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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楼台越 不公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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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像水一样流走了,楼台越的眼泪像水一样流下了。
作业已经成了现在最不重要的事,更严重的是她的大脑,她甚至不能想到开学这个词。
想到开学她就想到学校,想到学校她就想到跑操,想到跑操她就想到她又要那么累地和人抢饭,想到和人抢饭她就想到她又失去了上厕所自由,洗澡自由,放屁自由,哭泣自由……
在学校里,她唯一能想到的隐私空间是厕所隔间。
好讨厌学校,把那么多人关在一起,什么事情都要分个三六九等高低贵贱。考试上课数学抽人,每一样单拎出来都足以让她崩溃。
一想到学校她就想哭,焦虑,烦躁,恐惧,厌恨,甚至想死。
学校的的确确是一个容器,剥夺楼台越的氧气。
泪流满面,哭得喘不上气,心闷闷地痛,纸巾用了一张又一张,鼻子被擦得破皮,她忍不住怀疑是否自己太敏感,太脆弱,仅仅别人习以为常的开学也无法适应。
别难过,开学其实也没那么差,她努力说服自己的大脑,你看,可以见到朱清淼,荆墨,杨济,陈雅真,还有江格……
她不想见。
喜不喜欢其实没有那么大关系,少女怀春在开学面前微不足道,甚至可笑。
泪水滴滴答答落在桌上,她边哭边刷手机,现在不玩,回学校又好几天玩不到。高中以前,楼台越并不是爱刷手机的性格,只是高中住校,她长久地被困在学校里,对外界一无所知,与其说是想玩手机,倒不如说是恐惧未知。
还是哭泣,一直在哭泣,爸爸妈妈安慰不了她,宋黎阳安慰不了她,楼台越也安慰不了她。
上高中上高中,什么时候才能下高中?
不知道。
不知道。
面前是久违的数学试卷,楼台越呆愣愣地看着,大脑和外界好像隔了层雾,完全是一头雾水。
她绞尽脑汁,近一个月没思考过的头脑迟钝运转,努力从记忆里翻出点东西,努力用近一个月没握笔茧都消失的手写字,努力又读了读题目,苦思冥想有没有在这里写了必得分的公式……
三十分钟的铃声响起,楼台越放下笔,她真的写不出东西了,也不想再去写东西,在草稿纸上涂涂画画,心绪飘飞。
视线胡乱标过眼前的试卷,文字,数字,乱七八糟地充斥楼台越的脑子,她知道自己该停下别再神游,但她做不到。她的潜意识里一直在想家,想妈妈,想爸爸,想宋黎阳,想回到放假第一天,让一切重新来过,再感受一遍那些快乐。
鼻子酸,眼睛酸,手也酸,她不想再去看面前的数学卷了,只想大哭一场。
但现在是在考试。
她只能假装打哈欠,然后抹去眼泪。
草稿纸上,楼台越开始计算这学期能放多久的假一一上五休一,长假正常,楼台越知道来到一中这所不太爱补课的学校已是她幸运,但她仍然忍不住难受。
高中高中,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她那么累?
她总觉得周围人好聪明,她看很久才有思路的题,对方一眼就知道该怎么入手,是天生聪颗,还是勤奋不已?
