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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古川和纪思婷 有生之年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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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朱洁收到一段匿名的视频。时间标签是2016 年。
跳动的视角以及通话声明显是在追捕者携带了摄像头,边追边打电话摇人。
刚转弯见一个男人正要跨进电梯,大吼一声,“喂!”,被追者的人没有迟疑或者理睬。追捕者来不及到达电梯,离电梯两三米的地方见电梯门关上了,里面是被追者没有表情的脸,没有惊慌,也没有嘲笑,甚至没有活力。像是正常上下班的朝九晚五的中年人,中年人的活力都在会议推诿各个部门职责的争战里,或者向上管理表业绩表忠心要资源的心思里。
追捕者看着电梯是往上走,中间没有停留,到达了6楼。通话给了队友,“我是朱孝峰,古川已经上顶楼去了。我也要上去了,你们到了以后小唐带两三个人上来到顶层,其余人在楼下出口守着。他往上跑,是没有胜算的。”
朱孝峰到达6楼,是一层办公楼,玻璃门都是紧闭的。朱孝峰走过一个工具间后有一道小门是开着的,像是特地告诉他,“是这里!”,小门里是一个步行楼梯,他从这里来到了天台。天台面积目测宽阔至少约一两千平米,天台中央有一个铁丝网围起来的网球场。铁丝网外曲径通幽,沿着曲径是几棵小树以及半人多高的绿植。作为安全围栏,靠近边际的地方再用铁丝网拦起来。
正在扫视的时候,看到10米远处被追者站在那里,面向着他,好像在等待朱孝峰。
他好像已经无处可逃了。天台出口就在朱孝峰身后。
“古川,跟我下去吧,好好把你的事儿交代一下。“
“你有没有…做梦过飞起来?我有过…好几次,梦见往下一跳,就飞了起来,我的手还能感觉…风在手指上的流动。”
视野看向铁丝网,朱孝峰在评估古川会不会真的跳下去。
“在梦里…我在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就像有两种意识,”古川伸出双手,看着自己的左手,“一个在说…多好啊,我做到了一直想做的事情,别人没做过。”然后又看看右手,“另一个意识在说…别傻了,人怎么可能飞起来。”
“如果怀疑自己在做梦…为什么不狠狠的翻几个跟头试一下?”他继续自言自语。
“你知道吗?我以前也总觉得,最美好的事情…总是在梦里才出现,我不相信在现实里也能有。其实…我们都被条条框框框死了。”
朱孝峰明显听不懂,“古川,你跟我走一趟吧。我不想强行把你带走,这样对你个人很难看。我现在要走过来了,麻烦你配合一下,自己走过来。”朱孝峰向他慢慢靠近,一边招招手示意对方走过来。
古川又说,“你知道圣经里面…魔鬼试探耶稣,说‘你若是神的儿子,可以跳下去,神会把你托起来。’耶稣没有那样做,他的说法是,如果从神殿跳下去没有受伤,耶稣展现了神迹,世人都会相信耶稣就是神的儿子所以都会跟随他,但那都是因为神迹和普通人能做到的事情不是一个维度的,普通人看到神迹只能服从。”
古川镜片后面的眼睛是亮的,带着一点戏谑,“你有没有想过,这可能就是耶稣的策略,他太会讲故事了…他知道自己根本不会飞。我不否认他很伟大,但是他其实知道自己是不会飞的,不是吗?他肯定不会想到有一天,人真的飞起来了,靠的不是神迹,而是技术。如果现在有魔鬼问我,我一定跳给他看。你说我们人掌握了那么多技术,我们在很多地方都像神一样。要是我们出现在几百年前…也会被当成神吧。”
有一阵轻微的蜂鸣由远及近,摄像头搜寻,是一架无人机,无从知晓哪里飞过来的。古川看下手表,“分秒不差,最可靠的永远都是数字,而不是人心。”
无人机在古川头顶停顿,才发现体无人机体积还比较大。机械装置快速变形,下降出几个机械触手,古川双臂十字展开,平静的表情和姿势让人想起那个圣徒。
触手在腋下在胸腔包绕,轻松地托起他,如仲尼看到的“佝偻者承蜩”一般探囊取物,没有试探,没有犹疑,在朱孝峰反应过来的一声“尼玛!”中,渐行渐远,以发生的速度朱孝峰根本来不及跑上前,目光跟随就像是看着哆啦A梦的竹蜻蜓。
视频嘎然而止。
我现在还是不能肯定,这个古川是不是我的父亲。妈妈很少提起父亲,好像这个人从来都不存在似的。
只有一次,妈妈发烧得很严重的时候,流着泪说:“你爸爸叫古川,古老的古,冰川的川。他在你5 岁的时候,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妈妈也许是恨这个不负责任的男人,把古小西改名成顾小西。
如果视频是真的,那朱洁父亲当年差点就把古川抓住了,也许是证据不足?总之古川安然生存到现在。探长将视频交给鉴伪专家。
探长来到J公司位于希德大厦110层的会议室,今天会见到这个公司的技术灵魂人物-这个人以碳基和硅基的形态为J公司持续工作了70年!
