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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向死而生 小皇帝世界 ...

  •     【一个月后】
      退朝后,周誦湫兴高采烈地跑到偏殿。
      “悟尘!”
      悟尘没有痊愈,但精神状态好多了,也能下床走动了。这一个月里,周誦湫每天雷打不动地来看他。
      “悟尘见过陛下。陛下今天如此高兴,可是有什么喜事吗?”看着周誦湫灿烂的笑脸,悟尘也不禁扬起了嘴角。
      周誦湫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个过来的手势。
      悟尘走上前。
      突然周誦湫从身后掏出了一盒酥糖,凑到他眼前,几乎要撞到他脸上,吓得他往后退了半步。
      “悟尘哥哥生辰快乐!”
      悟尘难以置信地接过那个小盒子,倒身下拜,张了张嘴,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誦湫豪迈地拍了拍他的脑袋:“好啦,起来吧。你救了朕的命,朕送你生辰礼物也是应该的。”
      “谢陛下厚爱。臣当誓死效忠陛下!”他依然跪着,低着头。
      “别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也别老说死不死的,不吉利。”
      “臣失言,陛下恕罪。”他站了起来,一拱手。
      “好啦,走,给你找了匹好马。”
      两人朝屋外走去。
      殿外立着一匹灰马,毛色并不鲜艳,但四个脚杆是漆黑的,马蹄宽而厚,犹如踏在黑云上,看上去高傲而沉默。
      芳尘,皇帝身边的大宫女,站在旁边牵着马。皇帝的其他侍卫站在后面。
      “怎么样,不错吧。名字朕都帮你想好了!骏尘,”周誦湫笑了笑,“跟你还是一辈的呢……别把眼睛看直了啊,现在它还不能给你,等你伤痊愈了才能来领走。”
      “是。谢主隆恩。”
      他没想到,自己只是在皇帝身边当了一年侍卫,竟能得到如此的恩赐。
      “好了你回去歇着吧,别忘了看朕给你的那几本书。”
      周誦湫出了偏殿。路旁草地里,星星点点散落着不少俏丽的野花。
      路上,芳尘问他:“陛下,奴婢有个问题。”
      “芳尘姐姐尽管说便是。”
      芳尘红了脸,急忙问出了她的问题:“陛下为何那么喜欢‘尘’字呢?给我们取名总以‘尘’为结尾。”
      周誦湫转头看着她,眼里不知是什么神情。
      “芳尘姐姐,朕跟你说啊,生命是很脆弱的,就像尘埃。”他说着,随手挥了挥宽大的龙袍袍袖,阳光下尘埃飘散开来,浮动许久,他目不转睛,继续道,“朕虽然贵为天子,也逃不过最终消逝的命运。就像朕的父皇,还有朕的娘亲。他们都是,不知怎么,就像这尘埃一样飘走了,然后就没了。以后,肯定还有更多人会死在朕面前。
      “我们所有人都是向死而生,此乃自然之数,无可避免。”
      孩子气的嗓音,语气淡淡的。他的嘴角挂起一丝微笑,但芳尘却觉得那笑里没有多少笑意,是对世事无常的无奈,更是孩童心里,平日里藏起来却包不住的委屈和失望。
      芳尘急忙跪下回话道:“陛下万不可如此说!陛下身为九鼎之尊,怎可与那飘渺的尘埃相比!”
