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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即将沉沦的中年人 波还会来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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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还会来接我回我的2024年吗?
他如果不来,我即将沉沦成一个有欲望的成年人。
我究竟是怎么到 2090年的?事情还得从我的语文课堂说起。
我是蒲西中学初二的学生顾小西,那天我正在享受语文课上的遐想。
窗外是四月芳菲天,绿意盎然,阳光和煦。
此刻,若能化身林间悠然的猫儿,蜷缩于葱郁树冠间最隐秘的树杈之上,沐浴着斑驳陆离的光影,任周遭世界纷扰,我自恬淡安眠,那便是拥抱这春日最美好的姿态。
然而,身处于这梦与现实的交界,老师的声音自讲台后方悠悠传来,它本该是知识海洋中引航的灯塔,却在不经意间,随着思绪的轻扬,渐渐远去,模糊在时间与空间的深处。
我的视线穿越了座位与讲台之间那条似乎被无限拉长的走道,那不仅仅是一段距离,更像是心灵与外界喧嚣之间悄然筑起的一道屏障。
老师的形象,在这虚幻与真实的交错中,变得既清晰又遥远,他的言语,经过这空旷走廊的温柔过滤,化作一缕轻烟,袅袅不绝,却又难以捕捉其确切的字句,只留下一抹淡淡的、关于求知与梦想的回响,在心头轻轻荡漾。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语文老师声音遥远,平和,又有韵律,安抚着每个想在和煦阳光下睡一觉的小猫。
老师侧身看向多媒体黑板。
“故虽有名马,祗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
声音像河流一样,我感到水流的起伏,自己就要像一块浮萍一样漂远了。
在那遥远的一端,多媒体黑板静静地伫立,仿佛时间的守望者,正悄然酝酿着一场视觉的盛宴。其上,字迹并非静止的符号,而是缓缓舞动的精灵——“祗辱于奴隶人之手”,这几个字,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缓缓旋转,交织成一幅流动的画卷。
它们在空中轻盈盘旋,彼此间似乎在进行着无声的对话,渐渐地,这些字汇集成了一个旋涡的中心,所有的目光都被这股无形的力量牵引。中央,几点光芒悄然绽放,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瞬间照亮了周遭的一切,又在一刹那,那光芒如同晨露般消散,只留下一片淡淡的、意犹未尽的余韵。
“顾小西!”
一声清脆的声音从讲台上发出。
老师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敏锐,瞬间锁定了正与周公悄然对话的我。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所有的喧嚣与嘈杂都悄然退场,只剩下那抹狡黠的光芒与沉睡者之间的无声较量。
随后,老师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他缓缓起身,不动声色间,老师已行至讲台前,那双灵巧的手轻轻一挥,多媒体屏幕上跳跃的光影骤然熄灭,原本略显沉闷的课堂空气瞬间充满了同学们的幸灾乐祸。
黑板不再旋转,那些字都迅速回归原位,河流立刻停止,延伸的空间反向拉回。
我无奈起身,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因这份情绪而微微凝滞。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阵男生们低低的窃笑,如同夏夜草丛中偶尔响起的细碎虫鸣。
“把《马说》背一遍。”
我脸上有点发烫,但是不影响我迅速回忆起来。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祗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
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
策之......"
“停停停!”语文老师打断。
我懵懵地坐下。
感谢鸡血的老妈,这首老早就在老妈的教导下背过了。
后排的男生李渡在我背后说:“顾小西同学,你这是啪啪打老师的脸呐!今天老师只教了第一段,你这一顿输出猛如虎也!”
我咂舌。
我很感谢李渡,他和那些幸灾乐祸的同学不一样。而且,他形象真的很符合我们对偶像明星的期待。
记得有那么几次,当校园的某个角落悄然上演着青春的小剧场时,女生们似乎不约而同地换上了最精致的装扮,她们轻轻挺胸,步伐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与期待,缓缓从他身旁经过,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了心动的旋律上。这一幕幕,虽未言明,却已足够让人感受到那份青涩而美好的情愫,在空气中轻轻荡漾开来。
一股微妙的能量波动,悄然在脊背间游走,引得我不由自主地轻转目光,穿越过教室中或专注或嬉闹的身影,直至那片略显空旷的后排。在那里,一个半透明的身影,宛如晨曦中朦胧的雾霭,静静地伫立,它的轮廓在光影交错间若隐若现!
