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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母亲 周誦湫的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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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安四年先帝驾崩时春皇陵】
宫中有嫔妃为皇帝陪葬的规矩,但皇后其实不必如此。
无人不知先帝与皇后姬氏恩爱,但皇后本应被加封太后扶持朝政,姬氏却执意亲自为先帝陪葬。
她说,自己才疏学浅,当了太后也不过是占了一个头衔罢了,于国于民并无益处,不如陪先帝走上最后一段路,了却心愿。
“心上人已去,就不必独留在这红尘之中了。”
她被一众宫女太监簇拥着走向皇陵时,五岁的周誦湫跟在旁边,不理解为什么母亲要躺到一个跟父亲的一样的箱子里。
“誦儿,以后的路,得自己走了,勿念。”
这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姬氏披着出嫁时的那件凤袍,正红如胭脂的领口处露出里面雪白的丧服,头上除了那繁杂的凤冠之外,还戴了一支花钗,淡紫,简洁,在如霞披的头饰中略显突兀,但她还是执意戴着。
他看到装着母亲的箱子被抬进皇陵的一瞬间,突然好像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大喊着朝入口边跑,被奶妈抱住,不停的挣扎,撕心裂肺的哭喊着,终于忍不住掉下泪来。
以后的路,他只能一个人走了。
入口被一点一点填平,最终抹得平平整整,只比旁边的土地多出一块墓碑,还多出来的,是灵祠里的画像。
他跪在灵祠里哭了好久,哭得泪水浸湿了丧服肃白的衣襟和袖口,任凭奶妈和芳尘说破嘴皮子也不肯回去。后来哭的累了,睡了过去,才被人抱走。
朦胧间,他突然感觉落到了一个陌生的怀抱里,被两支不怎么壮实的手臂托着,一步一步朝自己的寝殿走去。他迷迷糊糊地开眼,只看到一片雪白的绣着墨色春兰纹样的衣服下摆,和两只交替出现的白靴。好像,还有一股淡淡的兰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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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的兰香萦绕着鼻尖,当时他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的时候,就是这个味道,留了下来,陪着他,陪到现在。
但是,为什么母亲丢下他,一个人走了?那么从容,那么安心,看上去无牵无挂。她以前给我的爱,都是装的吗?那别人对我的爱,也都是装的吗?
他想哭,但他不能哭。以后的路只能他一个人走了,没有人会帮他擦泪,再说,龙袍上沾不得泪,只能沾血。
龚卿一只手伸到他脖子下面,抱住了他,轻轻拍着,顺着他长长的头发一遍又一遍地捋着。
“卿哥哥的母亲对卿哥哥一定很好,朕见过她,她总是对着卿哥哥笑,还会给我带冰糖葫芦,跟卿哥哥吃的是一样的。”
龚卿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得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说:“嗯,我母亲很好。她把陛下也当亲生孩子一般疼爱的。”
“但朕的母亲不要朕了。”
“怎么会呢。”龚卿看着怀里的一小只不禁心疼地把他抱得更紧了些,“先后一定是爱陛下的。只是人终有一死,不过是告别时间早些或晚些罢了。”
周誦湫抬头,看着朦胧中的龚卿的眼睛,看到了他眼里的那点高光:“但朕想她了。”
龚卿看出他在憋着泪,叹了口气,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尽管他知道这只是徒劳。
“陛下记得哪些有关先后的事情吗?”
“……”
周誦湫一想才发现,以前的事自己已经没有了任何关于母亲的记忆,除了最后那一次,在那个大坑的旁边,在那口精致的棺材前面,他的母亲对他说话时的情景,“母亲,她,有一支花钗,走之前,不顾礼仪官劝阻也要戴上的,是一串紫藤,挂着两颗绿色的玉石。”
“那一定是一支非常漂亮的钗子。”
“嗯,是的。”但那件东西,也不可能见到了。
“卿哥哥?”