      “但是九鼎至尊又如何,天子又如何,不都是要吃饭的人嘛。卿哥哥给朕讲的那些功德盖世的前朝帝王,很多都想要炼制长生不老药,可是有一个成功的吗?结果一个死得比一个早。芳尘姐姐长到这般年岁了,还听不懂吗?明知真相却用虚假来蒙骗,朕又不是被娘亲抱在手里的娃娃。而且,凭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朕完全可以以顶撞圣上之罪将你斩首。”说完,他一甩袖子,头也不回的走了,“自己回去吧。”
      芳尘趴伏在地上,吓得头都不敢抬,一身水粉的罗裙铺在地上,沾上了草屑尘土,格外扎眼,直到听到不远处的一声猫叫,才小心翼翼的抬头瞄了一眼,冲着皇帝离开的方向一磕头,小碎步跑回去了。
      只有石子路间的小野花和那只不知什么花色的猫看到了她的虔诚。
      周誦湫走到芳尘看不到他的地方,停下平复了几秒,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甩袖子的动作非常帅,于是瞬间把自己刚说过的话全忘了,又肆意地笑了起来,变回了那副少年天真的神态,欢快地朝宁玉宫跑去。
      宁玉宫门口的侍卫见皇帝来了,急忙下拜叩头,而后进去请世子。
      龚卿刚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迈出门槛,周誦湫见跳进去一把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胸口雪白的领子里蹭了蹭。
      龚卿的脸瞬间红了:“陛下,这里很多人呢……”
      “朕想在哪里抱你就在哪里抱你,想什么时候抱就什么时候抱。”周誦湫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牵起他的手就往里走。
      龚卿无法反驳,只好跟了进去。
      两人穿过正厅,他边走边说:“卿哥哥,朕今天去看悟尘的时候还问了他也没有看书呢!朕把你让朕读的《论语》也给他拿去了一份,他说他看了的!”说着,他得意洋洋地瞟了一眼龚卿,而后顺势把他的手举到嘴边亲了一下。
      龚卿的耳尖顿时涨得通红,轻咳一声,把视线转向一边,又不敢把手抽回来。
      周誦湫看他这幅模样,不禁绽放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牵着他的手随着脚步一前一后甩了起来。
      真是个天真的孩子,让他童年偶尔放纵一下也无妨,但等再长大些,礼仪也必须重视起来了,他想着,勾了勾唇角。
      到了书房,他终于有了点儿气势:“陛下昨天的书背完了没有?”
      周誦湫的语气瞬间变得生无可恋:“朕不想背书……”
      旁边龚卿的贴身宫女青萝看着这两小只几乎每次都一样的对话,嘴角的笑怎么也止不住。
      “陛下可是要掌管天下的,怎么能不背书呢?就算陛下相当武将,也要做一个文武双全智谋过人的大将军啊。陛下刚刚不是还说,悟尘也陪陛下读书的吗?”
      这几个长句子瞬间把周誦湫想反驳的话憋了回去,像个斗败了的公鸡,蔫头蔫脑地看着书。
      龚卿也终于有了安静读书的机会。
      薄薄的窗户纸根本挡不住外面的酷热与蝉鸣,扇子扇出的风也无法缓解周誦湫内心的烦躁。他看看书,看看桌子,看看窗户,又看看龚卿,最终还是选择了坐在凳子上,跟时间耗着。如果可以,他真想跟蝉一起尽情的叫上一通。
      在宁玉宫用完午膳,到了下午,周誦湫一看外面的日晷,立刻兴奋的从凳子上跳了下来,一把拽住了龚卿的衣袖,把龚卿和青萝吓了一跳。
      “卿哥哥!未时了!未时到了!去练剑了!!”
      龚卿知道小皇帝最讨厌读书,最喜欢练武,因此他们说好每天上午读书下午练武,他自然是不能违约的。
      “嗯,陛下去准备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周誦湫迅速换上一身藏色窄袖胡服,两人出发去了校军场。小皇帝练剑,世子在一旁静静地看书,时不时抬起头来看一眼,这幅场景让人看着都不禁要露出微笑来。
      一天又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兴安七年平叛第二年冬除夕】
      天子在朝中宴请百官,并亲笔写下书信一封同一些酒肉送去前线慰劳将士。前线的龚衡和姜舆两位老臣也送信回来,带回来几个捷报:三家诸侯的叛乱,已经平定了两支了。
      这个年过得,怎么说呢,很热闹,但又没有什么特别值得高兴的事。宫内照常摆年夜饭,看歌舞,赏烟花,行飞花令。年复一年的奢华庆祝在宫中人眼里也只是稀松平常,甚至是乏味的。
      周誦湫就是这种感受。尚在孩提时代的他更无法理解现在的奢华比校军场的刀光剑影到底好在哪儿,每天坐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看着脚下的大臣一个个低头哈腰却语气不屑地向他汇报,听着一个个州县复杂的情况,他真想转身离开。去找卿哥哥背书都比这好!