J公司位于高新区席德大厦。据说“席德”这个名字是J公司第一任CEO,也是公司的缔造者Sam Miller 根据西方儿童哲学启蒙书本《索菲的世界》中一个现实世界的女孩名字起的。书中充斥着现实和虚幻的交互。书中的主角名叫索菲,直到书本后半部份才揭示索菲只是个存在于书本中的虚拟人物,而配角席德才是来自现实世界的。据说当时Sam选了席德这个名字,是因为他给公司的理念是“J公司的使命是使现实生活中的人利用新科技去更完美地在此生生活”。因此即使J公司在他的有生之年掌握了永生的技术,他自己本人也没有使用。
他的名言也经常被反对永生的团体反复引用, 经常被写成标语成:
“I lived my life. My legacy to the world is not myself, but the breakthroughs in the business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翻译成中文就是“你大爷我活过了!我干过大事,死了也值了,没必要赖活着。”
会议室别无他物,只有两张沙发。Jane的声音从空中响起:“朱探长,欢迎您再次光临!古先生会准时到来,请问您要喝点什么?”
“一杯绿茶,谢谢!”
“好的,一杯产自杭州的今年春季的铁观音,请稍后。”
很快,一个白色的茶几机器人翩然而至,开启上方的小门后,里面是一杯绿茶,茶香四溢。你可以绝对相信这样的机器人,平稳到绝对不会有半滴茶水撒出。人要求精致优雅,必须是和数百年前中国的文人墨客或者英国的、法国的、俄国的贵族们一样的精致小茶杯。
“谢谢!Jane!”
门再度开启,一位中年中等身材的男人走了进来。脚步轻到好像怕打扰到这个世界。
我礼貌地起身,同时注意到对方没有想握手的意思,于是说:“您好!我是朱洁,您一定是古川先生吧?“
这个中年人微笑着用一种简洁的语言说:“Jane,关闭所有监听监视,你退出。”随后对朱探长说:“我叫小李,是古先生的私人助理,我是一个机器人。非常高兴能为您服务,我来带您去见他。”
这个机器人与人类别无二致,除了似乎更礼貌,而且他表达的情感状态始终处是愉悦的。
“请理解,古先生一直过着隐居的生活,他不希望自己的所在地被曝光。请确保您携带设备上的定位已经关闭。有两款头部设备供您选择,一款是电影头盔,具有声影声临其境的效果,景深非常好,是J公司2040年的古董级产品。根据您的年龄我预测了您肯定知道这款产品曾经大卖过。另一款是眼罩,在旅途中您可以享受一下眼眶按摩。”
这是把眼睛蒙起来的老套路。朱探长接过了眼罩。
机器人惊异于探长的选择:“哦!这样啊,不错的选择...我们马上出发。”中年人招呼探长来到门口那里,好像立刻要离开了。只见一个类似轮椅的自动座椅快速行进向他们而来。
小李说:“要辛苦您!”随后朱探长坐上座椅,戴上了眼罩。
他知道人不可信赖,但是机器大部分是可靠的。
在一阵加速感之后耳朵又有些压力不平衡,应该是进入了电梯、电梯下降的关系。随后听到了轻轻关门和电动车的轻微电子音,这是进入了车内并且在行驶。
终于面罩解开,探长努力眨眼去适应光亮。只见自己面前站着一个中年人,面部瘦削,身着一件蓝色夹克衫,“你好!朱探长,这次谈话的目的我知道。你直接问吧。”
这就是古川了。我对父亲一点印象都没有,妈妈也从来没给我看过一张照片。
他果然是技术专家的风格,不废话。
“我被雇佣把亦聪5号找回来。我想请你协助。他在巴黎袭击亦聪6号有点无可理解,可能是失控。米乔安夫人和麦克认为5号继续留在外面风险很大。想请您多给一点关于5号的线索。”