我的心脏轻轻跃动,既惊又奇,仿佛在这一刻,现实与未知的界限变得模糊而微妙。
我屏住呼吸,生怕任何细微的声响都会惊扰到这份不期而遇的宁静与神秘。四周的一切似乎都放慢了脚步,与我一同凝视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我揉揉眼睛,看的却越发清楚了,一个瘦高的Cosplay的古装老头!确实是半透明的,还在移动!
心头猛地一紧,是错觉吗?我慌忙收回那探寻的目光,心中暗语:“没看见,没看见!”
紧闭双眸,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份莫名的寒意驱散,默默数着:“一、二、三。”随着心底的计数完毕,我缓缓掀开眼帘,眼前的世界依旧清晰而宁静,唯有那轻轻摇曳的透明衣襟,如同晨雾中的一抹幻影。
我鼓起勇气,视线缓缓上移,穿越过那一缕似乎能触摸到却又遥不可及的空气,不期然间,与一位眉宇间透着威严,眼神深邃如夜的瘦高老者不期而遇。他站在那里,浓眉大眼之中藏着岁月的风霜与智慧的光芒,与我静静对视,仿佛能洞察人心最深处的秘密。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四周的喧嚣都随之远去,只剩下我与这位不速之客之间,无声却深刻的交流。我的心依旧跳地厉害。
“啊!”我怪叫起来。
男生们吃吃地笑。
“顾小西!”语文老师怒了。
下课铃这时候正好识趣地响了。边上的同学发疯似地冲出去。但是他们明明白白地是从透明身影穿出去的啊!
啊啊啊!
他们难道都看不见这个老头吗?
老头愣愣地,两手始终在袖子里,慢慢抬手做了个揖。胡须就像一辈子没剃过一样。开口说了一句类似粤语的话。
见我毫无反应,又重复了一遍。又礼貌地做了个揖,显然不知应该往哪里去的样子,退回到教室后排,席地而坐。
我问李渡:“喂!你看得见他吗?”
“看得见谁?”
完了!就是遇到鬼了。咋办?没经验啊。
后面几节课,我每次回头都用困惑的眼神看到老头困惑的眼神。
熬到了放学,我抓起书包就跑。
啊啊啊!千万别跟过来!拿出百米跑的速度,冲出了教室,却看到另一片透明影子飘过来,来不及刹车,撞上了,毫无阻力直接穿过去了!
天呐!今天是中元节吗?
但这一个是现代科技感的阿飘,也是半透明,只能看出身材魁梧。
现代感阿飘说话了:“顾小西!是你召唤了孔圣人?”
哇!能和阿飘沟通,我通灵了啊。
我声音细细的,小心翼翼:“你在和我说话吗?”
现代阿飘继续追问:“孔圣人在哪里?”
“What?!你说的是教室里的老头吗?”
我带他去教室,教室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一个阿飘老头。
现在怎么办呢?我能看到两个阿飘啊。
现代感阿飘说:“我是时空守护者,我叫波。你开启了传输之窗,把孔圣人传输到了现代。”
“你说这个老头是孔子?”
波眼神犀利:“他现在只听得懂自己那个时代的语言,我现在要给他们语言转换成现代。不过他是儒教的大家,讲究尊卑有序,‘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你说话注意尊重一点。”
波拿出一个比手掌还小的飞盘,投向空中。
波说话了:“这个语言转换器记录了人类有史以来的7000种语言。我现在设置春秋战国时代的官话,以及现代汉语之间的转化。你们各自都能听到自己能听懂的语言了。”
“酷!”我一定是笑的太傻了,波和老先生同时看下我。
孔夫子又作了个揖:“我是在梦中还是已经疯了?”
见我和波还没反应过来,孔子又行了礼,腰弯地很低:“我姓孔,名丘,字仲尼。是鲁国人。不管是不是在梦中,两位看上去都不是泛泛之辈,幸会!”
波适时地说明:“夫子你被时空波动卷进来了,现在的时间是夫子之后的两千七百年。我是时空守护者,我尽量把你送回去你的时代。”
他们都看向我。
我说:“我叫顾小西,你们可以叫我小西。”见他两还在期待,又加了一句:“我今年14岁......我......我说完了。”
波补充道:“这个孩子是你被卷进时空波动的关键,也是送你回去的关键。”
夫子的眼神又看向我。我脸上热辣辣的:“喂!你这么说,我很无辜哎!你说的好像是我弄的一样。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夫子闻言,眼中闪过一抹讶异之色,语调里带上了几分不解与感慨:“世风日下,连孩童之语也变得如此直率无讳了吗?”
