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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御医 善人不做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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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墨池中投下一块巨石,深沉的睡梦被骤然搅散,靳大人睡眼惺忪,长发蓬乱,因门口地上尚未干涸的脚印陡然心惊。
“殿下还好吗?”
好在文琢无事,否则她真要动念头辞官了。
昌定原本城如其名,从未有过强盗匪患,谁知万中逢一的奇事偏偏就被公主碰上?早知不该出这次门的,靳大人叫苦不迭。
现在旅店不安全了,可天还未亮,趁夜回到馆舍更不安全。靳大人当即做出两个决定:其一快报城尹,请她调来兵马守卫旅馆;其二遣人至昌定刑狱司报案,请她们调查追缉可能威胁四公主安全的歹人。
两路消息传向两方,这个雨夜谁都睡不好了。
捕快来得很快,那时门口脚印尚未干涸,她们询问文琢事发时间和场景,却没得到更多线索,文琢隐瞒了假珠真珠之事,只说曾在荣鼎号中因换珠露财。
当柳墟询问荣鼎号是否存在图谋顾客财产的可能时,得到捕快断然否认的回答。
“大人有所不知,那可是大公卿姨亲的产业啊。”
这话引得文琢一哂:“是吗?那你说说,此案该与谁有关?”
捕快口称不敢,文琢淡淡道:“我非空口指认,只是为你们提供线索,到底怎么侦办、怎么追查、怎么排除,是你们的事。”
捕快连声应承,当她提出留下柳墟换来的珠子作为物证协助调查时,被文琢拒绝。
“就像你方才说的,这珠子未必与刺客有关。等你们有了确切怀疑的对象,再找我取证不迟。”她道。
随后城尹派来的卫队也到了,将旅馆围护起来,文琢还是睡不着,心里仍在想刑狱署捕快下意识为大公卿开脱之事。
荣鼎号经营许久,在昌定根基深稳,大概与官府早形成了粗壮的利益链条。
这样强大的龙头产业,究竟招惹了什么目光,或者在怕什么呢?文琢琢磨不透,也就更睡不着。
她表明身份,申请援助,能让对方投鼠忌器,可究竟“对方”是哪一个,她尚未弄明白。
她睡不着,旁人也一样。秦臻整夜未合眼,柳墟也只是假寐而已。
天色大明后,雨也停了,文琢终于在层层保护下回到馆驿。轿子刚落了地,便如腥肉入了苍蝇穴,二十五名御医嗡嗡叫着贴到近前,把文琢围住关切询问。
被她们一拥,文琢刚刚抬起的屁股又落回去了,只觉空胃反酸,透不过气,为首的金腰吾还好意思问她身体可有不适,文琢道:“昨夜我传信回来,唤御医侍奉,为何一个人都没见到?还是秦公卿冒雨拿药而来。男人家走得了夜路,御医署无一人能为是吧?”
金御医一愣,下意识回答出的竟然还是推诿之语。
“臣惶恐。让臣留在此地,自行送药,是秦公卿的决定。臣等不敢阻拦,唯有奉命。”
“他拦着不准你们去了?”文琢严肃道,“他说,出了馆舍为我看病有违皇命,谁擅自行事,他就要去母皇那参本弹劾——有么?”
当然没有。御医们哑口无言,唯有金腰吾深受帝王倚仗,面不改色地答道:“事出意外,当从权宜,秦公卿离开前已带上殿下应服之药物,且听小二传语,殿下病情并未恶化,当以维持保养为主。秦公卿临走时臣也嘱咐过,若四殿下身体不适,及时派人传话,臣等必将风雨兼程、快马赶到。”
她说完后,其余御医诺诺,再无话说。
起初文琢只是受够她们的无作为和推诿,想借机敲打一下,谁知御医署面子这么大,非但说不得,还要让秦臻为她们的玩忽职守受过?
当下也来了倔劲儿,盯着金腰吾冷笑。
“公卿,你会医术吗?”见秦臻摇头,她又道,“让一个不懂医术之人判断病情,要你们御医何用?母皇让尔等候在昌定,就是在这馆舍内闲养着,一步也不肯动?”
“殿下有所不知,昔日大公主突然腹痛,念臣年迈不便,自趋御医署问诊,圣上盛赞其体恤白首之德……”金腰吾的话被文琢打断:“御医署并非只有金御医一人!二十多人竟无一个可用?我倒是可以学大姊自趋,却也疑惑究竟什么才能请得动御医?非得是母皇的金銮吗?”
到底也是玩忽职守心虚在先,两人争吵下御医们更不敢吭声了,文琢看金腰吾还要酝酿回答,当即扶着秦臻站起,对柳墟道:“请金御医乘上我的轿辇。”
金腰吾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柳墟挟住双臂,她挣脱不得,不可置信地看向文琢,对方道:“我不歇了,即刻启程回京。可惜文琢没有金銮,只有一方小轿,委屈了御医大人,日后当面禀母皇,为大人补上。”
话音刚落,柳墟就动手半请半架地将金御医往车轿里塞,金腰吾一把老腰都要被拽折了,只能服了软道:“臣不是这个意思!”
