郑明软禁,一怒之下,把叶家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杀了个干干净净。自己也身负重伤,提了剑,去找那被软禁的兰夫人……那天,我一早醒来,在家中找不到父亲,知道他必是去了叶家,便追了过去,但是,等到了那,我知道,我去迟了。那天,我穿过在地上倒得横七竖八的尸体,在诺大的叶府找我父亲。尸体越是多,我就越是绝望。我猜得到他是做了什么,我也猜得到他下一步要做什么……果然,最后,我在一个阴暗隐蔽的地牢中找到了他,和兰夫人。”
那淡然平静的声音,说倒这里,竟也有了一丝的起伏。
“我父亲,提着那把他带了二十年的剑,跪在兰夫人面前,眼泪就那么大颗大颗地落下来——他的,和兰夫人的。他们看见我来,都不惊讶。我只听见父亲柔声对兰夫人说:‘杀了我。’随即,又转过来,定定地望着我,动了动嘴,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他那时的表情,那么温柔,又那么甘愿……任谁也想不到他就是一刻钟前还在挥剑杀人的萧易落,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毒侠萧易落,他只是一个父亲,一个情人。我知道,他是非这样做了,我也不拦他。兰夫人握剑的手,倒是颤抖了好一阵,终于,还是重重地落下了。杀了我父亲之后,兰夫人就要自刎,眼看那剑就要划上去了,我却迷昏了她。我知道,我父亲绝对不希望是这样一个结果,他一定希望兰夫人可以好好的,快乐的,活下去……”说到这里,话锋一转道:“我当时虽然只有十岁,不过也学会了用毒,更懂医术……我发现,兰夫人当时,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了。”
韦苏二人齐齐向韦如嫣看去。韦如嫣也不躲闪,从容不迫地迎上了韦长歌的目光,微一颔首道:“那孩子就是我。”
虽然早已隐约猜倒会是这么回事,但韦长歌还是心中剧震,握剑的手一抖,剑直直地插进了地上……
无论他多么的不愿意,一切的一切还是在这一夜间,分明了起来。
萧兰的声音再一起响起时,已经大了许多,仿佛“她”,就站在自己的身后!
“当时我也来不及多想,官府的人一定马上就会到。我于是去外面叫了一辆马车……但当那车夫问我们,要去哪时,我却一时没了主意——我虽然成了孤儿,但是自己照顾自己不成问题,但那兰夫人,我能把她送到哪去?家父的名声暂且不谈,叶氏被灭门,就留下这么一个人,还不明不白地有了身孕,谁敢留她?况且兰夫人还一心寻死……这时候,我想到了一个。这个人,我虽然没有见过,但是以他在江湖上的名声,谁人不知,他是一个侠义心肠的好人,不会任由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流落在外……”
韦长歌听到这里,苦笑道:“这之后的事,我们就都知道了。”
萧兰却冷冷地高声道:“韦堡主自以为都知道了?请问韦堡主究竟知道什么呢?你不知道这个村子里的人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的,你不知道如嫣为什么要苏妄言死,你不知道她有多恨他,就有多爱你……”
韦长歌怔了怔,脸上一红,正要开口,却听一直没有说话的苏妄言扬眉冷笑道:“她自去爱她的,与我何干?”
韦长歌听了这话,一时竟张不开口,只觉得一阵莫名的寒冷和心酸,望向身边那人,皎洁如明月,清冽如秋水,偏生却那么孤傲。自己明明知道,会是这么一个答案,但那句“与我何干”真真正正地从他的口中吐出时,胸腔却是一阵阵的发冷,什么天下堡,什么韦如嫣,什么兰夫人,全像不存在了。
韦如嫣立在远处,见了韦长歌那一脸失魂落魄的表情,心中的苦涩不断涌出化为眼角泪意,仰头望天,强自笑了笑,不让自己流下泪来。半晌,才哽咽道:“苏妄言,你看见了?你的一句话,就能让他心灰意冷成那副样子。”
韦长歌不应,苏妄言却强辩道:“我说的都是实话,也没什么可让人心灰意冷的。你既不是他的亲妹子,应该高兴才是,硬是把我牵扯进来,算是怎么回事?”
说完,径自站了起来,正要迈步,才发觉自己太低估了这套剑法带来的伤害,脚下一软,又要瘫倒在地。韦长歌不自觉地伸手去扶,结果指尖刚碰到苏妄言的衣袖就被他恶狠狠地甩了开。苏妄言撑着树,喘息了片刻,承认了自己的虚弱,只好重又坐回那大石上。自始至终,没看韦长歌一眼。
韦长歌立在他身侧,又是尴尬,又是伤心,想着这苏家的大公子居然是连碰都碰不得了的,心中百味陈杂,正想叹气,抬头却见韦如嫣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两人皆是伤心动情之时。
只听韦如嫣一声浅叹,是叹息,却又那么柔软,好像要把人的心也融化了,其余三人都知道她要说的,也许就是一个埋藏在心底十几年的秘密,都禁了声,只听她缓缓道来:
因为是侧室所生,我和母亲并不常去天下堡。第一次见到韦长歌时,我都已经十岁了。
那年,他十四岁。
他当时,在一棵梨树下,长身而立,仰着脸,望向灰暗的苍穹,神情落寞。
母亲牵着我,远远地看着。她的手,柔软而冰凉,她说:“他就是韦长歌,你的哥哥。”
韦长歌。
这个名字,之前我早已听过了无数遍。家中的长辈们聚在一起时,就爱谈的就是这个韦长歌,谈论他的天资聪颖,他的容貌俊秀,他的高傲,他的顽皮……在见到他很久之前,我早在心里想了好几个他的样子,但真正见到时,却哪个也不如他。他在细雨飞花中落寞的神情,像是在等着谁,痴痴的,让人看了,心中难过。
过了好久,他才垂下头,细软的长发一缕一缕地垂下来,掩住了他的面容却丝毫掩不了他的光彩。他默默地向我们走来,见了母亲,不问好,不行礼,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倒好像他是长辈。
“妄言说过今天来的……”
这话,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原来他这样的人,会如此的落寞,都是为了那个“妄言”。
“韦长歌,这是你的妹妹,韦如嫣。”
母亲将我们的手牵在了一起,我费力地抬头睁大了眼睛看他。他也低下头,回了我一个微笑。
他笑的时候,眼睛真亮,仿佛蕴藏了这个世间所有的温暖,那天虽然没有太阳,但是我的天地间,却全被那个微笑,照亮了……
从那天开始,我的心里,便有了一个人的影子,他的笑容,是天底下最最好看的。直到现在,我还记得……
但是又是从哪一天开始,他的心里,也有了一个人的影子呢?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个人,不是我。
韦如嫣说到这里,定定地望着苏妄言。苏妄言不敢迎她的目光,更不敢去看韦长歌,只讷讷地盯着地上的一堆小碎石子看,像要把那些石子一个个地看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