“怎么了陛下?”龚卿说着往里移了移,腾出些地方,把周誦湫松开了些,看着他的眼睛。
“朕明天能不能去相国府?”
“能。好。明天早朝一结束,我就带你去。”
“嗯,卿哥哥最好了。”
“陛下今夜还是先回去吧,毕竟是除夕,明早的早朝可是件大事,赶紧回去睡一会儿。”
果然,他的卿哥哥,也只有他的卿哥哥,对他最好了。
最后,龚卿派人,抱着已经迷迷糊糊的小皇帝跟守在正厅的清尘一起回了长兴宫。他眼里的灯笼依旧飘着,渐渐飘到天上,消失了。
一路上,明月相伴。
【兴安八年大年初一】
才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小皇帝卯时就被准时拉起来上早朝。各部大臣分文东武西列立两旁,汇报完各种大事小情,然后是祭天仪式,祈求来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康。做完这一切,也到了用午膳的时候了。
祭天的时候,龚卿就跪在周誦湫左后方第三个位子上,小皇帝趁上香回身的瞬间看了他一眼,偷偷眨了眨眼睛。他自然看到了,但鉴于场合庄重不敢做什么,只在回来跪拜低下头去时扬了下嘴角。
虽是冬日,但暖阳高照,落在他长长的青丝上,摸着,也是暖暖的。
仪式结束,周誦湫回到内殿,立刻派人唤来龚卿,预备车马,起驾带着清尘跟着龚卿就去了相国府。
皇帝的车马浩浩荡荡来到丞相府门前,丞相夫人岳氏自然提早就等在门口迎接,一见皇上下车急忙上前跪拜行礼:“臣妾参加陛下。”
周誦湫立刻上前扶起她:“龚夫人平身。走,我们进屋去说话。”
“是,谢陛下。”
龚夫人穿着上朝的正式礼服,身形雍容,面容端庄,脸上是大方得体的笑容,举手投足都是一品夫人的贵气。她面对小皇帝的时候也是恭恭敬敬,不像一些只做表面功夫的大臣。
“卿哥哥,走啦!”周誦湫回头拉起跟在他身后的龚卿,两人一起在众丞相府仆从的簇拥下进了正厅。龚夫人看着两人形影不离的样子,心里高兴,紧走两步跟上去和小皇帝寒暄,格外亲热,左一句陛下右一句陛下,不停地关心着“陛下早朝辛苦了”“一会儿可多用些午膳”“陛下爱吃什么我立刻叫厨子去做”之类,直到龚卿提醒她准备接驾入堂。
三人分宾主落座,上茶,出于礼节又寒暄了一番。龚夫人说午膳一会儿就好,先给皇帝上了一小碟梅花香饼垫垫肚子。
周誦湫这就算是到龚卿家做客了,自然非常高兴,不仅没有对那些寒暄话表示反感,还认真地回答每一个问题,学着大人的样子仪态端庄地喝了口茶,并赏脸地吃了一整块儿点心。不过,龚卿看到他听说能去吃饭的时候,还是微微卸了口气。
午膳用得非常愉快,尤其是周誦湫成功地让他的卿哥哥坐到了自己旁边。当然啦他是皇帝,这种小事所有人都会听他的的。
小朋友就是这么简单,如果他们无聊了,跟喜欢的人待一会儿就能又变得精神抖擞。周誦湫听了将近三个时辰的早朝了几乎要睡过去了,在看到龚卿的一刹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蹦蹦跳跳地跟他上了车直奔相国府,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像是在弥补那三个时辰没能说出来的话。
“卿哥哥!终于结束啦!我们走吧!”
“卿哥哥,你知道吗?我看到那个御史大夫在祭天扣头的时候差点把帽子弄掉了!”
“卿哥哥,我祭天回头的时候看了你一眼,你也看到我了对不对!嘿嘿,卿哥哥最好看啦,比那些老不啦叽的大臣好看一万倍!万万倍!穿官服也好看!”
