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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窃珠 胸膛起伏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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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墟的行动比预料中快,文琢与靳大人在茶楼中稍坐,一杯未饮尽,她就已回到两人面前。
“殿下,有个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她说着,先行掏出“好消息”:一方绣着“荣鼎号”三字的锦盒。打开盒盖,内盛一枚火璃珠,比文琢那颗颜色淡,大两圈。
“很顺利啊,”文琢问,“你是怎么说的?”
原来柳墟谎称欲送主人一枚荣鼎号的火璃珠以报提携之恩,□□鼎号不卖单品,她也买不起一百组珠子,身上唯有枚从齐普带来的珍品宝珠,本想典卖了筹款,谁知人们只认荣鼎号,一直找不到买家来收。
“我就说这珠子有价无市,让店家看看成色,若是方便,就用这颗置换一颗荣鼎号的火璃珠,也算帮我个忙。”柳墟道,“谁都看得出殿下这颗品相极好,荣鼎号只赚不亏的。只是……珠子刚到手上,我就后悔了,殿下和大人不妨仔细看看。”
明明换得了,为何后悔呢?
靳大人小心接过珠子,反覆端详,想到柳墟口中好坏参半的消息——好消息大概是换成了,坏消息莫非出在珠子上?
这么想着,眼睛找到了焦点,细看之下陡然一惊。
“唉,这真是火璃珠?我怎么觉着不太像?”她指给文琢看,却不见文琢有丝毫意外之色,方知她叫柳墟换珠时心中已有了计量。
“珠子只有个火璃珠的名,完全不像同种东西,”柳墟道,“我这次出来时还看见那凶巴巴的商贩了,她既为荣鼎号供货,这批恐怕都是她车里那种品质。殿下以上品换个赝品,亏得很呢。”
文琢没见心疼,只道:“她店内陈设的‘火璃珠’也多是这种质量,我当时就觉不对,来不及细看,才让你帮我换来一颗。”她指着珠内团状絮纹,对两人道,“火璃珠体内网絮红如火焰、形似蛛网,尤其像把那北地夏天常见的红蜘蛛囚于玉石,才有了‘火璃珠’之名。这珠子红芯内部却是团絮,不像火璃珠,应是另一种品类。”
刚说到这里,靳大人就反应过来了。
“趁火璃珠价高,以彼代此,鱼目混珠?”她皱眉道,“荣鼎号这么大的商行,背后还是大公卿的姨亲,竟做这种勾当吗?”
何止呢?本来火璃珠价格疯涨,也是那子虚乌有的“侯甘求财”故事惹来的,若全由荣鼎号一手炮制,炒高价格,才真是应了那句“无奸不商”。
来闳安前,靳大人曾在齐普掌管田赋,后来进了司宗局,做的是管理皇室宗亲繁衍、养老、学习之类的杂事,美称一声“大人”,实为皇室私属奴仆,关在禁宫离民生越来越远。此刻面对社会咄咄怪事,她下意识将老本行捡起,横眉冷叹,仿佛回到在齐普当母父官的时代。
“鼓吹奇风,垄断货源,与民争利,贪则无餍无止!利润流溢之下还要鱼目混珠,以次充好,简直有辱大公主英名。”
“或者荣鼎号并不知情,是供货环节出了问题,”文琢沉思道,“若因订单过载,宽进宽出,给有心人可乘之机,也有可能。”
“殿下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柳墟附和道,“我当时已察觉火璃珠质量不对,没对荣鼎号说,想先回来告诉殿下,谁料偏撞见了那供货商呢?我见她眼珠乱转,神色慌张,就吓唬她说,‘你到底是拿什么珠子蒙骗荣鼎号?我要回去好好检看检看’。谁知她大气都不敢出,完全不似之前那般嚣张跋扈。”
如此看来,荣鼎号受人蒙蔽也不无可能。扪心自问,靳大人更倾向于这个猜测——谁也不愿将皇室宗亲扯到民生的对立面上。
“那要不要提醒荣鼎号一声?”