探求这些没有意义,因为无论是哪种,在表现上,她们都强于她。
她怔怔呆看草纸上她写的日子,恍地意识到一一在校的时间,早已多于在家的时间了。
如果去外地上大学,算上五一国庆,一年也不过能回四趟家,见四次爸爸妈妈。
眼泪又有决堤的趋势,她想到跨年那天,宋黎阳对她说,离得远就好了,但当离得远真正被摆上台面,楼台越反而踌躇再三,犹豫不决。
交卷的铃声响起,卷子被收走,老师宣布可以离场,她恍惚地走出考场、外面阴雨绵绵。
匆匆回班放了笔袋,喝口水,悄悄用纸擦去眼泪,楼台越听见考试铃声又响了。
开学考就是这样,一场连着一场,刚刚结束就要开始。
一切只能靠自己调理,因为没有人能感同身受,楼台越长长叹出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没关系,没事的……
她把目光投向窗外,细密的雨,轻轻的雨……
“小越!”朱清淼拍了拍她的肩,楼台越转过来看她,眼睛是湿润的,像下过雨。
朱清淼吃了一惊,声音低下来,充满担忧,“怎么了吗?……”
楼台越摇头,不想上学的话悬在嘴边,说出好像显得她很矫情,所以她只是飞快地眨了眨眼,把眼泪眨回去,“刚刚滴眼药水了。”
朱清淼顿了顿,慢慢说,“还有十分钟开考,你可以在我肩上趴一会。”
楼台越猛地抱住朱清淼,脸埋在对方颈窝里,眼前是朦朦胧胧含着水光的色块,她感觉自己的眼泪掉在了朱清淼衣服上,慌慌张张起身,想用纸帮她擦,但朱清淼拉住她的手,轻轻地说,“没事的。”
“好了,我们走吧,他们要来考试了。”朱清淼笑了笑,对楼台越道。
于是被朱清淼牵着,走出教室,走在走廊,微凉的风夹着雨丝吹进,抚过楼台越的脸。
“我在十班考,先走了,拜拜!”走到楼梯口,朱清淼又抱了抱楼台越,“累了就睡一会吧,反正是开学考,没什么要紧的。”
她的脸上是洋溢的笑,好像一切都不值得她担心。脚步轻盈,走上楼梯,朱清淼很快消失在楼台越视线里。
“哎,朱清淼!”
楼台越听见有人兴奋地叫朱清淼,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响过很多次,她知道,是江格。
慢慢走进考场,楼台越想起年级里似有似无的传言,他们说——江格喜欢朱清淼。
其实没有很大关系了,楼台越坐在位置上,知道这是真的也好、假的也好,都和她没有关系。
如果是真的,那她作为朱清淼的朋友,喜欢江格不是很可笑吗?
如果是假的——
楼台越摇摇头,想把这个念头摇出去。
如果是假的,那再说吧。
长长地,楼台越又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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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开学考的晚上,学校把高一年级拉去报告厅开年级大会,没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只是简单表彰了上次期末考的优秀学生,以及絮絮叨叨地讲要好好选科。
楼台越昏昏沉沉地听着,报告厅比教室里舒服多了,椅子又软又有靠背,还开了空调,暖得楼台越越发睡意沉沉。
她摊在座位上,前几天强压的疲惫与悲伤尽数袭来,累得她浑身酸痛无力,唯有睡眠是舒适的。
虽是睡去,外界的声音却还时隐时现地传到她耳里,年级主任蒋泽在台上滔滔不绝,“选物化在选专业上是绝对有优势的,我建议啊,主要你裸分,物化不是考三四十分,或者说你政史考到九十多物化只能四五十,除了这些同学,其他所有的人,我是强烈推荐去选物化的啊……”
“再当然,我们也要合适考虑兴趣,你说你一做物理化学就恶心想吐,然后去选物化,考不出分数,最后给自己焦虑焦虑干出病了,来找我叫我负责,那我肯定是不认的哈。”
“最后呢,这个选科,其他人的意见都只是参考,还是要看你们,你们未来想从事什么行业,或者我说的现实一点,你家里在什么地方可以给你提供资源,帮助你未来的生活,这些东西你们都应该去想一想……”
……
楼台越终于睡醒,揉了揉眼睛,刚想问一旁朱清淼什么时候结束,却见她也睡得天昏地暗。转向另一边,杨济也不遑多让,头上上下下,像小鸡啄米。
好吧,看来没有人能告诉她。但楼台越想最好拖到晚自习快下课再结束,她不想回班了,只想回寝室的床上躺着,那勉强称得上在学校里的家,听听mp3里导进来的音乐,什么都不想,最后睡去。
但现在她刚睡醒,还不困。
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做,楼台越开始观察四周,嗯,左边是朱清淼,右边是杨济,杨济旁边坐着个一看就在发呆的荆墨,见楼台越看过来,她慢慢回神,还有力气对她笑。
楼台越于是也对荆墨笑,对方小心翼翼凑过来,怕吵醒杨济,压着声音问,“小越,你选科打算选什么?”