“卿哥哥,你们家午膳通常摆些什么呀?对哦,卿哥哥喜欢吃什么?告诉朕,以后你生辰的时候朕赏你!”
不知道自己身边的小皇帝还能天真多久,又能陪他多久呢?
整个用膳的过程中气氛和谐,周誦湫吃得很开心,尤其是看到面前的一整盘炸酥鱼的时候,直到龚卿劝他不要吃得太撑了才停下。
膳后,龚卿带着皇帝逛相国府,两人穿梭在一束束洒下的阳光间。丞相府虽然不比皇宫,但也很气派,加上龚夫人爱花,庭院里有不少奇花异草,让周誦湫十分惊讶。他蹲在几株花边,好奇的问龚卿:“卿哥哥,这个东西是什么?”
“它叫大地翅膀,母亲偶然间发现带回来的,据说很罕见。”
“哦……”周誦湫碰了碰它的叶片,白色的,薄薄的,带着一圈金边的一小丛植物便轻轻颤了颤,真如仙子展翅欲飞一般。
“陛下若是喜欢,我去找母亲让她送一株进宫。”
“啊这就不用了,回了宫也没时间蹲在那里认真看它。”周誦湫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身边不时有仆从走过,向两人行礼,周誦湫于是让龚卿带他去了一个僻静些的地方。龚卿于是带着他绕到正厅旁边花圃的后面,一边是高耸的外墙,一边是密密匝匝的草树,除了月末整修花草的时候,别说有人来了,平常连看都很少有人往这里看。
“卿哥哥今年就要十五了吧?”两人停下,周誦湫坐到一条靠墙的长凳上仰起头问他。
“嗯。陛下问这做什么?”龚卿也在他身边坐下,也转头看他。
周誦湫把头往他身上一靠:“芳尘跟朕说过,男子到十五便为少年,要取字了。卿哥哥想要什么样的字呀?”
“这。”龚卿没想过这个问题,母亲也没和他提起过,“字通常都是父亲起的,我父亲…不知秋天能否回来。”
“啊,是嘛。”周誦湫一抬脑袋,发现龚卿眼睛低了下去,急忙圆话,“你父亲秋天肯定能回来啦!叛军马上就要打完了,你父亲那么厉害,又有姜舆协助,肯定没问题!”
龚卿抬眼,看着小皇帝冻得有点泛红的鼻尖,圆圆的小脸被雪白的毛领包得严严实实,一双大眼睛弯着,笑得烂漫。
“嗯,借陛下吉言了。”
“嘿嘿,不用借,送你啦!哦对哦,卿哥哥你是不是还有东西要给朕?”前两天龚卿跟他提过一嘴,说给他准备了礼物,让他挂念了好久了。
龚卿轻笑:“有,就在身上呢,多亏陛下提醒。”说着,他从胸前掏出了一个锦盒,递给小皇帝。
周誦湫迫不及待地打开来。只见锦盒里铺着一层胭脂红的锦缎,上面摆着一对护心镜,镜边镶金,上面刻着九龙祥云纹,两侧穿着火涴布条,一枚中间镶一颗红钻,净润透亮;一枚镶翠玉,温润细腻,让人看得移不开眼。
他盯着这对护心镜,一瞬忘了要说什么,张了张嘴,反应了过来,于是立刻把嘴角咧了开来,几乎都要碰到耳根了。他紧紧攥着护心镜,张开双臂跳起来扑向龚卿,把龚卿吓了一跳。
“我想,上次遇到刺客行刺陛下,多亏了悟尘,陛下才能无恙。又担心以后可能还会有类似的事情,于是找人打了这护心镜。”说着,他双手环上了周誦湫的背,稍稍加了些力,好让自己坐直,免得小皇帝的脑袋磕到身后的墙,“陛下……对这礼物可还满意?”
