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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长公主 周誦湫的姐 ...

  •     【兴安八年正月十五】
      世子昨日回宫,皇帝又去宁玉宫呆了大半日。
      这几日的雪下得格外大,世子的马车因遇到扫雪的士卒,在路上耽搁了好些时候才终于进了皇城。
      今日是上元节,退朝后,各部大臣大多回家团聚去了。世子想着小皇帝身边没什么人,又没有太后需要去请安,便提前回家见过母亲,说了许多的话,又给父亲送去几封家书,节日前一天回宫来陪小皇帝。
      周誦湫自然是非常高兴,但他今日除了与他的卿哥哥呆在一起之外,还得去看一个人。不是悟尘,而是他姐姐,先帝的大女儿,今时天下的长公主周柠露。
      周柠露比周誦湫长四岁零八个月,是先帝的第一个孩子,受封为灼华公主,封醉桃宫,从先帝驾崩后就再没出过这深宫高墙,也几乎不出来见人。她并没有什么病根,只是喜欢整日在宫里静心读书、做针线。她倒是有几分才学,现在已读完四书五经和《春秋》,也有些文采,很叫太傅喜欢。
      上元节是家人团聚的日子,周誦湫自然要来找他的姐姐。姐弟俩平时很少见面,连去年的上元节两人都没相聚,上一次见面还是先帝刚驾崩时的小年夜,周柠露来拜见的他,两人却是无话,她行了礼,叮嘱了弟弟几句,就离开了,后来就只有过节的时候皇帝来赐东西的使臣往来于两宫之间。
      但是周誦湫对他这个姐姐实在没什么感受,两年不见也并不思念,只是在龚卿几乎一整个晚上的劝说下才“念及手足之情”前来见一面。
      “陛下自是去见亲人,我一个外人就不陪陛下去了。”龚卿本来是这么对他说的。
      但是,当然啦,小皇帝坚决地拒绝了:“不行!卿哥哥不去我就不去,反正姐姐她又不想见朕,朕一个人去看她那一屋子的书画有什么意思!”
      无奈之下,龚卿之好陪他一起去了:“唉,毕竟是手足,怎可同在宫中却终日不见?今年正月十五还是去看看灼华公主吧,就算不那么思念,见一面,寒暄几句也是好的。”
      于是周誦湫上完早朝就不那么高兴地牵着龚卿的手带着一些仆从拿着赏赐的东西往醉桃宫走。
      到了离宫门不远的地方,几个醉桃宫的侍卫见御驾到了急忙跪拜行礼,叫丫鬟白鹿进去传公主出来见驾。
      很快,周柠露穿着礼服,披着大红斗篷出来了,跪在地上行礼、接旨、谢恩。叫人把御赐的绸缎和金银首饰搬进库房后,便引着小皇帝进正厅,分君臣落了坐。
      进屋后,周柠露先是去换了一身便服,披了件天水碧的夹袄,出来再次拜见皇帝,姐弟俩才开始说话。
      “陛下今日怎有空来醉桃宫了?”周柠露直接问周誦湫,连招呼都没有给龚卿打。
      “这不是上元节了嘛,而且朕去年也没来看姐姐,所以……”周誦湫端正地坐在凳子上,感觉有点尴尬,无措地揪着自己明黄色的外袍,转头去看龚卿,“啊,而且晋厉王世子跟朕一起来看你了。姐姐一年到头的也不出来走走,可认识他么?”他注意到刚才他姐姐没跟他的卿哥哥打招呼这件事了,他觉得她是故意的,有点生气。
      但其实她没有,她看到他了,还多看了好几眼。龚卿一身素白,外袍底下绣着墨色春兰纹样,朴素而大气;腰间束着一条花青鞶革,下坠一枚暖玉,玲珑温润,用丝线系着,连着条景泰蓝的流苏,上用银笼镶的碎钻固定,迈步时便随着主人的衣摆来回晃动;外披一件花青色斗篷,只在衣襟处缝了一枚远天蓝的盘扣,上面毛绒绒的领口,遮住了一小半脸孔;现在斗篷被身后的书童捧了去,露出精致的下颌,虽然还是个少年,但已极为温润素雅。
