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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灯笼 缘起 ...

  •     “卿哥哥!我姐比我差远了!你能不能不要总是看着她笑!”
      龚卿愣住了,他实在是没有想到小皇帝会这么想,主要是他刚才都是按父亲教他的礼节在回话,脑子里大多想的是自己这样说是不是合乎礼节,会不会引人非议,也怕让小皇帝失了脸面,因此有些紧张,没有想太多其他的。现在周誦湫冷不丁一问,他也下意识答道:“陛下,我刚才只是在按礼仪与公主寒暄,没有别的意思。”
      这下语塞的轮到了周誦湫。他本来确实就是不占理的那一个。但他一想到龚卿刚才给周柠露的笑,心里就像被挠了一样,难受得紧,于是表情也随之皱了起来,眉头锁着,嘴撅着,一脸的委屈。
      “但是,但是,朕就是不想你对他笑!你只能对朕笑!”他一急,直接把这句话吼了出来,叫门口的芳尘、青萝和一众小太监都听到了。
      如果龚卿是个女孩,一定会被说是得了皇上的圣宠吧……
      绯红又爬上了耳尖,龚卿放下手中的茶碗,撇了一眼门口,见已经有小丫鬟去给芳尘他们开了门,大家都忙碌着,并未关注他们这里,才说道:“能得陛下喜欢是我的荣幸,但既然身处宫中,我便必须时时注意礼节,以免叫陛下失了脸面。陛下日后,也一定要学习这些礼仪的。堂堂一国之君,怎能因为这点小事叫人看了笑话。”见周誦湫的情绪没有好转的样子,他意识到自己刚才语气似乎冷淡了些,于是急忙又加了一句,“罢了,这些都是后话,既然得陛下如此厚爱,我少对别人笑就是了。”
      小皇帝笑了,尚够不着地的一双小脚也跟着晃荡起来:“这就对了嘛!要是那些奴才大臣哪个敢看我家卿哥哥不顺眼,你就跟他们说,这是朕的旨意,有异者斩,看他们还敢不敢多嘴!”
      龚卿没有多想,看他笑,自己也笑,起身伸手把他捞进怀里,走向芳尘他们正在布置的桌子。
      因为是贴身宫女,旁边又没有外人,芳尘和青萝并没有行跪拜礼,倒是身后的几个小太监扑通扑通跪倒了一片。
      “奴才参见陛下!”
      “起来吧。”周誦湫一手搂着他卿哥哥的脖子,一手叉着腰,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仿佛能透过孩童稚嫩的身板儿看到他日后君临天下的傲气。
      “谢陛下!”
      可惜这傲气只存在了一瞬。清尘收拾好了几案上的果壳,路过他们这里时,正好听到了那齐刷刷的一句“谢陛下”,然后非常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陛下正受跪拜呢,也要赖在世子殿下身上吗?”
      好不容易凹出的气势顿时烟消云散,周誦湫愤愤地蹬了两下腿,又羞又恼地从龚卿身上跳下来,跑到清尘面前,急得直跳脚:“那有什么关系!我有卿哥哥,你有嘛!”
      芳尘急忙放下手里的材料走过来,见清尘已经在她抬手要敲她脑袋之前跑出去了,那一帮小太监也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一声地憋着笑,心下无奈,蹲下身,给他理好衣服,带到几案旁边。
      “还不快把东西拿上来?”
      芳尘一发话,几个小太监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迅速摆好了材料和工具,然后低眉顺眼地退了出去。
      他们前脚出去,凌霄后脚就带了个小宫女进来:“陛下今儿个怎么有兴致做灯笼了?正好我认识个姑娘最会这门手艺的,保准让陛下做出最精致的灯笼。”
      凌霄是周誦湫的侍女之一,也给小皇帝做过伴读,年龄尚小,性子活泼,也因如此,做过一些不大合礼数的事。
      她身后的小宫女低着头走上前,跪伏在地:“奴婢浣儿,参见陛下。”
      “浣儿?”周誦湫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会做什么样的灯笼?朕要做那淡红长圆,上有雕花的,你可会?”