“此事牵涉皇亲,只怕闹大了难以收场。”文琢道,“不若待我回了闳安,旁敲侧击问问大姊,再做定夺吧。”
那即是说,当下最好是什么都不做,静观其变。
日头迟迟,已近黄昏,三人欲打道回府,可天有不测风云,春天的脸色说变就变,一场时雨骤至,将她们拦在路上。
落脚的馆舍还在远方,为避免文琢着凉,她们就近找了旅店暂歇。
春雨缠绵,至夜未止,兼有下一整晚之兆,文琢放弃了回去的念头,只打发小二至馆舍传信。信中写明地址,让御医拿文琢晚上需进服的药过来侍奉。
那小二去而复返,良久之后,带了一人回来,不是御医,却是秦臻。他一手提着为药保温的棉笼,一手撑着伞,衣衫被斜吹的冷雨淋湿一半。
“怎是公卿过来呢?”柳墟连忙接过药笼,见他身后再无旁人,心觉奇怪,“御医何在?”
秦臻解释道:“几位御医为谁来侍疾争论不休,我怕琢婠多等,就自请来送药了。”
靳大人听到此处连眉毛都拧起来,她没明说,心中却在大骂。离开馆舍后,这几个老家伙当真把照顾公主的责任推诿给她了?所幸公主无事,如若有事,岂非又是她的失误?!
哪有这样当差的御医?靳大人都开始疑心当年文琢病笃,就是她们推诿太过,耽误了最佳就诊时间。
唤店家送来菜肴,四人将肚子填饱,柳墟生了炉子,秦臻为文琢热药。阴雨天里黑夜总是来得更快,躲在屋里无处可去的人们被迫早眠。
既然秦臻来照顾文琢,也就没理由让他独寝或冒雨回去,但文琢不想面对同宿的尴尬,总能找到方法回避。
“条件简陋,值夜只能委屈柳墟睡地上了。”
本来靳大人还盛情邀请柳墟同住一室,可既然文琢需要挡箭牌以便同公卿“睡素的”,柳墟只好谢绝好意,接过被褥打地铺。秦臻却像不懂这安排背后的含义,暖然笑道:“琢婠与臻还似上次那般,牵手共梦吗?”
这明明是文琢的搪塞,被他说来却似诗意的期待。他服侍文琢洗漱,为她梳散头发,举止间带出一股淡淡药气,不似药汤那般苦涩刺鼻,而是属于植物的清新气味,好像夏时为趋避蚊虫放在枕边的药砂。
客房仅有两套枕头和被褥,一套给了柳墟,一套留在床上,她们只能共用一张长枕、一块被子,这让秦臻格外期待也格外紧张。
他睡在靠里临窗的一侧,由文琢吹灯合帷,偏头看去,妻主被半室暖黄描摹轮廓,捻起的灯帽如药房中铜秤砣颤颤地晃在杆头,激得烛火忽明忽暗。
文琢连盖三下,都没灭尽残烛,她似乎知道秦臻在看自己,回头对他微笑。
“这烛灯有自己的主意,”文琢道,“它不想灭,不如我们应了它,就这么睡吧。”
这般燃灯而眠,即使同在一个被窝,也更做不得什么。秦臻为她移出空间,供她躺下。
她们仍旧十指相扣,秦臻却品出和月前那次之不同,随着天气转暖,文琢的手不再冰凉,渐近的身体为被窝增温,使手心带着湿润的汗意,胸膛起伏在被上传导牵扯,好像一个松松垮垮的拥抱。
秦臻睡不着也不敢翻身,像怕惊扰一只闲适落在被上的蝶。他以为自己要因对这股温柔的眷恋而长久失眠下去了,可窗外雨声沥沥,敲打出一首安眠夜曲。
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清醒时,似乎是因身边一股奇特的凉意,那盏烛火已经熄灭,文琢的手也不在掌中了。
“琢婠……”
他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慌乱中唤出一句,耳旁却传来一声轻嘘。借着月光,他看见文琢就坐在身旁,而柳墟正侧身站在窗前,一副警戒模样。
他当即意识到情况不对,也警惕地看向她们紧盯的窗口。
除却雨声,一切寂静,不知过了多久,柳墟终于轻声道:“走了。”
“几人?”文琢问。
“应该是三个。”柳墟往东西两侧分别比了一下,“现在都走了。”
通过柳墟的解释,秦臻才搞清刚刚发生了什么。原来他睡后文琢又将灯熄了,半睡半醒间听见窗外传来异响。她睡眠很浅,当即醒了,侧耳倾听许久,认定有人藏在窗外,于是轻手轻脚起床,将柳墟唤醒。
两人以静制动,暗中观察,可那些人似乎并不打算入内。
“殿下稍候,我出门看看。”柳墟生怕对方去而复返,出门没一会儿就回来找文琢,“我们窗下前后都有水渍和脚印,看来是从店外来的人。”
为的什么呢?行窃?