我今天真是倒霉透了,而且饥肠辘辘现在还不能回家,别忘了我现在可是大人们最烦的叛逆青春期的孩子:“是啊,我还算好的呢,现在的人都这样啦。你千秋万代的儒家教育,最后还是礼崩乐坏!”
波忙打圆场:“我还有很多需要解释给夫子听。小西你先回家。明天是周末,我们到市博物馆碰面好吗?如果想找线索,我们得在古物上着手,去博物馆找寻一些线索吧。你也想把老先生送回去的,对不对?”
我虽然觉得有点委屈,但是我又怕事情不解决的话,毕生都得看见这两个透明人了。
事情总得解决。
“好吧,明天市博物馆10点见!”
穿过学校走廊的时候,身后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顾小西!”
听声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我的内心有一种甜甜的感觉,但是今天奇怪的事情已经够我消化了,于是我没有回头继续快步往前走。
李渡往前走在我身边。从去年夏天开始他突然长高了很多,校服裤脚与运动鞋之间留出一大截袜子的颜色,“喂!你最近在搞什么鬼?”
看到走廊里女生投来的目光,我知道李渡已经像一个大男生一样容易引起女生注意了,内心竟然有一点点得意:“我想送一个伟大的人回家。”
李渡眼神是不解,越是神秘越是想抓住:“听不懂,但好像是个很大的事件!我可以一起吗?”
我笑笑:“我考虑一下。”
边上尽是女生们好奇的眼神,我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似乎承载着周围空气里微妙而复杂的情绪。我在李渡跟随的眼神以及女生们的好奇中走出了走道。
波仿佛自虚无中悄然降临,带着一抹难以言喻的戏谑:“瞧这小伙子,体内的荷尔蒙正演绎着一场无声的风暴。”
我虽对这突如其来的形容词略显不悦,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假装的嫌恶,手指轻轻抵在唇边,做出一个夸张的呕吐状,心中却悄然绽放出一朵名为“窃喜”的小花,明媚而不自知。
回到家,家里是暗着的。
没有晚饭,妈妈也不在。
进家门没多久,听走廊里哆哆哆急冲冲的高跟鞋声音,钥匙未入锁孔掉在地上,又很快被捡起来插入锁孔开门的声音。
妈妈进门笑意盎然:“我,妈妈回来晚了。今天就简单吃个炒饭吧,我马上。”
化妆过的妈妈很美,有一种以前没有的神采,眼睛很亮。自从爸爸失踪后,妈妈很少打扮了。
但是这种美却没能让我愉悦起来。
我才14岁,但是我好像懂大人的事,内心感觉自己被掠夺了,从此自己不再是妈妈的唯一,自己与这个世界之间那一堵墙突然崩溃了一个很大的窟窿,雨水灌了进来。
“你是不是和那个王叔叔出去了啊?”
妈妈系围裙的动作慢了半拍,没有回头看我。
“你王叔叔说下次我们三个一起出去吃个饭。”
我想起上周在小区门口看到他们在前面走,王叔叔和妈妈肩并肩。
他们两个人肩膀之间的紧密看上去根本站不下一个已经半大的孩子。
“你不会是想和他结婚吧?太晚了吧?”