      终于,守岁结束,宦官大臣们都回去了。周誦湫早已困的东倒西歪,他隐约感觉到,他被他的卿哥哥抱着回了寝殿。
      龚卿把他放到床上以后,就回了宁玉宫。
      夜里,周誦湫昏昏沉沉似乎睡了一会儿,突然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宫外点着的两盏灯笼,他眨了眨眼,好像又看到了更多的灯笼,飘飘悠悠的,在空中上下飞舞,时远时近,似乎还有几个时不时的钻进窗户纸在他的眼前徘徊。
      他打了个激灵,又缓缓躺了下去,安慰自己这只是一个噩梦。
      但过了小半个时辰,他又醒了,这次醒的很彻底,再也睡不着了。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下床出去。
      他自己穿戴完毕打开门时,把门外守夜的芳尘吓了一跳。芳尘急忙行跪拜礼:“奴婢参见陛下。陛下这是要出门?”她再也不敢说什么“现在太晚了”之类的话了。
      “嗯。你留着,守夜。让清尘陪朕出去。”
      “是。”芳尘于是急急忙忙去叫清尘。
      清尘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宫女,刚刚及笄,一身水绿缎裙,眉清目秀,挽着两个发髻,是个可爱的小姑娘,手脚又勤快,跟小皇帝关系也好。她很小就入了宫,在一个宦官手下被虐待了几年,后来周誦湫碰见她觉得她好看,就被要来成了皇帝身边的贴身宫女。那个宦官后来被周誦湫派人杀了。
      两人提着一盏小灯笼,没有惊动任何人,静悄悄的朝宁玉宫走去。
      此时夜正浓,所有生物都蜷缩着,努力的在黑暗中熟睡以挨到天亮。周誦湫虽然醒着,但好像又有点迷迷糊糊的,眼中的灯笼又飘了起来,左摇右晃,弄得他心烦意乱,却忍不住总想盯着它看。清尘,一如她的名字,清澈纯良,不会想那么多,只是专心的提着灯笼牵着皇上往前走。
      宁玉宫到了,一切依旧是静悄悄的,门口也没几个人,守夜的两个人正把灯笼搁在地上打盹儿。突然看到面前多了一点光,不情不愿地眯眼一看,看到了一个小姑娘,又看到了内着便衣外罩龙袍的小皇帝。皇帝?!!他急忙叫醒另一个人,两人趴伏在地上,嘴里念叨着“恕罪”“请罪”之类的话。
      又是灯笼,又是飘飘悠悠的灯笼,让人看着几乎要跟着一起飘上天去。若是真的飘上了天,是不是就能见到父皇母后了?
      周誦湫什么都没说,径直朝里走,两个守夜的人急忙爬起来上前拦住:“陛下不如先进正厅坐坐,等奴才去禀告世子殿下再进内殿吧?”说着就把小皇帝往前厅带。
      宁玉宫里漆黑一片,隐约能看到正厅后门处的灯笼,映出一片红棕色的宫墙。
      他根本没理他们,反正他们也不敢做什么,只一摆手:“不要惊动任何人。”
      他沿着有亮光的方向朝后殿走去,一路上抬着头,盯着那些飘飘悠悠的灯笼,一个,两个……怎么到处都是灯笼!他越走越快,好像想逃离这令人眩晕的幻影,但又更像是想追上它。
      清尘在旁叮嘱:“陛下当心些,天黑,别绊倒了!”
      周誦湫这才发现,他居然忘了清尘陪自己过来了,于是回头对她说:“你回长兴宫去吧。”
      “陛下,奴婢要留着陪陛下……”
      “无事,这可是宁玉宫啊,朕不会有事的。”他脸上好像又出现了属于他的年龄的笑。
      “……是。”
      到了寝殿门口,他让门口的丫鬟轻轻打开门。屋内烛火都熄着,月光虚虚地罩在屋内,龚卿一身纯白的中衣与素色绸被格外显眼。他进屋,脱下外衣,扒下靴子,只留一件明黄的内衬,轻手轻脚的钻进了龚卿的被窝。
      龚卿只觉得怀里一凉,随即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蹭到了自己的下巴。他一下惊醒,想要坐起来,却被一只熟悉的小手按了回去。
      “卿哥哥,躺着,陪我。”声音闷闷的,整个脸都埋在被子里。
      龚卿难以置信的把手拿到被子外面,轻轻拍抚着周誦湫的后背,才发现他的头发还披着:“陛下怎会晚上突然想起过来了?”
      “朕睡不着。”
      “陛下累了一天,不困吗?要不在这里睡一会儿,我叫人再拿一床被子进来。”
      周誦湫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默默的摇头表示拒绝。
      “据说,故去的人会在节日里寻着灯笼找到我们。”
      “陛下,是从哪里听说的?”
      “朕觉得会。”
      两人默然,想起了那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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