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幽黔

2、2 回忆

　　天乾十六年，清岚县，秋。
　　林秋凛走出观澜阁后的竹林，撑起油纸伞，独自踏入朦胧的雨幕之中。细雨落在浅水坑中，泛起层层涟漪，浸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浑然不觉，麻木地踏进一个水坑，又抬起被打湿的双足，走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
　　他是澹州最大的富商虞氏流落在外的私生子。虞氏刚刚寿终正寝，直到昨天，他的子女才从父亲的遗书中得知了林秋凛的身份。虞氏将一间玉器铺子和两处宅院留给了他，以此弥补对他和他死去母亲的亏欠。
　　但这对他和母亲受过的苦难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反而令他的心中袭来一阵钝痛。他本以为能就此放下这段烙印般的记忆，却还是不禁睹物思人。
　　明明已经过去了十六年，明明娘的脸都已经模糊了，却依旧能令他无论何时想起都悲痛万分。
　　时候不早了，他今日还要去澹州处理些事务，以及——
　　调查师傅冇尘长老的行踪。
　　观澜阁的屋檐下，青衣少年看向远处的林秋凛，动了动嘴，最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目送着他的身影在雨帘中远去，渐渐模糊。
　　林秋凛只身走在爬满青苔的石阶上，精神有些恍惚。冇尘长老的音容笑貌在脑中走马灯似地一幕幕闪过，如影随形。
　　十四年。
　　依旧是一个雨天的清晨。
　　他想起冇尘长老也时常坐在雨中的观澜阁里，望着雨中渐渐模糊的竹林，垂眸不语，面上挂着淡淡的哀伤，似是在怀念着什么。
　　那种复杂的情绪，他不知该作何解。
　　林秋凛下意识抬头回望那片竹林，看到了屋檐下的青衣少年，悲伤的神情一滞，又很快转身，头也不回地继续赶路。
　　“你东西掉了！”
　　青衣少年突然大喊。他跑向林秋凛，可林秋凛揣着心事，精神恍惚，毫无察觉。他脚下一滑，倒在了青石板路上，起身时已浑身湿透。他俯身捡起水坑里的香囊，紧紧攥着，落寞地走向观澜阁。
　　林秋凛步履不停，一路走到山下，上了恭候他多时的马车，离开了清岚县。
　　一去便是四年。
　　后来林秋凛追查到了冇尘长老的去处，单枪匹马闯入魔窟营救，却发现魔窟的主人是他此生最不想在那里看到的人——
　　与他同吃同住了六年的舍友兼知己，李廷烨。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那么纯真和善的人，分别时还连只鸡都不敢杀，怎会走到如今这一步。他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十恶不赦的魔鬼早已成了另一个人，并非本性如此，但此人的一举一动都无言地对他诉说着一个事实：此人皮囊之下的灵魂从未改变。
　　“你为何要杀死那些人？”林秋凛捂住小腹的伤口，因剧痛而微微躬身，咬牙抬起头面对浑身上下散发着邪气的李廷烨，声音发颤，低声质问道。
　　“与你无关。”李廷烨的目光寒冷刺骨，如同夏日里突降的飞雪般，令他身处酷暑时节，却依然遍体生寒。
　　任凭他再不愿相信，也能明显地感受到，眼前的故人注视着他这个不识好歹的闯入者，就好像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或许他们二人已不复从前。
　　他救出了身受重伤的楚云卿的师傅黎英长老，自己的下场同样非常惨烈，不仅元气大伤，还折断了一条腿，休养半年才勉强可以走动。每个阴沉的雨夜，伤口都是一阵钻心般的疼痛，此后他饱受了一年折磨。后来他重振旗鼓，又一次试图杀死李廷烨，才闹出了今日之事。
　　昏迷七日后———————————
　　“你最好乖乖在这儿躺着别乱动，再作妖师傅来了都保不住你。”楚云卿略带嫌弃地斜睨了重新苏醒的林秋凛一眼，又突然想到了什么，问：“师傅他们回来了吗？”
　　“黎英长老回来了，正在朱雀阁养伤。”说到此事，林秋凛心下一沉，默默垂眸，眉目间透着几分哀伤。“放心好了，人救回来之后恢复得很快，已经能走动了”
　　“那冇尘长老……”
　　“回不来了。”林秋凛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连忙拿手帕掩住唇。待平复时，雪白的手帕上已经落上了几点如同冬日红梅绽开般的血迹。楚云卿眉头紧锁，死死盯着白手帕上那几点突兀的红色，不禁担忧起来。
　　“已经无力回天了，我修复好遗体就安置在转世灵柩里，遗体也在朱雀阁，你要看看吗？”
　　“……好。”
　　节哀。
　　饶是他再讨厌林秋凛，这会儿也没心情讽刺了。他却也拉不下脸亲自开口，便在心里默默安慰他道。
　　“走吧。”林秋凛敛了笑意，缓缓起身下床，拖着孱弱的身躯走到屋外，刚想推门出去，就听到一阵叩门声。