周誦湫抱着他根本不想松开:“满意满意,非常满意!卿哥哥!我觉得它超级好!谢谢卿哥哥!”其实就算他送的礼物没那么好看,他也会像现在这样爱不释手的。
草树后的小路上经过两个使女,好像听到了些动静,转头往他们这里瞄了一眼,龚卿急忙扒拉了一下他的胳膊,把他从自己身上拽了下来。
小皇帝有些不满:“你干嘛啊卿哥哥,朕那么满意你送的礼物,想抱抱你还不行了!”
“这毕竟是外面,陛下不可失态,叫旁人看了去,恐生非议。”他说着,安抚性地摸了摸他的头。
“啊……这些奴才敢有什么非议……好吧!那总之谢谢世子殿下,你的礼物朕就收下了!”说着笑盈盈地把护心镜塞到中衣里,让龚卿帮他仔细地固定在里衣上,整理好外袍,“世子殿下一会儿记得来朕宫里领赏哦!”
龚卿失笑,也整理好身上刚才被他弄乱了的花青色斗篷,牵起他的手往自己的书房走去。
经过侧室时,正碰上丹橘在找他们。丹橘看到皇帝立刻上前行礼。
“你是谁啊?”周誦湫看来了个穿着锦橙纱裙的姐姐,长得可爱,便问。
“回陛下,奴婢是世子身边的侍女,现夫人派奴婢来寻陛下和世子去前院。”
“我知道了,你起来吧。”龚卿想了一下,接着道,“你先去给母亲回话,就说我带着陛下一会就来。”
“是。”丹橘再拜,转身回话去了。
周誦湫拽了拽他的斗篷边:“卿哥哥,丹橘姐姐以前一直跟你在宁玉宫住吗?”
“嗯。她平日里负责打点宫内事务,取物记账,不跟在我身边,陛下来的时候要么去外面传物,要么在偏殿仆人住的地方呆着,所以陛下从没见过她。”
“哦。她真好看!跟清尘一样好看!”
看他笑得如冬日暖阳一般暖人心脾,龚卿有意与他开玩笑:“陛下小小年纪,便如此在意美色了吗?”
“朕就是说说嘛……”周誦湫听他这么一说,原本就被冻得泛红的脸一下子更红了,急忙想着说辞,“而且,再、再说了,卿哥哥比她们可都要好看了不知多少倍呢,朕一天到晚的来找你玩,岂不是成天沉醉于美色了?”说着便重新有了底气,一脸坏笑地往上凑。
这下轮到龚卿面囧了,绯红一下爬上了耳根:“陛下不可如此说,我是男子,怎能用美色一词。”
周誦湫继续坏笑,挽起了他的手臂,道:“那卿哥哥就是天下第一美男!俊比潘安俏比宋玉!”
“好了,我们走吧,母亲该着急了。”龚卿就差没把脸埋到雪地里去了。
“嘿嘿,好!我们走吧!”
牵着小皇帝走在路上,龚卿不自觉开始想:不知是哪个小太监,竟给皇帝看宋玉潘安此等的闲书,弄得他不务正业,这等年纪了还是没有礼数……
龚夫人是怕小皇帝无聊,于是准备了蹴鞠让她儿子陪他玩。小孩子当然喜欢这类踢球的游戏,又加之平常宫里根本没有这类娱乐,拉着龚卿玩儿了一个多时辰,酉时才恋恋不舍地回宫用晚点去了。
龚卿没有回宁玉宫,他要在相国府里住几天,正月十四再回宫。周誦湫非常失落,第二天特地派芳尘带人把准备好的礼物——一支檀木水钻紫藤发簪——并一些绫罗绸缎、金银器物送到相国府。
期间,周誦湫实在忍不住,在正月初八的时候召世子进宫了几个时辰,跟他一起看奏章,让他教自己分析大小案情的方法。一向不爱学习的小皇帝为了见到世子竟然主动开始学习了,这真令芳尘和清尘她们大吃一惊。
当然,悟尘也不例外,他比那些侍女们还要惨些,虽然伤势已基本痊愈,但每天都要读皇帝送来的那一大堆书,跟周誦湫“同甘共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