      这样好看的人,比她那个闹哄哄的弟弟不知好看了多少倍,要是这都不放在眼里,那她绝对可以出家去做尼姑了。但她是真没想到这是世子,主要是没想到上元节这样重要的节日里世子会来陪皇帝见自己,也没想到自己这个弟弟竟然把一个外人带来见她。他知道自己不爱见外人的吧。
      不过看在世子这个外人这么好看的份儿上,她就不计较了。
      “原来这位公子就是世子殿下,小女常年呆在宫中,听闻那些丫鬟说过,但可惜未曾见过,还望世子殿下见谅。”
      “无事。臣也听说灼华公主貌美,继承先后之貌。今日有幸得见,果然如此。”龚卿拱手微笑一下,礼貌地回话。
      周柠露毕竟只是个未及笄的小姑娘,被漂亮大哥哥一夸,之前刻意板着的小脸立刻绽开笑容。这一笑,真如春日里桃花盛开一样明媚动人,不觉让人想起了先后。
      龚卿记得先后的样貌,那也是个风华绝代的女子,一身凤袍华艳无比,桃花眼微微上挑,胭脂红唇一勾便能勾了男人的魂去,偏偏平日里在皇帝身边是小家碧玉的模样,重情重义,温柔贤良,从不过问政事。先帝还是太子时,龚横就与先帝交厚,龚卿五岁生辰时先后还看过他,笑着抱了他,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眼前这个小妹妹,笑颜与她格外像,却少了一分艳,也许是因为她并没有先后那双醉人的桃花眼吧。
      “世子谬赞了。小女常年不出宫,只是闷在这房里读书,两年来倒是读了不少。不知世子殿下读过哪些书?”
      眼见着两人先是眉来眼去地说客套话,现在又要把话题往读书上引去了,周誦湫急忙牵住龚卿的手往自己身边一拉,同时开口对周柠露说:“哎呀这过节的日子就别说读书的事儿了呗!朕看你也不能一直呆在这宫里,太闷了!不如我们去灵祠吧,拜见一下父皇母后,姐姐也多走动走动。”
      说到后面,周誦湫把龚卿的手抓得更紧了些。
      龚卿反握住了他的手。
      不愧是亲姐弟,一样喜欢漂亮大哥哥呢,周柠露想着,欣然答应。三人一起去了灵祠叩拜先祖,焚香祷告。
      从灵祠出来,在御花园东侧门口,姐弟俩分别,各自回宫。
      周誦湫牵着龚卿回了长兴宫。
      两人用过早膳,龚卿正准备让周誦湫练字,突然门外慌慌张张有人拍门,一边喘气一边大喊,呼出的气都快把门上糊的纸吹破了。
      “陛下!陛下!灼华公主出事了!”
      周誦湫心里一阵无语,心说这人怎么要么不出门一出门就出事,慢悠悠地站起来朝门口走。倒是龚卿看起来有些惊慌,抢先一步开了门。
      “怎么回事?”
      “这长公主殿下怎么回个宫也能出事,这是多久没走路了。”
      “回陛下,回世子,灼华公主原本是想去御花园里稍微走走,结果在湖边玩的时候滑下水去了。现在公主已经被救上来回醉桃宫了,白鹿姑姑请了御医,让奴才来通禀陛下。”
      “啊?!这么惨……好吧,朕一会儿去看一眼,你先回去吧。”周誦湫属实是有点没想到,自己都没掉过湖里,比她大四岁的姐姐倒是先掉进去了,不免有些同情,拨弄了两下腰间挂着的香囊,还是决定去看看。
      “是。奴才告退。”说完那人便匆匆一拜,火急火燎地跑回去了。
      看着他慌慌张张的背影,甚至还差点因为踩到路上的碎冰滑一跤,又想象着周柠露浑身上下湿哒哒地在寒风中发抖的样子,周誦湫突然特别想笑,于是放声大笑起来,纵使龚卿急忙带上了门,还是被听到消息匆匆赶来的芳尘听到了。
      芳尘真的是一阵无语,但还是敲门问话道:“陛下,灼华公主出事,要不要派人去看看,赐些补品?”