“嗯……”楼台越沉思片刻,“大概率是政史地了,毕竟我偏科还挺严重的。你肯定要选物化的对吧?”
“物化,再加一门什么我还没考虑好,估计就在地理和技术里挑吧。”
这些楼台越早有预料,但她还是有些怅然,长长地叹了口气,“那我们肯定不在一个班了……”
荆墨不知该怎么回答,想到这一年,想到未来,也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和现在的朋友在一个班,又要去接触新的人,交新的朋友……
新的朋友……
江格会和她在一个班吗?……
他怎么会选政史?楼台越忍不住反驳自己,他的政史那么差,每次社团课,聊起这个话题他都愁眉苦脸。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无论江格选什么,都不会和她在一个班。
台上蒋泽的讲话已经接近尾声,楼台越也收回思绪,目光静静凝在前方。
然后,她的心就猛地跳动了一大下,简直要顺着食道顺着喉管迸出。
江格,就坐在她的斜前方。
别多想什么,江格会坐在这里很正常,她是七班,他是五班。女生先落座,男生后落座,他会在她斜前方很正常。
他的头发长了不少,毛茸茸的一团,比从前的板寸柔和许多。他少见地戴了眼镜,也许是为看清大屏幕上蒋泽的ppt,银色的镜框,这是新眼镜吗?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能看见他反光的镜片,看见他脸的轮廓,鼻子,嘴唇……
还有微微笑着的他。
但她想看他的眼睛。
明亮的眼睛,含笑的眼睛,快乐的眼睛……
他的头动来动去,连带着头发也一弹一弹,像布丁,用甜品勺轻轻一碰,它便柔软地晃动,晃动……
楼台越的心也在晃动,她看着他,雀跃像泡泡一样冒出来,她忍不住笑。
他却突然转过身,完全在楼台越意料之外,她被吓了一大跳,忙垂下眼,余光中只见他停了片刻,接着侧头,和身边人说话,语气是难得的认真。
楼台越装作不在意,小心翼翼抬眼瞄他,见他竟然眉头紧锁,不由愕然。
他竟然也有这么严肃的时刻吗?
“那我们的讲座今天就到这里了,还是希望大家回去之后和家长好好沟通。现在按班级离场吧。”
音响里,蒋泽的话语传来。
斜前方,江格又转回去。
楼台越强做淡定,叫醒旁边睡得不省人事的朱清淼和荆墨。
朱清淼用手掩住嘴,打了个哈欠,有些口齿不清地问楼台越,“讲完啦?”
楼台越“嗯嗯”地点点头。
身前投下大片阴影,楼台越抬头看,原来是前面的五班起身了,或者按她心里真正想的话说——她前面的江格起身了。
他嘴唇不停张张合合,不知道又说了什么好玩的东西,眉开眼笑的,眼睛透过镜片闪着清洌洌的光。他身旁的人锤了江格肩一下,他装作吃痛,痛苦地捂住,在对方愣神的片刻锤他一拳。
“学着点。”江格得意洋洋。
“懒得和你一般见识。”江格的朋友道。
楼台越知道,这是韩刻,江格的好朋友,她总是看见他们一起打球,一起吃饭。
她静静地看着,或许没在看江格,只是顺着他,透过他,目光飘向更远的地方。
“起来了,别发呆了。”朱清淼催促她,楼台越眨眨眼,乌拥拥的人群消失不见。
“嗯。”楼台越慢吞吞地应了,她只是突然想到,今天,她还没见到江格的眼睛。
但她又害怕见到江格的眼睛,她们之间离得如此近,见到他的眼睛,就是在和他对视……对视,看见彼此的眼睛,看见对方眼里的自己,羞涩的,爱慕的,不自然的自己。
楼台越不想这样,在江格没有明显表现出喜欢她之前,她也不想表现出喜欢他。
不是矜持,或许只是某种不甘心,凭什么他可以在心里被我喜欢着,还可以在现实里被我追求着?
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