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子拔围》渔不我饵

7、机巧 这样好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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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柳墟的描述，涣城城尹着实准备了不少好东西。

　　有者是栩栩如生的木制走兽，有者是镂空嵌套的随身挂饰，华丽者融合螺钿掐丝，拨动机关光彩流溢；平实者貌不惊人，与日常器具融为一体。

　　甚至还有诸多防身武器：折叠掌刃、弩机护腕、药匣扳指、空囊发簪……随手捻双普通竹筷，内部可容五寸长的绢纸；巴掌大的木梳，竟可弹射银针中敌。

　　文琢听着暗暗惊讶，她曾在宣王府接触过机关匣，初始印象并不算佳。在她看来，打着利国旗号抬高机关匠人身价，产出浑似高级玩具的玩意，是讨好贵族的自我欺骗。

　　但柳墟说，真不是这样。

　　“我为殿下挑选了一些用得上的东西。”

　　她打开箱子，将三样物什展示给文琢。其一是系香囊的挂坠，中空处可藏一根盘踞的软钢索；其二是有机关夹层的药匣；其三是一根竹笛形弩机，可以作乐器吹奏，也能存放三枚劲矢。

　　“看着不错，可我不会吹笛，带着有点怪。”

　　柳墟道：“附庸风雅啊。以殿下之尊，有谁敢让你演奏不成？”

　　那的确不能。

　　文琢将笛子挂在腰间，别说，还挺像那回事儿，抬头却望见柳墟欲言又止的表情。问她何故，柳墟压低声音道：“公卿似乎……对机关术很在行。”

　　想起秦臻方才感动的模样，文琢道：“他确实有些兴趣。”

　　“不是兴趣，是懂行。”柳墟道，“公卿方才只挑了几样，城尹就盛赞他好眼光，说其中一个是上月刚研制出的新样式，整个棘国只有三件，因在调试中，还没来得及呈上御览。”

　　还有这等事？文琢问道：“秦臻怎么说？”

　　“公卿说他是随意选的，误打误撞。”

　　一个连脑子都不愿意动的借口。

　　秦臻为何懂机关术？母皇尊崇机关匠人不假，可在大多数贵族眼中百工仍是末流，难道是为给母皇办事吗？文琢想不明白。

　　若直接询问，恐怕得到的也是搪塞之语，反正圣旨未至，她还有时间停在涣城休养，靳大人和郡主受邀参观机关作坊和工艺品库时，她也给秦臻跟随观摩的许可，每日回来，他都带着意犹未尽的满足。

　　柳墟所言不错，秦臻不仅懂机关术，甚至还很痴迷。可他当日没有选走任何被城尹大力推崇的物什，唯独拿走了早已普及各地的机关信匣，或许是为了避免引人耳目吧。

　　还没研究透秦臻和机关术的关系，春天的脚步就来到涣城。文琢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但不得不启程了，因为圣旨也跟着到了。

　　靳大人找她传旨时，面上是如释重负的解脱，也有难掩的无奈和同情——

　　按照旨意，圣上已派一队御医从闳安出发，停在昌定府接应文琢，在她们抵达昌定与御医会合之前，靳大人需率队沿规划的路线，保持原速，继续前进。

　　“得赶路了，殿下。”靳大人道，“早日抵达昌定，殿下也能及早得到治疗。”

　　即使路上将可以预见地备受折磨。

　　文琢借病试探的本意，是想知道自己面临生命危险时母皇的天平将向何处倾斜，会否和当初一样弃她不顾，可现在看来，母皇并没做出选择，只是把她的试探挡了回去。

　　派御医等在昌定，当然出自对女儿的关爱，即使文琢无法歇息，也是为早日就医作出的必要牺牲。

　　这下选择权回到了文琢身上，到底是听命赶路，还是接着拖延以试探圣上的底线？

　　她别无选择，只能藏好不适，继续出发。

　　对于靳大人来说，公主能配合出行已是万幸，可纷杂琐事并没消停：宣王府郡主的牢骚经常萦绕耳旁，倾诉让人不安的往事，比如金溪医阁如何数次将文琢从阎王府抢回，比如文琢高烧不退时宣王如何彻夜守在身旁，不敢离去……就连那个柳墟脸上都不见好颜色，仿佛靳大人对文琢不起，主人病痛要分一半责任给她。

　　为皇帝办事难，周旋诸方更难。为让文琢尽量舒适些，靳大人换了更大的车轿，添置了能躺靠的软椅，愈发卖力地照顾起文琢，生怕她病情恶化。

　　折腾到五月中旬，绿柳摇曳中，昌定府终于近在眼前。

　　使者入城引起一众围观，也证实了此前传言：四公主回京途中病发，御医们是来给她看病的。排场可不小，足有二十五人，听说把御医署得力者派来了八成。

　　可惜医者多寡对病情的影响微乎其微，四公主未在围观下好转，该束手无策的仍旧束手无策。但会诊也非无用，至少强化了这样一个共识：四公主确然重疾未愈。

　　“离闳安只剩两日路程，我实在劳累，大人能否容我在昌定多休息一日？”