“5号是纪思婷在10年前有意放走的。女人就是这样,感性占据了他们的思维。纪思婷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还删除了记录。她一直挺骄傲自己还有一些事情不在我控制范围内,我也不想把这份骄傲掠走。我们永生者很会做风险收益分析,这件事情还是让她继续开心吧”,古川摇摇头,“5号在系统控制之外,这也是一项有创意的研究,因此我没有干预。就是去观察在自由发展的背景下,经过了多年之后,脱离中央管理的永生者和受中央控制的永生者,有什么区别。”
“那你知道5号现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他现在具有绝对的自由,我不能通过任何中央控制措施去控制或者监视5号。完全看不到他。”
很难想象有永生者逃过了永生审计署,“这样做是违背《多国永生者协议》的,他怎么能通过审计呢?”
“审计的是亦聪的整体数据。没有人想到还有一个5号游离在审计之外。”
“你这些年让5号放任自流,你说是为了观察他,有什么研究成果吗?”
“目前没有成果,等你抓到他,我就可以读取他的数据做对比了。”
“亦聪是你的继子,你们之前感情好吗?”
“你可能的疑虑是'他会不会因为对继子的感情而干扰抓捕',或者是'这个古川把继子当成试验品,真是冷酷'。”
我深深地看着这个人。永生者骇人之处在于,他不通过眼睛表达。眼睛始终是黑白分明,不会以为情绪而泪流满面或者布满血丝,尽管面部表情肌已经模拟人类的面肌、眼轮匝肌和口轮匝肌非常到位。
古川自问自答:"亦聪从幼年就患有粒细胞白血病,他经历了非常漫长而痛苦的化疗。他的母亲朱斯婷一度生不如死。别的孩子在玩乐时,亦聪却在忍受化疗的副作用。他几乎没有享受童年和青少年。所以,当他们知道我有办法摆脱这具出问题的身体时,立刻就答应了。世界上的事情都是有前因后果的,这也是为什么聪聪成为了亦聪之后这么痴迷于冒险,他想把童年和少年时期重新来过。”
古川几乎没有停顿:“对亦聪的感情?我想是有的,我对每一个成功或失败的创造都投入过感情。但是无论是在我永生前就提醒自己,什么才是更重要的,个人的一点点情感终要让位于更高的目标,那就是帮助人类进入永生。”
古川几乎不需要探长提问,强大的分析系统已经把可能提出的一连串问题做了自问自答:“为什么要做这个多义体的实验?所有的永生者和真人都有差距,包括我也一样。发生在亦聪身上的各种设定都是试验的一部分。比如说,他的多个分身,第一是要继续研究多义体,如果多义体可以多地同时工作学习,那么一个人就是一个团队。第二是要研究所谓的'灵体融合',我们已经很早就有了3D打印,云存储,核心记忆和移动模块都可以标准化在各国生产,未来的预计是这样的:云储存中永生者的数据下载到核心模块,3D打印组装出永生者的皮囊。瞬间转移一个永生者不存在技术壁垒,技术都存在了几十年了,缺少一个实践的过程,在各个地方的亦聪的分身就一直在重复数据下载的操作,观察稳定性。”
古川一直也在观察我的反应,发现朱洁理解了这件事,接着又自问自答“我为什么现在想找回5号?第一,因为5号也是试验的一部分,当时试验方案设定的就是10年。是时候看看这10年他的自由发展最终带他到了什么阶段了。第二,5号的动机一定是有原因的,我想理解他为什么要攻击。分身也就是个载体,毁坏了多少总可以有替代的义体。人的一切都是按照行为模式来运行的。这也是为什么目前永生者都是采集了生前至少10年的行为和心理轨迹,去探求这个人的行为模式,在各种情况下他的选择会是什么。目前看来,他的动机只有把他的数据拿过来才能弄清楚了。也许他自由发展的10年中发生了什么,导致他的攻击行为。”
“你有办法把5号找回来吗?”我终于有机会发问。
“他已经袭击了6号,那么接下来可能是其他分身。”
问话结束,是时候我该走了。但是我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我转头说:“您的名字真好,古老的古,冰川的川。”