      周誦湫听了这话,并没有停下笑,而是在屋里笑着回话道:“朕刚赐过去那么多东西,总不能才过了一个时辰又赐一次吧!”说了一句话,他终于不再笑了,再笑下去,非得把屋檐上的雪都震下来不可。
      “陛下,我们赶紧去看看灼华公主吧。”龚卿已经披上了自己的斗篷,正把一只明黄色的手套往周誦湫手上戴。
      周誦湫非常乐意接受他的服务:“嗯,我们走吧!”
      进了醉桃宫,两个太监迎上来把皇帝引进后殿,周柠露换了身干净衣服正窝在被子里抱着手炉,白鹿蹲在炉边侍弄炭火,一个御医坐在榻边给公主把脉,见皇帝进来,两人连同几个打杂的小丫鬟一齐跪下行礼。
      这屋里倒是暖和,炭火烧得通红,雪白的被褥和窗户纸都映出了一片暖黄,一旁桌案上雕着精致昙花的紫砂壶里煮着干净的新雪,想来是准备给公主泡暖身茶用的。
      周誦湫一边让人给他脱去斗篷手套一边说:“姐姐怎么这么不小心,竟然掉到湖里去了,朕都没有掉下去过。”听着还有点幸灾乐祸和得意的样子。
      周柠露本来就不想说话,一听这话直接把脸转向榻里侧去了。
      白鹿见了急忙跪下回话:“回陛下,陛下恕罪,公主今日本想去湖边散心,不料湖边路滑,奴婢又忘了提醒公主,公主走得略快了些,就滑倒了。都是奴婢的错,望陛下责罚。”
      小皇帝还没想好怎么回话,龚卿先开口了:“哪里的话,这雪天本就路滑,不是你的错。公主殿下以后可要记得慢些走路,勿要再失足叫身边人担心了。”
      “对啊!你看白鹿姐姐多担心你!”周誦湫冷不丁加上一句,却没有半点儿担心的语气。
      但小姑娘不在意这个,她在意的是那个大哥哥,听到他的声音,她立刻转过脸来,一脸的灿烂,完全没有受了寒的苍白。
      “晋厉王世子也来了呀,灼华公主见过世子。”
      “见过公主。公主可感觉好些了?”
      “好多啦,多亏白鹿把我抱回来烧上了炉子。白鹿,你起来吧。”
      “那就好。大夫看公主的身体怎么样?需不需要调理两日?”龚卿看到御医已经放下了把脉的手,看着自己身前的小皇帝,像是有话要说。
      御医急忙一拱手:“回世子,公主殿下身体并无大碍,这两日注意保暖,多吃些暖身的食物即可。”他又看了看皇帝,见周誦湫并没有怎么在意,“那卑职就先行告退了。”说完再拜,便离开了。
      “既然没问题了,那卿哥哥我们就走吧。”他真的是非常不想呆下去了,不知怎么,他看他姐姐跟他卿哥哥说话他就浑身不自在。
      周柠露想留,但奈何想不到合适的说辞,只好起身打算送驾。
      “公主不必劳烦,还是歇着吧。告辞了,下次再来看望殿下。”龚卿看出了小皇帝无聊,于是带着他走了出去。
      行至殿外,花瓣雨般的雪片便落了两人满身。
      “卿哥哥!下雪啦!”
