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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火璃 我很思念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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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线搭桥了一层关系,文琢这一趟出来很值。
春风柔和,花香浅浅,柳絮如雪,正是一派好时节。她走得微微出汗,却十分舒坦。一月来憋在车厢中,连自由呼吸都乃奢侈,她以为自己的精力只够走到下个街口,谁知一连过了几个类似的街口,都没觉疲累。
她舍不得回去,可口中干涩阻碍了赏春的兴致,便打断热火朝天叙旧的两人,让柳墟去前方买些“浆果子”回来。
所谓的“浆果子”,是棘国北部常见果实,如今在南方也逐渐普及。商贩往往在在早秋采摘果实,放在地窖冷藏逾冬,自然发酵后再拿到街头贩卖。这时甜度刚好,果肉化成糯糯的甜汤,一口下去,汁水横溢,甘甜解渴。
存放“浆果子”要盖以棉被,保持窖藏低温,所以商贩推着花花绿绿的推车,离很远就能看见。
柳墟看准了前方一处推车,喝了两声“买果”,对方不停,她干脆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车拦住。
谁知道那摊主是个脾气顶差劲的,没好气道:“谁告诉你我是卖果子的?”
“不卖好好说啊,凶我做什么?”柳墟莫名其妙。
“没有那胆气,就别学人家起歪心!”摊主竟然冷笑嘲讽,“上个这么碰瓷的刚被衙门剁了手爪子,你从哪冒出来?敢打你娘的主意?”
听闻她不卖果子,柳墟本已打算离开,哪知对方不依不饶,骂出这许多话?她不是好惹的性格,当即飞快将车上棉被一角掀开,惊得摊主连忙捂住。
“哎!你要做什么?弄坏一颗赔得你倾家荡产!”
“什么稀罕东西,也值得如此虚张声势?”柳墟道,“火璃珠罢了,谁没见过啊?”
“你这……”
文琢看见两人争执,连忙将柳墟唤回,看她还保持着一副斗鸡样子,无奈呵斥道:“我只是想吃口浆果子,你这是做什么?”
“哦,浆果子……那厮鬼鬼祟祟,还出言不逊……”柳墟回头,朝推车方向一看,老板已连人带车没了踪影,当下疑惑嘟囔道,“昌定府可真奇怪,卖火璃珠也值当盖上厚被藏着裹着?”
“火璃珠?”
柳墟便将方才所遇说了一遍,文琢和她一样不明所以,靳大人却听得笑了,对两人道:“殿下别怪柳侍卫,您有所不知,火璃珠可是时下一个极紧俏的商品,柳护卫怕是被错认成劫珠的歹人了。”
“紧俏?打劫?”柳墟奇道,“我记得昔日郡主打卒勒,敌营中抄出不少这种东西,在齐普边境这珠子有甚稀奇?咱们谁家没有一两个?”
她说话时熟悉的乡音令靳大人倍感亲切,耐心解释道:“虽然齐普常见,可在闳安和昌定就是稀罕货。此事来龙去脉倒有趣,要从甘家去年的发迹开始说起,若殿下有兴趣,我就细细讲来。”
文琢不会错过一点儿近期奇闻,三人继续前行,至店中买得几枚浆果子解渴,找了茶楼坐着,由靳大人将个中情由娓娓道来。
“这甘家是闳安大姓,先祖是开国元勋定宁侯,有一脉后人承袭了侯爵,另一脉后人转而从商,积累三代,至今家底殷实,富甲一方。为了区分两脉,坊间便称前者为‘侯甘’,后者为‘富甘’。‘侯甘’有爵而不富,‘富甘’有财而无爵。
“甘氏爵位已出三代,按制不再承袭,‘侯甘’后人生活困窘,便学着‘富甘’的样子做起生意。画虎不成七八载,亏空得老宅都典当出去了,可就在去年,突然就走了财运,不仅赎回了家私,还开了好几家店铺,一时声名鹊起,人人都想知道‘侯甘’得了什么窍门。”
柳墟听得入迷,追问道:“纵有窍门,哪能轻易示人?”
“诶,那侯甘可当真说了呢!她说梦见个老婆婆教她把鲜红的‘火璃珠’嵌在床头,用以保佑财运。她起初不知何为‘火璃珠’,打听许久,才知那是齐普以北的卒勒部出产的玉石,梦中告诉她的婆婆不是别人,正是卒勒人的神明‘奉阴婆’。”靳大人道,“于是她就照做啦,没过多久,日进斗金,就此发迹。她还给众人看她床头上的珠子,说多亏了它的护佑之功,从此火璃珠能保佑发财的事,就被传开了。”
原来竟是这等子虚乌有的传闻。且不说齐普常见的火璃珠是否真有如此功效,就说发财一事吧,真有点石成金的妙诀,岂非人人都能发迹做富豪?到那时钱还是钱吗?
柳墟也不信,调侃道:“这婆婆怎不托梦给齐普人呢?我也嵌个在床上,日日礼拜,早就腰缠万贯了吧?”