      浣儿答道:“奴婢自幼跟父亲学手艺,灯笼、纱圆灯、竹编灯、宫灯都会做。陛下方才所言应是纱圆灯,只要在纱布上用金线刺绣即可。”
      周誦湫闻言欢喜,转头拉住龚卿的袖子问:“卿哥哥喜欢什么花样?”
      龚卿答:“皆可。今日元宵,不如绣花满月圆如何?龙纹、牡丹也是不错的选择。”
      周誦湫摆弄了一下桌上的细竹条,歪头看看浣儿,眼睛眨了两下,突然说:“朕要紫藤花纹。”
      浣儿停顿了一下,眼神流露出难色:“这紫藤花纹……奴婢浅陋,竟从未见过具体纹样……”
      “那朕不做了,都给朕撤下去!”小皇帝突然暴躁,喊叫着拍打桌面,弄乱了一叠细软的宣纸,搅得室内一片白浪。
      龚卿急忙抱住他:“陛下这是做什么,她没见过,换一人便是,何必闹得如此不愉快?”
      “启禀陛下,奴婢……”
      “闭嘴!朕不想做了,都退下!!”周誦湫赌气趴到了龚卿怀里不再动弹,在场的人都面面相觑。
      清尘突然走过来。龚卿听完清尘说话,竟一时语塞,看着怀里正赌气的小皇帝,只无奈又尴尬地朝浣儿投去一个眼神。
      浣儿抬头迅速看了两人一眼,又低下头,放缓声音道。“启禀陛下,奴婢方才话未说完。虽然奴婢没有见过具体的紫藤纹样,但奴婢可以给陛下画一个。若是陛下不满意,奴婢还可为陛下修改,只是花费时间较长。不知陛下……”
      “你当真能画出朕想要的?”
      周誦湫把头转过来,身子还靠在龚卿怀里。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浣儿,眼里真正看到的却好像是另一件事物。那双椎嫩明亮的眼睛透出的,是无比深刻的眷恋与失落。
      “那你现在就画,朕看着你画。清尘——“
      清尘备好了样子和粉墨,浣儿起身作画。浣儿手巧,不出半个时辰就画成了。
      “接下来便是描金。陛下可要亲自一试?”
      周誦湫一言不发接过画笔。极细的笔触拂过纸面,淡金勾勒出轮廓,精致的小花一朵接一朵绽放。他手还不熟,但天赋颇佳,在浣儿的帮助下勾得有模有样。接着,搭灯骨架,安灯座、糊纸……
      看着那个灯笼一点点在眼前成型,龚卿恍然好像看到了周誦湫眼里的世界:姬氏戴着紫藤发簪,手提着灯笼朝他走来,身边是干净纯粹的夜。
      “故去的人会顺着灯笼找到我们。”
      这是谁说的来着?
      ————————————————————
      [兴安五年秋]
      夜幕降临,皇家祠堂里也不可避免地笼罩上一片阴森。
      小皇帝身着孝服跪在灵前,摇曳烛火映着他的脸颊,也映着祠堂鎏金雕花的梁柱,几个宫女在祠内拿着灯,一众太监在门外提着灯笼等候,橙红的火光把惨白的孝服泼上了一层淡金,又被浓厚的黑夜抹平了棱角。周誦湫安静地跪在那里,身子歪着,头一下一下地朝前点。芳尘、紫葳跪在他身后冰冷的地板上,再后面是持枪的侍卫,银白的铠甲盛着月光,在夜中像一列圣洁的白鸟。
      已近丑时,周誦湫早该回寝殿休息了,但在场的人愣是没有一个能把他弄回去的,白天抱住他的那个奶妈被他抓伤咬伤了好几处,紫藏身上也有许多青紫的伤痕。那些侍卫再强壮,总不能像押犯人一样把小皇帝扛回去。
      “芳尘姑娘,晋厉王爷派人找。”门口侍卫轻声唤芳尘。
      芳尘朝脾位磕了三个头,才慢慢起身,低着头出祠堂。
      门口是晋厉王龚衡派来的嬷嬷,见芳尘出来,上前行礼:“姑姑万福,王爷吩咐老奴来看看陛下的情况,这,早过了就寝的点儿了。”
      芳尘道:“陛下无论如何不肯走。刚才以为陛下睡着了,我刚抱起来,就给我狠命来了一口,血印子都出来了。我这也不敢强拉,现在不知道怎么办呢。”
      “这…”嬷嬷面露难色,“那老奴先去回王爷,不叨扰姑姑了。”
      月静静地沉下去,守陵人又来换了一遍蜡烛。
      脚步声突然传来,门外来了一队人,中间簇拥的正是晋厉王龚衡。龚衡让侍卫在阶下等候,自己摘下官帽走进祠堂。周诵湫依旧跪在那里,也许是被方才的脚步声吵得清醒了些,他抬头看着牌位,眼神空空的,泪痕早已干涸,像被切断了源头的溪。龚衡走到近前,看到紫葳已经跪坐着睡着了,轻轻叹口气,跪在灵前叩首,停顿了一会儿才坐起来。