      “不是下雪,只是一阵风而已。陛下披上斗篷吧,外面冷。”说着,龚卿从侍从手里接过斗篷,往周誦湫身上罩。
      “不我不要!”周誦湫灵活地往旁边一钻,又往前一钻,钻进了龚卿的斗篷里。
      花青色斗篷里软乎乎的,缝了一层绒布,贴在脸上细细软软的,就像钻进了软绵绵轻飘飘的云朵里。可惜后背还是有点儿凉,于是他又往里拱了拱。
      龚卿急忙压低了声音:“陛下!有好多人呢……”
      “朕不是说过嘛,朕想什么时候抱你就什么时候抱你,想在哪里抱你就在哪里抱你!”声音从身下传来,透过绒布传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却盖不住他此刻刻意拔高了的语气。
      声音里的不满太过明显,龚卿听出来了,却一下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先用话让他的情绪缓下来:“那陛下也不能一直站在这里不走呀,我们先回去,其它的等回了长兴宫再说好不好?”
      周誦湫知道自己没有理由拒绝,但又不想就这么退出去,于是什么话都没说,抱着龚卿的手环得更紧了些,表达了他的纠结。
      “那,我抱陛下回去?”
      小皇帝依旧没什么反应。
      龚卿看了看手里明黄的斗篷和另一只手边藏住了头,
      后背沾上了不少雪片的小人,还是决定先把人弄回去再说。
      周誦湫突然被拉出来,还没来得及反抗,就又一下升到了空中,他急忙抓住身前最近的东西———龚卿的领口。他在龚卿怀里坐定后,才松开了手,抱住了自己卿哥哥的脖子。
      龚卿自然是不会生气的,他颠了颠怀里被斗篷盖住了大半的小天子,迈步往回走。周诵湫窝在他怀里,不知想了些什么,肉眼可见地蔫儿了下去。龚卿看到了,一边腾出手来给他拍背顺毛一边加快了步伐,身边撑伞的小侍女也跟着小跑起来。
      回了长兴宫,周誦湫立刻被拽到了暖炉边,厚厚的斗篷被清尘拿出去了,龚卿正给他套室内穿的小袄。
      “卿哥哥,我不冷……”
      “那,陛下就先披着这件袄子好不好?天凉,雪又大,不冷也不能穿太少。”龚卿把他刚扣上的两粒盘口解了开来,给小皇帝正了正领口。跑了这么一趟,今天肯定是不可能再说服小皇帝坐下练字了,于是他接着说道,“陛下想干点什么吗?今天上元,可以把奏折放到明天。”
      “朕……想做灯笼!”周誦湫认真的想了想,还真想到了一件好玩的事情可做,终于支棱起来了一些。
      龚卿见他开心,也微微笑了笑,唤青萝跟芳尘一起去张罗材料,两人还带了几个小太监一同跟着。
      给皇帝办事,又只是准备些灯笼材料,宫里下人的效率还是很高的。芳尘想得细,还命人传了个宫里手工艺最好的小宫女来。
      周誦湫正窝在躺椅里一边吃清尘给他剥的坚果,一边跟龚卿说着:“我姐她以前可贪吃了,每次芳尘姐姐拿来的松子儿都会被她吃掉一大半,我都没吃几口呢,就没了。”———但是芳尘总会再给他拿一碟过来,他没说。
      “我姐比我笨多了,以前胡公公给我们讲故事,我都能猜到结局,她总是猜不到!”———可他经常听,那是灼华公主十岁第一次听民间的神魔话本。
      “我姐跟我踢蹴鞠从来没有赢过,甚至就没进过几次球。我每次都比她多好多好多分呢!”———女孩子家家,又是在宫里,哪玩儿过这种东西?
      龚卿听着偶尔笑笑,好像什么都没听出来,让周誦湫越来越着急,最后忍不住直接道:“卿哥哥!我姐比我差远了!你能不能不要总是看着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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