“就是卒勒人也不必大动干戈南下侵扰,躺在床上供珠子得了。”文琢道。
柳墟随即感慨自己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不然从齐普揣几个珠子来昌定贩卖,纵然不保佑发财,也能赚个盆满钵满。靳大人听了,却笑着摇头。
“不是随便什么珠子都成!按照昌定的说法,火璃珠珠芯越红,能量越是充沛,若不红得出格,也是无人问津的‘次品’。咱们家中收藏的火璃珠,都是观赏烟状纹路的,哪里在意有多红?即使柳护卫带了满车,恐怕也卖不上价。”
说着,靳大人望向下个路口隐约露出檐角的珠宝行。
“昌定府最大的火璃珠商行,就是那个‘荣鼎号’了,那家老板不一般,乃是大公卿的姨亲。凡有买火璃珠者,都去荣鼎号,纵然别处价格略低,质量却不保证。”
“别处价格低,又不意味着货源不好,难道即使珠子更红也不买吗?”文琢问。
靳大人笑得暧昧:“能凿了床头供此物的,家中都有积蓄,宁愿多花钱为大公主姻亲捧场,还算劲儿用对了地方。殿下,这可不光是买珠子,还是买人情啊。”
荣鼎号前,客人来往如织,不是冲着炙手可热的火璃珠,就是冲着“大公卿姨亲”的身份。贵族与民争利,在文琢看来乃荒诞奇谈,仿佛该同腐朽的前朝挂钩,而非这个国祚不足百年、传位刚满四代的新廷。
母皇竟允许此事发生?魏先琳竟默许姻亲败自己的名声?兴许是文琢在小地方待得太久,闳安这帮人胆量之大,让她瞠目结舌。
吃罢浆果子,文琢也要去荣鼎号中开眼。刚入店内,三人就浸入热闹的客海,人们大多三两集聚,谈笑风生,显然把此处当成结识生意伙伴的场所,至于买珠询价,只是开启社交的由头。
文琢从未到过昌定,靳大人更是一向供职内宫,三人都是生面孔,引得店家主动接待。文琢看了珠子的品相,询问单价,谁知店家称“货源紧俏”,婉拒了她的采购。
“暂时不散卖了,若客官有认识的亲朋好友,凑个百来颗珠子的订单,荣鼎号随时恭候大驾。”
“上百颗珠,岂不是要凿上百张床?”柳墟难以置信,当场瞪眼道,“哪能凑出这么多订单?”
莫非昌定人都是几百颗几百颗地买珠子?如此虚高的市价,如此惊人的流水,让文琢窥见大公主魏先琳家私的冰山一角。
店家不肯单卖,文琢等人只能作罢,她们走出荣鼎号后,眼尖的柳墟当即示意文琢看她手指的方向。
一个何其熟悉的东西摆在不远处——方才与她发生争执的那人的推车,就停放在荣鼎号后院里,原本严严实实盖着的棉被已经扭做一团,露出空空如也的车体。
想来车中的火璃珠进了荣鼎号,与柳墟争吵之人,是为荣鼎号供货的散商。
“方才还说没货源,这不是有补充吗?”柳墟道,“店家还不肯拆整售零,哪有这样做生意的?”
文琢道:“没准儿前面有大订单,这些珠子刚进荣鼎号,就被补入订货中了。”
“也是,毕竟有很多昌定府的傻子,排队等着挨宰呢。”柳墟哼哼两声,突然又想起一事,“哎?殿下,我还是觉得不对,既然这珠子珍贵,何不用漆椟锦盒好好地盛着,反而盖在棉被下、用破车推着?就不怕有损耗?”
她只是随口一问,文琢却向她投来欣赏的眼神,点头道:“你说得对。”
柳墟便有些得意,跟着又卖弄了一句:“还有啊,若棘国人都供这玩意,全发大财,钱还是钱吗?人无我有才叫贵,人人都有,就和井水、阳光、风一样,价值几何呢?”
文琢再次点头,赞赏地看着她:“正是这个道理,你脑子不赖啊。”
跟了文琢多年,柳墟知道她是个闷脾气,又总能料事于先,凭借聪颖得到她的夸奖乃难得一遇,心中刚美了一下,就听文琢道:“既然那么聪明,去帮我弄来颗珠子,也一定手到擒来吧?”
柳墟一愣:“殿下忘了,她们不单卖呢。”
“那你就和她们置换,总之我想要看看她们荣鼎号的东西。”文琢说着,从怀里掏出两颗圆润赤红的珠子,像是准备已久似的,把柳墟看得瞪眼:“火璃珠?殿下,原来您有啊!”
那两颗珠子个头很小,但鲜红可爱,网状烟纹全湮灭在色彩之中,失去轻透的特点,染上焚琴煮鹤的明丽——像极了李铭川会喜欢的东西。
犹记当时他特意寻来对儿一模一样的,开始说要送文琢一个,自己留一个,后来又后悔了。
“都给琢姊吧,”他说,“这两个珠子是一对儿,各分东西,一定会难过的。”
可惜文琢没有这等诗意情怀,她掏出其中一颗交给柳墟:“这颗品质刚巧不错,你去问问能否置换来荣鼎号的一颗。”
柳墟提醒道:“这可是世子的心意。”
“心意已经在这儿了,”文琢以目示意自己的胸口,“我很思念他。至于珠子,不过身外物而已,你拿着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