　　如今的文琢无论精力还是体力都已到达穷弩之末，歇息一日的事也得可怜巴巴商量，让靳大人内疚更甚。

　　按说她已经按圣旨要求到达昌定了，接下来怎么办？还要快马加鞭回闳安吗？若公主受不得颠簸，在昌定歇还是回闳安歇？

　　靳大人研究圣旨字字珠玑，企图找到一点圣心所向，哪知圣上早已将想法示意了御医署。

　　二十五人中为首的是颇得倚仗的老御医金腰吾，亦是文琢之主诊，她在文琢病情上显出十足的谨慎：“殿下确实不宜再奔波，还是驻足疗养，服用药膳调整为佳。”接着，她代表御医署，指出行程中诸多不合适的安排。

　　为保暖而密闭的车帘，仅能侧卧的软榻，餐不应时，药力相冲，火炉熏脑，被衾过薄……桩桩件件，都像靳大人安排不妥，苛待了本就病弱的公主。

　　“就算改掉这些，也不过是扬汤止沸，关键是怎能让四殿下一路颠簸，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呢？”

　　她的指责让靳大人愣了，这明明是奉旨行事，怎成了自己的问题？是，圣旨的确只说“按原计划”，并没定下具体时日，安排完全出自她的独断，从结果来看，当是定错了的。

　　文琢为何虚弱？不是圣上不准她停，而是靳大人筹划失误，无视旨意，独断专行！

　　辛苦数月，结果如此，当真令人啼笑皆非。可不把责任推给她，又能推给谁呢？对重疾束手无策的二十五人御医组？还是那个耗时八年多都治不好人的“医者圣地”金溪阁？

　　她无处说理，甚至为免事态扩大遭人弹劾，自行拟好劄子请罪，心中呜呼哀哉、叫苦不迭。

　　此时最待见她的人，竟是苦主文琢，她特意将靳大人叫来身旁安慰。

　　“大人不必惶恐，我身体一向如此，即使金溪医阁圣手也爱莫能助，并非靳大人之过。就算母皇震怒，我也会在御前为大人分辩清楚。”

　　此言无异抱薪之恩，靳大人何其感动，也慨叹这样好的心肠在当今闳安可是难见了。

　　“金御医说，我得再吃五日的药调理身体，待状况稳定，才可以去闳安。说实话，我觉得病多半是闷出来的，问过御医，她们也说我该走走路、透透气。”文琢浅浅笑着，一如既往地好商好量，“我从未到过昌定，如今春暖花开，不必拘在屋内守着炉火，歇了两日，精神也有所恢复。不知靳大人是否愿意陪我去街上走走？”

　　“去街上？”靳大人刚涌现的佩服和庆幸又熄灭了，这位公主怎么又在给她出难题？“百姓无知，别冲撞了殿下。”

　　“只稍微走走就回来，有大人在，不会出事的。”

　　因心有亏欠，靳大人不好相拗，碍于御医署之前有过河拆桥之行，她先去向金腰吾询问了文琢是否可以出门散步，得到肯定的回复，这才答应。

　　吃一堑长一智，这回就算出了问题，也不是她一人担着了。

　　文琢这次没带公卿同行，只带了柳墟，在靳大人看来，这位护卫不算靠谱，她缺少皇室禁卫那股恪尽职守的劲儿。

　　就拿现在来说吧，佩剑被她松弛挂于腰间，每次迈步都会踢一下剑体，发出清脆的“铿”声。起初靳大人的注意力都在文琢身上，等她意识到“铿”声太过密集，忍不住查看柳墟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时，才发觉她正用小腿踢佩剑。

　　昌定在地缘上最接近闳安都城，居民一举一动都以近京自居，街上遇见的女子，无论着锦服还是麻衣，都气宇轩昂，身姿挺拔，像她这样一边走一边踢东西，是小孩子才做的幼稚之举。

　　而文琢像见惯不怪，毫不约束下人，完全没觉得噪音刺耳。

　　还是齐普好啊，受约束少，若在闳安待上一个月，保准柳墟什么坏习惯都没了。

　　靳大人冷眼旁观一阵，不期然想起了当初的自己——在地方做出实绩，引来君王青睐，一封诏令调入闳安，还是内七局近身服侍帝王的活儿。这里规矩多得令人窒息，起初她曾有强烈不适，可大家都说，这样好。

　　近侍天子的差使，结交的都是皇室中人，怎能不好？哪怕面对重重困难，都为了这一点“好”咬牙着。

　　如今昔日梦想面目全非，心中帝阙乌烟瘴气，柳墟的“铿”声反像洪钟撞进她麻木的心里，很奇妙地，排斥感竟然散去大半。

　　“柳侍卫跟了公主多久？”靳大人问，“是齐普人吗？”

　　“五年。”柳墟继续踢她的剑，“我是康峸人。”

　　“康峸？听柳护卫的口音，莫非是婤川一带吗？”

　　柳墟惊讶了：“靳大人好耳力，我就是婤川人！”

　　靳大人笑眯了眼睛，话语难掩亲切：“我父卿就是婤川人，我离着也不远，就在河对面的泰中庄。”

　　“原来靳大人是老乡？”

　　谁说不是呢？这可真是茫茫人海中的缘分。虽说同出齐普难免沾亲带故，可她们那个穷乡僻壤之地能飞出供职禁中的凤凰实属罕见，这么些年，靳大人也只见过柳墟一个同乡。

　　两人聊过风土人情愈发投机，若在齐普发觉这缘分可能没什么珍惜，如今身处异地，老乡的情谊可就千金不换了，柳墟踢剑的“铿”声都像鸟鸣一样真情动人。