      “陛下,该回去了。”
      周誦湫一言不发。
      龚衡伸手想把他拉进怀里,结果刚抱住,小臂上就结结实实地被来了一口。
      “嘶——”他吸了口凉气即使有衣服覆盖,那个牙印也鲜红可怖,不知道这个小家又饿又困这么久,哪儿来的那么大力气。于是龚衡换了个方向,从周誧湫身后伸手托住他的腋窝把人拎起来。周诵湫突然离了地,下意识蹬腿扭身,结果对方力气太大,他再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就这么被拎到了门外。
      周誦湫一被放到地上就往回跑。他早已累得睁不开眼,视野内的世界变得摇晃而模糊,只有黑压压的祠堂大门,和从门口开始延伸到远方的模糊红光。但他就是卯足了劲儿往回冲,像一只癫狂的小兽,遇到障碍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踢打,仿佛失了神志一般。
      龚衡急忙让人拦住他,自己蹲下身努力劝说着小皇帝:“陛下莫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啊,老臣知道陛下难过,但先后肯定不愿意看到陛下这样的是不是?
      “阿誦,听话。
      “姬夫人在星星里看到,会心疼的。”
      他压低声音说出最后两句话,本想安抚住小皇帝,不料他依旧执着不愿回去。
      “我要我的娘亲……”
      周誦湫的声音已经沙哑,全然没有人少年人的清亮。他双眼无神,仿佛眼里的光也被流出的泪水带走了。
      突然,他闻到了一阵香气,淡淡的,若有似无地缠上的自己的鼻尖。他停止挣扎,缓缓转头,努力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龚衡见他不动,立刻抱起人就往外走。
      视野一拔高,周誦湫立刻就看到了不远处的那个身影。
      同样是一身白衣,在那个少年身上就显得别有一番雅致。
      周誦湫没动,等龚衡抱着他走进了些,发现那个小少年跟上来,立刻扭动身体,挣扎得格外用力。
      龚衡在黑夜中被踹得龇牙咧嘴:想不到先帝那样平和的性子,生下来的孩子反而这么犟。他回头招呼着侍卫太监和自己的两个儿子让他们走快点,自己则努力安抚着怀里的小皇帝。
      周誦湫见少年走近,挣扎力气慢慢小了,转而伸手够向他。
      龚卿本来跟着父亲往外走,突然看到小皇帝向他伸出手,非常诧异,迟疑后还是开口道:“父亲。”
      龚衡闻言回头:“怎么了?”
      “父亲,陛下好像在朝我伸手。”
      龚衡疑惑,看向身上的周誦湫,果然他正眼巴巴地盯着龚卿,小手无力地抬起伸向他。龚衡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小皇帝递了过去:“抱紧啊。”
      重量落到怀里,龚卿起初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赶紧手上加了些力,冲龚衡点了点头。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出陵园,上马车。
      周誦湫一路上没再闹,他趴在少年身上,鼻尖萦绕着若有似无的兰香。抬头时,只见身后一路长队,火红的灯笼排成长长的两列,宛如长龙缀在身后,同向天际。
      “灯笼……它们好像长长的路……”
      “是啊,陛下。”龚卿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那是通向天上的路。
      “故去的人会顺着它找到我们的。”
      周誦湫看着距离自己最近的红光,终于支持不住,沉沉地睡了过去。
      月落西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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