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幽黔

3、3 “对了

　　“对了，刚才何筠怎地看着好像知晓些什么？”目睹了一切的楚云卿心中疑惑不已，担忧地问道。
　　“放心，我的易容术可是连师傅都能骗过。”林秋凛语气轻佻，又恢复了之前的满脸笑意。“而且，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才懒得揭发我。”
　　“这么笃定，你很了解他？”楚云卿狐疑地瞪了他一眼，道。
　　“他看着严肃但不死板，极其注重细节，有时候还挺小心眼的。从前仙门百家集修时，我跟他聊得不错，至于你跟他关系如何，我就不清楚了。”林秋凛一笔带过，看着楚云卿凝重的脸色，顿了顿，随即又道：“知道你害怕那些人找上门来，但夜凌仙尊一旦要出手，我们也还有逃跑的机会，虽然听起来有些窘迫。我与他交过两次手，他从不手下留情，但每次都是来势汹汹，很好发现。”他认真地看着楚云卿的双眼，又故作轻松地宽慰道：“他们一时半会还发现不了我就窝藏在这小山沟里，至少在我主动出手之前。”说着，无比自信地昂了昂头。
　　“嘁，装什么。”楚云卿的注意力成功转移到了他身上。林秋凛看他不再那么忧虑，也跟着放松下来。他清楚地明白，无论他们多么担心那魔头还会干出什么丧尽天良的事也是毫无意义，毕竟现在还没有能够杀死他的把握，如果贸然意气用事，最好的结果也是两败俱伤。
　　但他又怎能不急？他如今已然走到了无亲无故的地步，只有楚云卿还留在他的身边，他唯恐有一天，夜凌仙君的手下会踏平这座小院，令他真正变成孑然一身，或是他们一同死去。但无论哪种都不是他喜欢的结局。林秋凛痛恨如今的李廷烨，恨他毫无愧疚之心地将师傅抽筋剥皮，剖出内丹作为养分助他修行，恨他让自己曾一度陷入无尽的痛苦与悲愤之中，在无数个浑浑噩噩的日子里意志消沉。
　　幸好，夜凌仙尊如今还不知此地。
　　还来得及。
　　林秋凛正暗自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突然被楚云卿的一声提醒打断了思路。
　　“到了。”
　　朱雀阁的每根柱子和栏杆上都雕刻着朱雀的纹样，楼顶还立着一只栩栩如生的朱雀木雕。它展开双翼，仿佛下一秒就要飞上苍穹。阁楼前有一片桃林，桃花已经开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粉嫩的桃子，成群结队地挂在枝头上。
　　“嗯，脆的？”
　　林秋凛摘下一个熟透的大果，放在手里搓了搓，啃了一口，又脆又甜，果肉的滋味极为甘美。他以前最爱吃这样的桃子，特别是在观澜阁中修炼的那段日子里，楚云卿栽种的桃树上的那些大桃子，不过自从他离开清岚县后便没再尝到过。
　　“你们来了啊。”一道柔和的声音传来，二人愣了一下，一齐转身看向声音的源头。
　　“朱雀阁里还躺着很多患者，上楼的时候小声一点。”江懿兰不知何时从门后走了出来，向二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跟着进去。“黎英长老已经好多了，再休养几月方可痊愈，”她对楚云卿道。
　　“另外，冇尘长老的尸首也已安置好了。”
　　江懿兰垂眸，欲言又止，最终对林秋凛轻叹一声：“节哀。”
　　“嗯。”林秋凛点了点头。如今又一次面对冇尘长老的死讯，他竟已有些麻木了。
　　三人来到黎英长老床前，只见他看到楚云卿过来，一下就激动地坐了起来，握住楚云卿的手，道：“小楚啊，你终于来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们两个。”他看向一旁恭敬地候着的林秋凛，有些不知所措，斟酌着开口道：“孩子，我不知为何有些忘记了关于你师父的一些事，但他临终前嘱托过我，让我将这个转交给你。”黎英长老从身侧拿出一封便函，递给林秋凛。他有些茫然，在看到冇尘长老的尸首时，他总记得自己的记忆中好像有过这样一个人，却怎么想也想不起有关此人的一切。
　　林秋凛接了那封便函，又重新退至一旁，拆开默默阅读。函件内容简洁明了，字迹方方正正，一板一眼，一看便知是冇尘长老的书法。他看着那函件，强忍着泪如雨下的冲动，一言不发地读完，在无人知晓处暗暗攥紧了拳，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
　　告菁昱：
　　若见此书，方知为师已无路可退。莫要冲动，遵从为师的嘱咐，自保为先。
　　夜凌仙君此人，最为阴险狡诈，切忌正面迎战，能避则避。想必你已走投无路，若你能够骗过夜凌仙君的手下，自是好的。然而为师最恐惧的，便是我走后，你和蕴淼被卷入这场几乎毫无胜算的斗争之中，与仙界纠缠不清，恐失性命。为师知晓，身死之人，无法干预这红尘因果，但为师仍要劝你，静观其变，切勿一意孤行，务必谨慎。