文琢道:“你再去看看靳大人和其他房客门前是否也有水痕。”
柳墟有些迟疑,一去一回耗费更多时间,而文琢只带了她一个护卫,难免顾此失彼,可是文琢道:“你但去无妨,如果对方想进门,当熄灯后就行动了,不会等这么久。”
“但……”
“更何况,公卿也习过武艺,”文琢转头看向秦臻,“对吧?”
秦臻那一瞬间的表情绝非自信,而是迟疑,回答像是硬着头皮应下的。
“……柳姊但去,我来守着琢婠。”
柳墟不会因一句承诺就放心,可看文琢执意如此,知道她可能有别的考量,便不再多言,将佩剑递给秦臻防身。
“你会用吗?”柳墟走后,文琢问道。
“会,家母在世时曾教过我……但我未曾与人动过手。”
文琢打量着他拿剑的姿势,心里有了数。她虽无法习武,也没有体力舞刀弄剑,但在尚武的齐普耳濡目染多年还是练出了眼力。
秦臻有些童子功,也正如他所言,长大后再没机会巩固。
“害怕吗?”
秦臻摇头:“琢婠都不怕,我就不怕。”
的确也无事发生,柳墟迅速查看四处后就回来了。
“靳大人房外也有水渍和脚印,无破门窗痕迹。其余房客门前只有脚印,似乎并未驻足。”
也就是说,对方目标明确,就是冲着她们四人。可是为何呢?她未曾暴露身份,没露财也没露贵,为何还会被人盯着?
若说有什么引人注目的出格之事,也只有柳墟去换火璃珠了……想到这里,文琢问道:“你换完珠子后,威胁那供货商了?”
“是啊……殿下怀疑是她?”
文琢不敢确定,还可能是昌定府尹派人确认她的安好,毕竟她下榻的地址已经由小二传回馆舍。可若是府尹的人,何必躲在窗外偷偷摸摸?
“别说,还真可能是那个货商,”柳墟突然道,“我方才留意到,那积水总是右边多一点,左边少一点,想来是站定时靠右腿发力。那货商走路就是左腿有些跛,殿下还记得吗?”
和对方仅有半面之缘,文琢哪记得这个?但她相信柳墟的记忆和判断。
难道真是为了那句威胁?
“琢婠打算怎么办?”秦臻问。
现在敌人在暗,她们在明,无论防守还是出击都难免被动。文琢不由得将目光重新放在火璃珠上——供货商到底代表荣鼎号,还是别的势力?
若是荣鼎号,难道因柳墟拿去置换的珠子太好,怀疑她还有好货,却不想以正当手段买来,反而跟踪客人、准备行窃?
若非荣鼎号,难道是供货商担忧柳墟告诉荣鼎号贩假之事?可经营这么久以来,荣鼎号会对假货全不知情吗?这么蠢笨还做什么生意?
起初文琢让柳墟换珠只是出于好奇,得知荣鼎号可能贩假后,她就已打算装聋作哑、偃旗息鼓了,谁知对方这么焦急,反倒让她闻见不同寻常的气息。
手中的火璃珠,难道有什么关键的作用吗?
现在想来,仿佛千头万绪无处抓握,唯一确定的是这浑水深得很,她可不能随便把自己搅和进去,也不能让那些小喽啰没完没了地死缠烂打。
“趁走廊水渍未干,去告诉靳大人旅馆有贼。”文琢命令柳墟道。
柳墟迟疑:“可我们没丢任何东西。”
“那就说……有刺客吧,”文琢道,“且把所有怀疑放在一边,看看靳大人如何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