妈妈在厨房间也许并没有听见。
她也不会看见我委屈的脸,她哆哆哆地快速打着鸡蛋,接着油锅滋啦啦的起来了。
很快炒饭上桌,母女两默默地扒拉着饭。
家里过度地安静,只有碗筷的声音。
我目睹了母亲眼中那份往日的神采悄然褪色,仿佛晨曦中的露珠被微风轻轻拂去,留下的,是一位被岁月温柔拥抱,却也悄然承载了生活重量的中年女性。餐桌之上,昏黄的灯光如同古老时光的滤镜,为这平凡一幕镀上了一层柔和而略带哀愁的色泽。
母亲的眼睫,在这不甚明亮的光线中,轻轻垂落,投下细长的影子,与眼角不经意间泄露的岁月痕迹交织,勾勒出两道深刻的眼袋,它们静静地诉说着不为人知的夜与日的辛劳。那一刻,我仿佛穿越了时空的界限,眼前的母亲与记忆中《千与千寻》里那位威严而又孤独的汤婆婆身影重叠,两者之间,竟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我都说了些什么啊?想对妈妈道歉,无奈伤害已经造成。
人活在世上,无非是在寻找一种自处以及和世界相处的方式。
我始终没有找到。
第二天,我来到博物馆时,离博物馆开门还有点时间。
正当我心中暗自犯愁,寻觅他们两的踪影,视线忽地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身影,正是波与那位学识渊博的老先生,他们正悠然地驻足于一尊巍峨的青铜大鼎旁。这大鼎,仿佛是岁月长河中沉淀下的瑰宝,散发着商周时期独有的古朴韵味,历经沧桑而更显庄重。
老先生的眼中,似乎藏着对过往岁月的无尽回忆,对于这等历史遗珍,他自然是再熟悉不过,每一次凝视,都是与古人跨越时空的对话。
恰似一幅精心布置的画卷,缓缓在我眼前展开,每一笔都蕴含着故事,每一划都透露着岁月的痕迹。波与老先生的身影,在这古铜色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和谐,仿佛他们本就是这段历史的一部分,静静地诉说着那些被时光尘封的往事。而我,作为这画面外的观察者,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与敬畏,仿佛自己也随着他们的步伐,穿越了千年的时光长廊。
波笑笑:“孔老夫子在楼下看到了自己的画像,和他本人一点都不像。”
是啊,画像上是个胖子,现在看来其实孔子是个瘦高个。
在那斑驳陆离的青铜鼎旁,夫子轻抚着岁月的痕迹,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愁,缓缓叹道:“昔日,各领风骚的君王,皆已化作黄土一抔,而今,连那象征秩序的君王之位,亦空悬无人。我毕生所倡的礼制,君明臣忠,父慈子孝,仿佛一场旧梦,渐行渐远,终至烟消云散之境。”
他目光掠过熙熙攘攘的人流,那些行色匆匆的身影,在他眼中失去了往昔的秩序与温度。“世人啊,似乎已忘却了头顶曾有过的那片星空,那指引心灵方向的王者之光。如今,尊卑不辨,忠恕难觅,老幼无序,社会的脉络似乎被时光的风沙渐渐侵蚀,模糊了界限。”
夫子的话语,如同秋风中飘零的落叶,带着几分凄凉,又蕴含着深深的忧虑。“生于这乱世,人何以自处?我观这人间百态,心中不禁泛起涟漪。难道,真的要让那古老的智慧,那维系人心的礼义廉耻,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逝于历史的尘埃之中吗?”
他的声音虽轻,却仿佛能穿透时空的壁垒,让我的心为之一震。
夫子的话语轻轻落下,那双仿佛能洞察世间沧桑的眼眸,不经意间掠过我的身影,其中蕴含的情感复杂而深沉,宛如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展现着对这个时代弊端与沦丧的深刻洞察。那眼神,不仅仅是对我的一瞥,更像是对整个时代风貌的一次无言叹息,透露出对往昔纯朴世风消逝的无限遗憾。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座历经风雨却依旧屹立不倒的丰碑,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受到一种超越年代的庄重与悲悯。
他的哀叹,不仅仅是对世道不古的个人感慨,更像是一位智者对时代变迁中人性迷失、道德滑坡的深切忧虑。那声音,虽轻却重,回荡在我的心间。
我劝慰道:“如今中国大一统,百姓没有战乱之苦,天下太平。这不是最好的事情吗?”