　　这些年，夜凌仙君不知杀死了多少苦命的修仙之人，尽是生了极品灵根的天赋异禀者，为师感到惋惜，如今却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夜凌仙君的唯一弱点，便是此人的云纹长剑，灵昭。那把剑承载着他大半灵力，对他而言，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护住的灵器兼神武，不作战时，连他的亲信都无法得知灵昭的位置。就算他腰上佩了那把剑出现在众人面前，多半也是用来迷惑心怀不轨之徒的障眼法。总之，若想打败此人，对于修为略逊一筹者来说，首要任务便是夺走灵昭。光是夺走灵昭也毫无用处，须得令它重新认主，或是彻底毁掉它，否则它难保不会重回夜凌仙君手上。
　　总之，以你和蕴淼如今的修为，虽能与他勉强斗上几个回合，却无法单凭修为真正杀死他。因他名为仙君，实为魔头，私下干的都是惨无人道的阴毒勾当，不知暗害过多少无辜者。
　　总之，为师还望你顾全大局，可让我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
　　只愿此行，天从人愿。
　　勿念。
　　冇尘仙君甄怀濯
　　“师傅，弟子今日带您回来了……”
　　师傅未了的遗愿，我会代您做到。
　　我会亲手结束一切纷争，以祭奠您的灵魂。
　　一行人站在冇尘长老的灵棺前，一时无言。屋内的气氛凝结成冰，比腊月的漫天飞雪还要冷上千百倍。冇尘长老安详地躺在棺材正中，周身的气息如生前一般，温和而不失端方。林秋凛深知冇尘长老生平最难以忍受的便是污秽，于是将尸身从头到脚都打理得与生前一般素净，将伤口全部缝合起来，为他穿戴整齐，连发丝都打理得一丝不苟，丝毫看不出刚被找回时满身血污，衣襟残破，肤色苍白如纸的迹象。他是如此平静，神色淡然，好像世间一切于他而言都只是过眼云烟罢了，就算已经身死，也能够看出此人生前的仙风道骨。
　　几人垂眸，不约而同地盯了冇尘长老的尸身足足一分多钟，才有人开口打破了这凝重的气氛。
　　“马上要到轮回之日了吧。”
　　楚云卿突然冷不丁地开口，令在场者都愣了一下。提起这个，林秋凛的心又是一沉，他的嗓音变得有些沙哑，喉结滚了滚，低声道：
　　“没用的，他的魂魄已经遗失了大半，举行多少次仪式都是徒劳。”林秋凛面沉如水，恨恨地咬着牙，拳头握紧又松开，摇了摇头。
　　“他永世无法进入轮回。”
　　这意味着，冇尘长老的灵魂彻底湮灭了。
　　“天杀的……”楚云卿低下头，咬牙切齿道。
　　几人再次沉默下来。冇尘长老在观澜阁刚建立时就守护着整座桂溪山，就算在战乱时期，他也会用法术保护这座山丝毫不受战火侵扰，维持住这里永恒的安宁，对三个年轻人更是包容得过分。因此，冇尘长老在他们和桂溪山的居民们心中拥有不可动摇的地位。如今，他们都沉浸在悲痛之中难以自拔，默默为冇尘长老哀悼。
　　“要告诉村民们吗？”江懿兰问道。
　　“还是实话实说吧，不过也要安抚一下他们的情绪，别让他们太难过。”黎英长老的话语权与冇尘长老相当，很多重大事件都是由他代为决定的，二人在观澜阁完全平起平坐。
　　江懿兰去准备讣告了。林秋凛害怕再多待一秒就会情难自抑落下泪来，先一步离开了朱雀阁，留楚云卿一人与师傅叙旧。
　　这种时候，楚云卿也没甚闲心叙旧了，简单谈了几句近况就跟着林秋凛一道回了院子。
　　终归物是人非。
　　“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干坐着等死。”
　　“修武器。”
　　“什么？”
　　“我的神武，吹沙。”林秋凛看向院子里倚墙放着的剑，惋惜道。“师傅做的……否则我早就放弃它了。”
　　楚云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剑柄少了一块，剑身更是伤痕累累，到处都是斑驳的痕迹，剑柄上的灵石也裂开了，完全无法使用。
　　“这……”
　　“虽说得修复好一阵子，但本来也不怎么着急用。”林秋凛一脸无奈，对愕然的楚云卿摊了摊手。“师傅说了不能轻举妄动，既然夜凌仙君能杀了师傅，那么这就意味着他的灵力算不上能够完全盖过师傅的程度，也能够与师傅相匹敌，贸然挑战就是送死。”
　　“这我自然知晓。”
　　“所以……”
　　“但是你为何没……死？”楚云卿疑惑万分。“明明你我二人的修为相同，为何你只是负伤？”
　　“你还不知道啊。”林秋凛如梦方醒，自顾自地“哦”了一声。
　　“我记得我下山那年你还在大乘期吧？”
　　“……现在也是。”楚云卿极不情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声调渐渐下降。“你我都有要事，不是也都依然停留在大乘期？怎的，你是夜凌仙君的人？回来暗算我和师傅？”说着还后退了几步。“你该不会谋害恩师吧？”
　　“啧，你把我当做什么人了，我看起来很像那种忘恩负义的小人吗？别拿小人之心揣度君子啊。”
　　“你？君子？根本毫不相干吧。”
　　“废话少说，我可不会做出暗通款曲的下流勾当。”林秋凛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这个在他面前爆竹似的一点就炸的人，道：
　　“我去年刚飞升成仙，不过为了报仇，还是下界回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