　　“谁？”楚云卿问道。
　　“奉仙尊之命搜查逃犯，例行公事，还请您配合一下。”门外铿锵有力的男声传进来。二人愣在原地，楚云卿看了看门，又看了看林秋凛，惊讶地发现他整个身子都缩小成了十五六岁少年的模样，脸也年轻了许多，又白又水嫩，青涩中透着一股灵气，连略显短小的衣袍也变得合身，活脱脱——
　　就是楚云卿十五岁的模样。
　　“你化成我的样子干什么！”楚云卿勃然大怒，用一副敢怒不敢言的幽怨神情无声地向林秋凛控诉着。林秋凛哪会照顾他的情绪，得意地抛给他一个眼神，示意他去开门。
　　楚云卿忍着气把门敞开，就看到几个穿着仙官服饰，腰间别着佩刀的高大男子伫立在门前，将门口他们的去路全都堵死了。“至于摆出如此大阵仗吗？”楚云卿心里发虚，面上不显，双手环抱在胸前，颇为不满地看着这乌泱泱的一群人。
　　“都是奉命行事。”为首的男子语气中透着些不容抗拒，冷硬道，“劳烦您二位行个方便，别让小的们难办。”说着就要推开二人踏过门槛，被易容成楚云卿模样的林秋凛强行拦下了。
　　“敢问诸位，是奉哪位仙尊之命前来？可否给鄙人看看令牌？”林秋凛不卑不亢，对上男子审视的目光，朗声反问道。他对自己施法后，声音虽如少年人一般稚嫩，态度却也强硬。
　　“看看就看看。小孩，我劝你赶紧让我们进去，别费那么多话，妨碍公务。”男子不耐烦了，将腰间令牌举起，怼到林秋凛眼前，让他仔仔细细看个清楚后，一把推开碍事的二人，径直进入小院搜查起来。这次二人都没拦下，林秋凛知晓，此时若仍作出一副疑神疑鬼的模样，恐怕会招致几人的怀疑，甚至引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一群人进了门，毫不客气地将里里外外都翻箱倒柜地搜寻了一遍，发现无果后转身就走。期间，一个在一群彪形大汉之间显得身形有些瘦小，衣料却比别的仙官更显质地上乘的男子微微躬身，轻轻拍了拍林秋凛的背，安抚道：“很快就搜完了，小兄弟不必太过紧张，若是无甚异样，便不会对你和令兄如何的，尽管放心便是，我们向来都是秉公执法，绝不会胡乱抓人。”
　　最后的“胡乱抓人”四个字咬得格外重。他说着，一双温和而又深不可测的眸子紧紧盯着他，似是要将他的真面目看穿一般，盯得他心里直发毛，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不动声色避开了那人的目光，偏过头去。
　　“你的眼神和我一个熟人很像啊，小兄弟。”男子微微一笑，又用那种神秘的目光打量了林秋凛几眼，转身跟在队伍最后离开了小院。
　　“后会有期。”
　　待几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中后，二人才彻底放下心来。楚云卿的视线从刚刚开始就一直黏在林秋凛的身上，易容成少年模样的他虽是林秋凛急中生智的无奈之举，却还是令他极其不悦，很想揪起他的衣领扔出院子，尤其是在窥见林秋凛用他的眉眼挤出的狡猾神情后，这份厌恶之情变得更甚。
　　“我十五岁时可不似你这般，整天憋着一肚子坏水，一看就不怀好意。”楚云卿嫌弃地瞟了他一眼，道。
　　“是啊，你那时多单纯，一看就方便行骗。”林秋凛不知从哪翻出一块镜子，端详着镜中少年的脸庞，笑眯眯地回敬了他一个慈祥的目光，好像在看一个幼稚的孩子，状似无奈道：“身形还如此矮小，若是赤手空拳，怕是连我都打不过吧……”话音未落，林秋凛的胸口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拳。他作出一副痛不欲生的虚弱模样，弓腰捂住胸口，双腿打着颤，后撤两步，又掏出一块手帕，掩唇猛烈咳嗽起来。
　　“你，你别吓我啊”楚云卿肉眼可见地有些慌张，他匆匆跑到林秋凛身边，边为他拍背，边俯下身去察看林秋凛的状况。林秋凛将帕子拿开，递到他眼前，欣赏着他忽明忽暗的面色，笑得前仰后合。
　　——帕子上什么也没有。
　　楚云卿刚看到那块手帕时，先是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没有真的伤到他，随即又看到他正一脸蔫坏地观察自己的表情，顿时反应过来自己又一次被这厮戏弄了，气得想当即给这厮一记爆栗。这次飞出的拳头却在半空中被林秋凛截住，动弹不得。他只得悻悻垂下那只胳膊，继续用一种幽怨的眼神怒视着林秋凛。
　　“哼，我可不屑于与你一般见识。”
　　“是是是，您怎会与我等阴险狡诈的小人一般见识呢，您可是位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正人君子啊，您说是吧？”
　　“要么给我正经一点，要么你现在就被扫地出门。”楚云卿只觉难以忍受，在心里默默祈祷这不识好歹的玩意赶紧痊愈，滚出这座因他的到来而变得鸡犬不宁的宅院。
　　“再不敢了，饶了小的吧……”
　　“算你识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