一干人见金腰吾强硬不下去,也都纷纷跪地求情,看得靳大人暗自称快,心道这群推诿成风的顽固势力总算遇上了较真的克星,就算回京后要因办事不力而代人受过,也不会太过不甘了。
文琢当然也不能闹得太僵,见好就收地咳嗽两声,这是一个台阶,郡主李朔出面打圆场道:“幸而昨夜有惊无险,若四公主当真遭遇不测,御医署还能拿方才这些话向圣上解释吗?念在大家都是为圣上办事,御医署平日也一向诚恳尽职,当闻过则改,继续为四公主保驾护航啊。你看她前几日刚好了,方才气得又咳起来了,这样可如何面圣呢?御医署当知用什么药有效吧?”
金腰吾仿佛得了赦免,当即连称恕罪,率众人去熬药,文琢则被搀回房间,仍旧时而咳嗽,看来气得不轻。
咳声未止,也是心中愤懑未消,仍有告御状的可能,金腰吾倒是可以高枕无忧,名不见经传的小御医们,心却随着她咳出的鼓点荡荡悠悠,忐忐忑忑,万一公主追究,无缘无故地赔了前程的人,可能就是自己了。
“殿下喝杯水,润润喉吧。”
文琢接过柳墟的热茶,饮下后还要咳嗽两声,看得柳墟失笑:“殿下气也出过了吧?小心伤了喉咙。”
“若不给她点厉害?”文琢小声道,“她还当我像当年那般不晓事、任人揉捏吗?”
柳墟一愣,想到金腰吾的驳杂花发,八年前她大概已在御医署身居要职了,那么文琢患病之初很可能就由她接手。
“因为‘废左罪夫’倒台,她觉得我也不会有前途了,留在御医署治疗不好反倒影响她的口碑,不如把烫手山芋扔到远处。和几个医者对了口风,坚决建议母皇送我去金溪医阁疗病。
“当然,我要谢谢她。在齐普待的这八年来,我虽受苦寒折磨,却比在闳安畅快自在。我今昔大变,她还是老样子啊,明明身居高位,却毫无医德。”
原来是有宿怨在先,柳墟了然了。文琢总称自己忘却前事,可幸亏她没忘记,才能保持对人警惕,也多亏她谎称忘记,才能放松旁人的警惕。
“秦臻昨夜淋了雨,也让御医署给他煎点防范风寒的药,你和靳大人也喝一些。”文琢嘱咐道。
火璃珠之余事就交给昌定刑狱署调查了,文琢踏上回闳安的最后一程。
路上她咳声不断,靳大人一步一叹。
南下之路种种坎坷,快把靳大人压得喘不过气了,谁知一个看似简单的护送任务,能有这么多曲折?付出这么多辛劳?
幸而文琢并非多事之人,甚至可以说,她好心到身体病弱也会顾念她人——可靳大人还是累,像是做了山一样多的事儿,却丁点好处都没得到,回去还得遭受埋怨。
焦虑如影随形,甚至让靳大人顶替掉了秦臻近身服侍的角色,守在文琢身边。
“大人不必忧怀,无论发病、遇刺客还是争吵,都乃意外,我既怨不得你,也不会向母皇说些有的没的,冤枉了大人。”文琢很清楚她的目的,安慰道,“我心中一直记挂着大人的好,若非大人周全安排、尽心护送,只怕文琢的南下之路将更加艰辛。大人也别怕被母皇责罚,因为我会一五一十讲明发生何事——谁忠心耿耿,谁尸位素餐,我心中有数,母皇亦有权衡。”
得了她这句保证,靳大人甚是欣慰。一路上受苦最多的当属文琢,至今咳喘未愈,却还为她着想,心中不禁五味杂陈。
“身处内七局,被多少人视为巴结权贵的通天衙门,又被多少双眼睛盯着,就是做得天衣无缝,都防不住有人掘地三尺,非要寻出破绽。”
出现这么大的差池,就算有公主美言,也会被人捏做攻讦的把柄,借题发挥一番。想到入宫供职那日亲朋好友都道“前途无量”,靳大人却觉着,自己的仕途今日算是走到头了。
这怨不了文琢,怨不了自己,那些盯着她的同僚,靳大人也不埋怨,毕竟今日差使由别人来当,她也会目不转睛盯在那人身上。
不怨这,也不怨那,该怨什么呢?她也说不好。只隐约记得初出齐普时,胸膛里还有一颗赤子之心跳动不停,如今它同这问题的答案一齐难觅影踪了。
“殿下莫怪我多嘴……今日这些话不是司宗局的执司所言,却是靳实朴的一番梦呓。”
文琢一愣,看向靳大人落寞的面孔。
“闳安是个趋炎附势之处,即使皇亲也不可幸免。殿下根基尚浅,回京都后如御医署这般拜高踩低、见风使舵之事定屡见不鲜。”她道,“殿下羽翼未丰,唯一的靠山就是圣上——师徒情不可信,母女情不可信,同僚情不可信。把握君心,才是王道。
“殿下人好心善,这极难得,但善人有几个能在闳安善终?善人不做恶事,却要有比恶人还硬的心肠。世事如此,我亦难抵寒凉。”
她说罢,对文琢一揖,文琢尚在品咀她话语中的含义。
靳大人肯对她说肺腑之言了?还是说,这同样是母皇想传递给她的思想?
文琢只能斟酌出一个谨慎的回答。
“大人未免太悲观了。但我会牢记大人的话,母女血脉相连,母皇就是我的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