期待他的任何反应。
然而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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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去见了纪思婷。
岁月的痕迹在这个永生者身上留下的只剩下了优雅。
有生之年吃过的苦,现在连过往云烟都不算。
她选择了中年的皮囊,原本想要一副老年皮囊,这样更能延续自己生前的模样,奈何全世界老年皮囊的皮肤需求不大,没有人想要那种松松垮垮的皮肤,因此达到量产的只有年轻的皮肤。
她的笑容确实和亦聪很像。
“你知道我为什么拥有高于古川的权限级别吗?我甚至看过他的记忆。”
不等我回答,她继续说:“那是因为我活的比他久。他死了之后我为所欲为地过了一段时间才把他复活。当时我们说好了,后死的那个人才拥有最高的权限,因为后死的人得负责保存好所有人的记忆。我这辈子一无所成,但是在长寿这件事情上我跑赢了他。”随后她笑起来,那种岁月沉淀后的松弛感让探长肃然起敬。探长知道她是个近百岁的老人了。
“探长你别误会,我和老古一直很和谐,我们在活着的时候互相照顾,他对我很好,他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情。我很感激他。但是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拥有过掌控一个男人的感觉,我前夫,老古,聪聪,我自己的人生一直是失控的状态,更别说控制男人了。直到老古死了,我才发现我可以决定要不要复活他,什么时候让他活。这种体验很特别,哈哈哈。”纪思婷又笑地停了下来,她记得当年老古遗体火化之后她也这样笑过一次。
“我活着是因为儿子,聪聪。老古把他看成是一个试验品。但是对我来说,这是我儿子,不管他是人还是最终变成了一串数字,他都永远是我的儿子。”
“那谁复活别人就拥有更高权限的话,又是谁复活了你呢?”我继续问。
“我没有给任何人机会。我不想给老古高于我的权限,所以我将自己永生化启动之后就自杀了。而我这个复活过来的永生者继承了原先的权限。真的,女人对自己的狠你想象不到”,纪思婷坦诚,“我不能把自己和儿子作为试验品都交给老古,这是我作为一个母亲做的挣扎。”
说这些的时候,纪思婷就像是在述说他人的往事。灯光投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眶下和鼻尖下投下深深的投影。
探长小心地问:“当年你前夫的死,有没有给聪聪带来影响?”
纪思婷转过头来,表情愠怒:“聪聪的父亲是个恶魔,他死了我们才有好日子过!”说完怔了一下,又微笑起来:“刚才这句是一句‘回响’。肯定有人在以前的岁月里问过我同样的问题,而我做了同样的回答。不过,聪聪从来没提起他父亲杨晓栋,他对父亲的记忆太久远了。”
“朱女士,我看过亦聪参加竞技,竞技也是实验的一部份吗?”
“亦聪喜欢冒险,他的行为模式和他永生前保持一致。他在化疗间期只要身体好就什么都干,后来迷上了虚拟电子游戏,他选择最单薄的装备去挑战Boss,哈哈哈。他现在变本加厉地在真实世界冒险是在补偿失去的童年。”
说不清纪思婷对于古川是否还有爱,也许仅仅是合作伙伴的关系,像人世间大部分的步入中老年的夫妻一样。我这样断言着,尽管我对于爱还很不了解。
我想起薛昔,朱洁的身体是有回应的,这样算爱吗?
那么我呢?作为顾小西的我,对薛昔有爱吗?那么我对李渡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