在游人如织的景致中,情侣们三两成群,轻揽彼此的肩,笑语盈盈地穿梭其间,构成了一幅幅温馨的画面。其中,不乏几位女性以超短裙装点青春,步伐轻盈,仿佛夏日里一抹不可忽视的亮色。夫子悄然侧目,眼神中流露出几分不忍直视的温柔与避让。
我本来心直口快,想说:“爱怎么穿是人家的自由。自由是一个人的权力。如果连穿什么都没有自由,那人真的不如丛林里的猴子。”但是看到波,我把想说的话又咽了下去。
上一个暑假我做过博物馆的志愿者,现在带领几个老先生逛博物馆讲解起来得心应手。
首先走进的是战国馆。
“这是晋叔家父壶,壶内铭文写着:晋叔家父作尊壶,其万年子子孙孙永宝用。传说是晋文侯的墓中的文物。晋是周朝重要的诸侯国。周平王将首都从长安迁至洛阳,开启了春秋时代。然而周朝的统治早已日薄西山,诸侯国势力盖过周王室,诸侯国内部也是群雄崛起。周威列王二十三年,封晋大夫韩赵魏三家为诸侯。史称‘三家分晋’。”
老先生是如此的透明,几乎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驻足许久才跟上。
“这是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的使用的方孔元钱,六国分别是齐楚燕赵魏韩。”
孔夫子问鲁国后面怎么样。
我不忍心,但是还是直接说:“鲁国经历了790年的历史之后,被楚考烈王灭了。”
我不知道孔子现在的心情,他和他的弟子在鲁国做过官,孔子最高做到过鲁国的国相。在鲁国的每一寸土地上,都似乎回响着他讲学的声音,每一缕风中都似乎携带着他教诲的余温。孔子对鲁国的情感,非言语所能尽述,那是一种根植于心的深厚,是对故土文化、人民以及未竟事业的无限牵挂。即便身在他乡,那份情感也如同陈年佳酿,愈久弥香,成为他生命中不可磨灭的印记。
我是不是太残忍了?但历史真实就是这样啊。有被历史浪潮冲上云端的,也有被浪潮打碎碾压成齑粉的。
也许更残酷的是,晚景下,他的唯一的儿子以及最爱的徒弟都先他而去。看他的步态,也许已经到了晚年并且回到鲁国开展教育事业的,不知道他来的那个年代,他的儿子孔鲤以及最爱的徒弟颜回是否还在?
我不敢问。继续往汉朝馆走去。
“这是河南博物馆借调过来的金缕玉衣。金子做成的线,玉片制成的,是帝王死后穿着的寿衣。帝王希望肉身不朽。但是随着两千年过去,早已找不到帝王的踪迹,只剩下这寒光凛凛的金缕玉衣。”
夫子颤抖,纵使万世仰慕,他的主张早已被抛弃。就像金缕玉衣,那被保护的躯壳早已分化腐朽,只留一件外衣明晃晃地昭示一个生命存在过又消亡的历史。
如果你知道事情的走向,回到原先那个时代以后还会坚持原来的主张吗?为了理想而暴走,困顿于陈蔡之间,站在城头惶惶然如丧家之犬。
还有什么比这种知道毕生努力终将化为乌有的领悟更让人想要归隐呢?
他现在就像个普通人一样,只想回家。
有那么一刻,我希望把夫子困顿在这个现世。试想,我们的华夏文明,宛如一幅幅历史长卷,缓缓铺展,尽是朝代更迭的壮阔与细微,每一次轮回,都似乎是在君臣父子这古老框架内的细腻编织。一个个朝代的更替和重复,始终都是君臣父子的模式,夫子的思想被君王利用成统治的工具,世世代代屡试不爽。
波开启了私密的语言通道与我对话:“他必须得回去。他不会记得这段经历。如果记得,也会发疯吧。有过一个人穿越到现代生活了一段时间又回去,妄图拿未来的想法和制度直接套用到古代,结果最后被暴民屠戮。”
“我知道,那是王莽。”
波赞许地看着我这个16岁却懂得很多历史故事的女孩。
我忍不住向夫子剧透他整个人生以及身后:“你做官做到了国相,教书育人成了万世师表,可谓人生巅峰都到达了。”
夫子捋了捋胡须,慢条斯理地说:“我这一生终是不如意的时候多。”仿佛是在回味。
是啊,人们只会记住你在波峰和波谷的表现。而这样的波峰波谷在你的一生里可能只会出现一两次。
也许我自己还在往波谷的方向滑动而不自知。
我才16岁,但是已经厌倦了平凡的,划向谷底的生活。但凡有一点机会,我都想逃离。
正想着,夫子变得发光了,我看到有什么力量把他透明的边缘拉变形了。我下意识地去想去拉住他,触碰到他光芒的边缘。
波大叫:“不要去碰!”
一切都来不及了。我渴望变化。
我不由自主地抬起手,去接触那神秘的光亮。
随后我变得绵长而柔软,仿佛融入了夜的深邃,变得透明。我知道神秘的变化即将发生。不管好坏,都将是新奇的。
“波!”我回应他,却仿佛连声音也被这无形的力量吞噬。
他的声音终于变得清晰。“小西!你在消失,我快要抓不住你了。我得把你推进一个坐标的时代,我会再来接你的。”
波瞬间把我推出光芒区,我堕入黑暗中,在我化身到朱洁的身体里之前最后看到的是他急切的眼神,像忧虑的天神。这是我第一次看清楚他的脸,皱起的眉头像米开朗基罗刻刀下的大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